来源：8月28日《新华每日电讯》

作者：由荟圆

马赛马拉的答案

一场太阳雨落在肯尼亚马赛马拉草原。阳光洒在头顶，雨滴从天而降，一道彩虹横跨天际。角马和斑马低头觅食，长颈鹿优雅地穿过车前……

每到七八月份，数以百万计的食草动物追随着新鲜牧草，在东非草原上长途迁徙。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游客和车辆也进入这片广袤草原。当人类不断进入野生动物的世界，我们该以怎样的方式和自然共处？

8月13日，一头雄狮在肯尼亚马赛马拉国家保护区打哈欠。新华社记者刘琼 摄

敬畏

在马赛马拉国家保护区，每辆越野车前都装有一根通信天线。司机向导朱利叶斯告诉我，通过这套车载无线电系统，可以实时分享野生动物的最新踪迹；一旦遇到车辆故障或陷车等突发状况，也能第一时间相互联络、及时救援。

8月14日，游客乘坐两辆越野车停在草原上观看狮子。

但在辽阔的草原上，司机们最重要的“装备”，还是一双敏锐的眼睛。“大象！”朱利叶斯用中文提醒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几头大象缓缓移动，小象紧紧跟在母象身后。远处的动物有时只是草原上的一个小黑点，但经验丰富的司机总能第一时间发现它们。

一头雄狮慵懒地躺在灌木丛中。微风吹过，草丛轻轻摇曳，它打了个哈欠，又翻过身来露出肚皮，惬意地享受着草原的宁静。车厢突然安静下来，我屏住呼吸，生怕惊扰这片刻的和谐。这一刻我意识到，人类收敛起喧嚣与傲慢，是对生命最本能的敬畏。

不远处，汤氏瞪羚、格兰特瞪羚、大羚羊散落在草原各处，疣猪迈着小碎步奔跑，猎豹躲在树下乘凉，鸵鸟警觉地观察着周围。偶尔，它们会与车上的人对视几秒，随后便重新低下头，显然早已习惯了“外来客”的存在。

渡河是动物迁徙途中危机四伏的时刻。河水中潜伏着鳄鱼，岸边同样暗藏风险。

我们到达河边时，角马和斑马仍在悠闲地吃草，一切看起来十分平静。

“角马好像在集结！”朱利叶斯突然提醒。只见最前面的角马走向河岸，似乎有些犹豫，向前试探几步，又退了回来。过了一会儿，它再次靠近河边，在确认周围环境相对安全后迈下河岸，身后的队伍纷纷跟上。

就在我们以为渡河即将开始时，动物突然受到惊扰，角马和斑马猛地冲回岸上，整个河岸瞬间沸腾起来。“河里有鳄鱼。”朱利叶斯说。

继续沿草原行驶，还能看到动物尸体，有的已经被啃食殆尽。生与死、捕食与逃生、繁衍与淘汰，每天都在这片草原上发生。

我想这或许正是马赛马拉给出的答案。生态系统的运转自有其规律，对于游客而言，学会克制、保持距离、静静观察，是我在马赛马拉学到的人与自然共生的第一课。

共生

在跟随巡护员采访的途中，我们看到了一头黑犀牛在树丛中露面。十几辆汽车陆续赶来，犀牛随后躲进灌木丛，车辆却没有立即散去，道路甚至一度出现拥堵。

“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会干扰动物。”巡护员史蒂文·肯塔告诉我。

马赛马拉巡护员的工作不只是巡视和保护野生动物，有时还要管理游客和车辆，避免车辆靠得太近、超速行驶或者堵住动物通道。

8月11日，一只长颈鹿在肯尼亚马赛马拉国家保护区优雅地穿过车前。

这也让我重新理解了野生动物保护的含义——它保护的不仅是动物本身，也包括人与动物之间的边界。在马赛马拉，这条边界正在被科技重新守护。

巡护员阿尔弗雷德·贝特每天都会使用中国制造的无人机开展巡护。一些过去因地形阻隔而难以观察的区域，如今可以通过无人机从空中俯瞰。贝特告诉我，在反盗猎行动中，无人机可以先行进入难以抵达的区域，发现疑似盗猎活动后，将实时画面传回地面，为巡护人员判断和处置提供信息；盗猎者逃跑时，无人机还可以持续跟踪其位置，为地面追捕提供支持。在大象进入社区等人兽冲突情况下，无人机也可以快速定位目标，为地面人员采取措施提供支持。

8月14日，在肯尼亚马赛马拉国家保护区，巡护员阿尔弗雷德·贝特用无人机进行巡查。

8月14日，在肯尼亚马赛马拉国家保护区，巡护员阿尔弗雷德·贝特用无人机进行巡查。除无人机外，云台摄像机、测速仪及红外相机等监测设备也已广泛应用于这片草原。2024年，保护区引入地球巡护者（EarthRanger）系统，将无人机、摄像机、巡护车辆等获取的信息汇集起来。电子地图上的不同标记实时显示动物出现的位置和时间，巡护车辆的移动轨迹也清晰可见。

过去，巡护员主要依靠脚印、望远镜和经验监测动物；如今，一张数字化终端地图可以让他们更快地掌握保护区内发生的变化。科技拓展了人类的视界，也让巡护工作更加及时、高效。

科技提供了高效的管护手段，但要从根本上化解生态保护与人类生存的矛盾，破局的关键依然在于对人的关注。

在马赛马拉，有一位被当地人亲切称为“星巴”（斯瓦希里语意为“狮子”）的中国野保者——卓强。扎根肯尼亚的16年间，他逐渐将探索的视角，从野生动物个体延伸至生活在周边的社区居民。

8月12日，在肯尼亚纳罗克郡，卓强（左）与马赛部落首领交谈。

卓强告诉我，他刚来时发现了一个常被传统模式忽视的现实，对当地社区而言，土地既是野生动物的栖息地，也是牧场、收入和生活来源。如果保护只意味着“禁止放牧”，却不能回答居民“如何生存”的现实问题，保护就很难持续。

他逐渐探索出一套以社区参与和居民增收为核心的野生动物保护模式，通过租赁牧地、提供就业等方式，让当地居民从生态保护中获得实际收益，同时推动草原生态修复。

如今，马赛马拉国家保护区周边已建立26个私人保护区，总面积约1600平方公里。当地居民也从最初的旁观者，逐渐成为参与者与受益者。

这些私人保护区的意义不仅在于扩大保护面积，更在于为马赛马拉国家保护区的野生动物提供更多安全的迁徙和生存空间，推动野生动物保护从单一国家级保护区向周边社区延伸。

卓强的保护实践，让我对“可持续”有了更具象的理解，只有将自然的生态价值与本土社区的生存福祉深度联结，野生动物保护的根基才能真正稳固。

守望

马赛马拉所在的纳罗克郡是肯尼亚马赛人的传统聚居区之一，鲜艳的马赛红袍在草原上格外醒目。马赛人世代生活在草原，与牛群、土地和野生动物相伴而生。

在一个马赛村落里，我见到了刚刚从内罗毕大学毕业的西尔韦斯特。“按照氏族的传统，大学毕业后必须先回到村子里。”他说。他大学主修旅游管理，目前在村里担任导游，同时也在寻找相关的专业工作。

西尔韦斯特告诉我，每当有游客到访，村里都会跳起热烈的传统迎宾舞。过去，马赛勇士狩猎归来，族人便以歌舞相迎，如今，这一古老仪式被赋予新的意义，成为向外来游客展示马赛文化的窗口。

马赛村落的建筑依然保留着传统形态。树枝、茅草和泥土等材料被用来搭建房屋，村子外围则筑起一圈密密的刺木栅栏，以保护牲畜免受野生动物侵扰。屋内的窗户开得很小，西尔韦斯特说，这种设计既能兼顾采光与柴火排烟，又能防止野生动物从窗外闯入。

在马赛的传统观念中，勇敢不是一句口号，而要用行动证明。过去，年轻的马赛人独自猎杀狮子，才能完成成人礼，获得族人和社会的认可。这既是个人荣誉的象征，某种程度上也曾是人兽冲突的缩影——草原上的狮子，一度被视为需要战胜的对手。

如今，走在马赛马拉的草原上，猎狮的传统已经退出历史舞台。马赛人不再以猎杀猛兽证明自己，取而代之的是跳高、赛跑等体育竞技。西尔韦斯特告诉我，这种转变的背后，是马赛人对人与自然关系的重新理解。狮子不再是必须战胜的敌人，而是需要共同守护的邻居。勇敢的含义也随之改变，从“征服猛兽”变成了“守护家园”——守护牲畜不受侵扰，守护草原的生态平衡，也守护马赛人世代赖以生存的土地。

8月13日在肯尼亚马赛马拉国家保护区拍摄的日落景象。新华社记者刘琼 摄

马赛人也在寻找一种方式，既能延续文化的内核，又能适应时代和生态的变化。这种自我调整，也让传统与现代、社区生活与野生动物保护之间找到了新的联结点。

从游客对自然的敬畏，到科技赋能保护，再到社区参与和马赛文化的转变，这或许就是马赛马拉给出的答案。在这片古老的草原上，人与自然共生的探索，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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