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走进中大康乐园,沿着校道缓步前行,头顶交错的枝桠织成浓密的绿幕,风过时定会捎来柠檬桉清冽的香气,雨天里则会飘着白兰甜润的芬芳。你或许一时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却会本能地被这些高大的生命打动 —— 这些矗立在红楼之间的树木,并非天生就扎根于此。它们是百年间一代代学人从远方携来的种子,是战火与和平里默默生长的见证者,是康乐园最沉默也最忠诚的守护者。
春季园东湖边开满花的树头菜 | 摄于2026.3.27
康乐园这片土地的草木史,既是我国南方植物引种历史的缩影,也是每一个中大人与草木共生的历史。每一棵老树的年轮里,都藏着远渡重洋、学术传承,还有无数人关于青春与家园的温热记忆。
百年前的康乐园,远不是今日草木葱茏的模样。1907年的珠江以南,这里还是连片的田地,地势起伏,植被稀疏。直到 1908 年,从宾夕法尼亚州立学院农业与园艺系毕业的高鲁甫(George Weidman Groff)来到岭南大学任教,一场系统性的校园园林改造就此开启,也拉开了康乐园百年树木史的序幕。
红楼与长出嫩绿新叶的樟树|摄于2026.3.19
高鲁甫最先为这片土地引入的,是属于岭南的本土底色。樟树、荔枝、龙眼等乡土树种被成片栽种,很快撑起了校园的绿荫;夏威夷的木瓜、巴西的红果仔等国外果树也被植入,同时尝试柑橘育种,既为农科教学提供实践样本,也让师生能在时节里尝到鲜果的甘甜。
1911年,岭南农科大学的邵尧年等人,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引入桉树种子,开启了中国南方系统性桉树引种试验的先河。这场起初只是校园内的栽培尝试,日后深刻改变了华南乃至全国的林业格局。到1924年,校内的桉树试验已颇有成效,谭锡鸿在《广东与桉树》中记载,当时已成功驯化大叶桉、细叶桉两种,“或植作森林、或种为荫树、或植以点缀庭园”,自1921年起开始向校外发售种苗,足迹遍布三江沿岸、汕头等地,仅汕头市及韩江治河处两年间就购去苗木逾万株。
1926年,陈焕镛受聘于中山大学担任植物学教授,彼时中国植物学尚在起步阶段,本国植物的模式标本与研究文献大多散落在欧美各国的标本馆与图书馆里。
来到广州后,他于1928年在中山大学农学院内创建了中山农林植物研究室,下设标本室,成为了我国南方第一个专业植物标本室。此后十余年间,他组织采集队伍奔赴广东、广西、贵州、香港等地,累计采集标本一万两千余号,并与全球数十个国家的标本馆建立交换关系,一点点搭建起华南植物研究的资料体系。康乐园的植物引种与研究,自此有了坚实的学术根基。
在康乐园所有的引进树木中,桉树是最厚重的一笔。这场持续了一百二十年的引种试验,不仅是中大植物学研究的重要篇章,更是中国近代林业引种史的缩影。
中国最早的桉树引种可追溯至1887年的上海法租界,但因气候不适最终失败。1910年,清朝驻意大利大使吴宗濂编译《桉谱》,首次按法文音译造出 “桉” 字,取其“花苞善罩”之意,也开启了国内大规模引种桉树的浪潮。几乎同时,岭南大学的引种试验同步启动,并很快走在了全国前列。
173栋东南侧的细叶桉 | 摄于2024.10.9
到1927年,校内已有9种桉树栽培成熟,作为种苗对外发售,柠檬桉、赤桉、细叶桉、大叶桉等均在其列。1926 年,在岭南大学任教的沃克(Egbert Hamilton Walker)在《岭南大学校园 51种常见观赏树木》中,已列举了12种校内栽培的桉属物种,并特别指出蓝桉、大叶桉、细叶桉生长最为良好。同一时期,位于石牌的中山大学本部,也在陈焕镛的主持下引入了帕拉玛桉、蜜味桉等种类,据《中国桉树》记载,1946年孙总理铜像侧的帕拉玛桉已高达20余米,胸径近1米。
1952年院系调整,中山大学迁入康乐园。面对这片承载了数十年引种历史的校园,植物学家陈少卿、侯宽昭、钱崇澍等人,开启了一场全面的桉树普查。陈少卿是陈焕镛一手培养起来的顶尖植物采集家,从1930年代起便跟随研究所辗转各地采集,一生累计采集植物标本一万九千余号、九万余份,鉴定标本近三十万份,是《广州植物志》、《海南植物志》、《中国植物志》等重要著作的重要采集者之一。抗战时期,他曾冒死留守石牌校园标本园,在战火中守护了数十万份植物标本与图书仪器。
校园高大的柠檬桉与在枝条上休息的三宝鸟 | 摄于2026.4.25
在康乐园的调查中,陈少卿坚持“花果必采自同一植株”的原则,走遍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树皮、花、果实搜罗殆尽,最大限度避免了花果错配的鉴定误差。最终普查成果汇集成《广州栽培的桉树》一书,共确认广州地区已查明学名的桉树26种,其中绝大多数标本都采集自康乐园内。短短三十余年间,引种的桉树种类几经更迭,大量物种因无法适应本地气候、难以自然更新而被淘汰,留存下来的,都是经过时间筛选的适生者。
松园湖北侧盛开的铁皮桉 | 摄于2025.11.12
百余年风雨过后,如今康乐园内尚存的桉树,个个都是 “活的历史”。马丁堂前的柠檬桉至少已生长70年,它恰好出现在 1953年陈少卿采集的标本记录中,树干修长挺拔,揉搓叶片会散发出浓烈的柠檬香气,是校内长势最好的桉树之一;241栋西侧的斑皮桉,是校内仅存的独株,树皮片状剥落留下灰黄斑痕,同样有七十余年树龄;体育部前的钝盖赤桉、173栋旁的细叶桉、散布在校园的窿缘桉,以及哲生堂前树干粗糙、笔直的铁皮桉,都静静伫立着。在标本馆里,至今仍保存着陈少卿当年亲手压制的这些桉树标本,泛黄的纸张上,叶脉与果序的细节依旧清晰。
体育部西侧生长近百年的钝盖赤桉开花 | 摄于2023.12.19
这些跨越重洋而来的 “远客”,早已融入了康乐园的肌理。如今华南广袤的桉树人工林,其种源源头大多可以追溯到康乐园里这些最早的试验植株。它们不仅是树木,更是老一辈植物学者留下的宝贵实验遗产。
除了来自澳洲的桉树,康乐园里还生长着许多从南洋远道而来的树种,白千层与白兰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两种。它们带着热带的温润气息,在岭南的土地上扎根百年,成为几代人共同的嗅觉记忆。
寒潮过后,满树繁花的五脉白千层 | 摄于2025.11.28
白千层的引种,同样与岭南大学的植物研究紧密相关。香港是华南最早引种白千层的地区之一,二战后为治理水土流失,白千层被作为造林先锋树种广泛种植;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康乐园内就已有白千层栽培,1933年曾呈奎在此采集的标本,是广州地区最早的白千层记录之一。如今走在校园里,树皮层层剥落如纸片的白千层随处可见,它们与桉树一同撑起了校园的高层林冠,也为候鸟提供了停歇的枝桠。
园东路两侧的白兰 |摄于2026.4.17
白兰原产于印度尼西亚爪哇岛,是山玉兰与黄缅桂的天然杂交种,因极少结果、花量繁盛、香气清幽,在全世界热带地区广为栽培。它传入中国的路径主要有两条:一路从缅甸陆路进入云南,被西南地区的人们称为 “缅桂花”;另一路则通过海上通商传入广东,早在清同治年间,广州地区就已普遍栽培。
上世纪二十年代,白兰已是康乐园常见的观赏树木。沃克在1928年的著作中,特意记载了广州初夏时节街巷贩卖白兰花、妇女簪花于鬓的风俗。如今校园东路两侧的白兰树,早已长得超过七八层宿舍楼,在楼宇之间交织成绿色的穹顶。每年雨季,白兰伴着淅沥雨声落叶开花,洁白的花瓣落在石阶与校道,空气中弥漫着带着淡淡发酵气味的甜香,成为无数中大人关于盛夏最深刻的记忆。
康乐园的草木从来不是孤立生长的,每一片树荫背后,都站着为之倾注心血的学人。他们的名字与草木一同扎根,串联起这里学术传承的脉络。
莫古礼:竹影里的异国岁月
莫古礼1937年采集于校内的粉单竹标本
1928年,美国植物学家莫古礼(Floyd Alonzo McClure)来到岭南大学任教,从此将自己的一生与竹子、与康乐园紧紧绑定。他是世界知名的竹类研究权威,也是中国现代竹类学的重要奠基人。
在交通极不便利的年代,莫古礼带着助手冯钦,深入南方各省采集竹种,亲手引种了 550余株竹子。
到1949年,岭南大学竹园已占地200多公顷,收藏竹种之丰富,冠绝全国。
陈寅恪故居前的小梨竹|摄于2025.9.7
1957年,东北区竹园的小梨竹罕见开花结果,这种原产印度的竹子因其果实巨大如梨而得名,约60年才开一次花,花后竹丛就渐渐枯死。时任中山大学教授的陈寅恪先生听闻此事,与妻子唐筼一同观览,并题诗《丁酉首夏校园印度象鼻竹结实大如梨,晓莹学写其状,寅恪戏赋》:“清葱能保岁寒姿,画里连昌忆旧枝。留得春风应有意,莫教绿鬓负年时。” 竹影与诗情相映,成为康乐园一段流传至今的学界佳话。
后来随着校园建设,竹园的面积逐渐缩减,许多珍稀竹种渐渐消失,但莫古礼留下的学术遗产从未消散。他将中国的竹文化与竹类研究介绍到世界,也让康乐园的竹影,永远留在了植物学的史册里。
南校门内,道路两旁的红花羊蹄甲|摄于2025.12.4
如今,这里不仅是竹类分类研究的基地,也是种质资源的宝库:陈焕镛先生引入的猪血木曾栽种于此,一度被视为这个濒危物种存续的希望;红花羊蹄甲也是最早在校园苗圃培育成功,而后逐步推广至岭南各地,成为华南最经典的园林花木之一。
张宏达:山茶花里的治学风骨
张宏达专注于植物分类学,师从陈焕镛,与钱崇澍、陈焕镛等人共同担任《中国植物志》的编写工作。他一生深耕山茶科、金缕梅科等类群的研究,首次提出了华夏植物区系理论。
寒冬时满树雪白的油茶 | 摄于2025.12.16
康乐园的竹园里,栽培着丰富的山茶属植物,其中不少都是张宏达先生亲自采集、引种并系统研究的类群。他发表了猪血木、圆籽荷等多个珍稀濒危物种,厘清了山茶属分类的诸多争议,在国内外学界影响深远。如今竹园的南侧,每到冬春之交,各种山茶迎着寒意盛放,足以驱散岭南的湿冷。
学人逝去,草木留痕。张宏达的学生叶创兴为纪念恩师与师母,命名了新的山茶科物种张氏红山茶、毛药山茶等,并栽种在竹园中。更有无数学者,将康乐园视作植物园与心灵的花园。他们跋涉于广西、海南、东南亚各地,在园中辟出苗床,搭起荫棚。那些看似沉默的树木,其实每一株都藏着一个远行的故事。正因这般痴心,这里悄然汇聚了许多“全国唯一”、“全省唯一”的珍稀草木——来自东南亚的小叶柿、来自斯里兰卡的锡兰莓、来自印度尼西亚的爪哇苏铁、来自我国台湾岛的异色柿、来自海南岛的海南榄仁、毛萼紫薇…… 这不只是一份冰冷的植物记录,更是几代学人用脚步记录的、具有生命的档案。
左右图片 ▼
花色艳丽的张氏红山茶(杜鹃叶山茶)| 摄于2026.7.5
竹园盛开的焕镛木,为纪念陈焕镛而命名 |摄于2026.5.5
护养院北侧路边的小叶柿雄株 |摄于2026.5.26
今天的你,走在康乐园里,或许会在马丁堂前遇见那棵七十余岁的柠檬桉,或许会在园东路的白兰花香里驻足,或许会在茂盛的竹丛旁,想起百年前那位带着竹子走遍山野的异国学者。这些花草树木不会说话,但它们曾“亲眼看到”每一个从它身边走过的人,记得百年来的风雨、战火、书声与欢笑。
康乐园草木默默镌刻百年校园过往,想要细品园中草木故事,还有多部相关好书可供赏读。
《嘉木有语 : 中山大学康乐园木本植物图鉴》
01.
麻凯南,于润贤,周松岩著S717.265.1-64/1
书中收录了2018年至2024年,中山大学康乐园内所有木本植物(含藤本)。本书不仅仅是一本用于查阅、寻找康乐园内木本植物的工具书,还包含了大量关于这些植物的生长习性、与其他生物的关系、引种历史、民族植物学以及与人的故事等多方面的内容。
《康乐芳草 : 中山大学校园植物图谱 》(第一版)
02.
齐璨, 洪素珍, 周杰主编
Q94-64/8
本书作为中大90周年校庆书,是中大学生原创的本校园的植物图谱,介绍了校园内227种植物。
《康乐芳草 : 中山大学校园植物图谱 》(第二版)
03.
赵芷郁主编
Q94-64/8 2D
本书对《康乐芳草--中山大学校园植物图谱》进行了修订和补充, 以文图的方式介绍了中山大学校园内近280种植物, 并对其分布、属性、特征等作了详细介绍。
《中山大学康乐园景观植物彩色图鉴 》
04.
(深圳预约)
席嘉宾著
S68-64/120
本书基本囊括了康乐园所有的景观植物种类,分为上、下两编。上编包括灌木、草坪、地被、藤本、寄(附)生、水生与竹类景观植物,下编为景观乔木。
《印象・中大草木》
05.
李庆双, 吴丹主编
I217.01/636
本书用诗歌、散文等文学样式, 通过对中山大学校园里花、草、树等的描述, 配上精美的图画, 进而引出中大人的故事、历史和文化, 反映中大精神和家国情怀。
康乐园的草木从来不是校园的背景板。它们是前辈学人留给我们的鲜活遗产,是自然与人文交织的、活的历史。当你试着停下脚步,去触摸粗糙的树皮,去闻雨后的清香,去观察停在枝头的鸟兽,你就接过了这份绵延百年的记忆。从此,你不再是匆匆的过客,而是和这些树木一起,成为康乐园故事的一部分。
愿你在康乐的岁月里,常有绿树相伴,有花香可寻,也能在草木间,读懂这片土地的过去与未来。
冬季满树红叶的枫香树 |摄于2026.1.12
(本文关于中大古树图文由中山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在读博士、中大翼境社员麻凯南提供)
稿件来源:南校园图书馆、中大翼境
撰写:刘兰娜、麻凯南
编辑:周怡昕
初审:蔡筱青
复审:冯东
审核发布:张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