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恩维

早晨我还在睡梦中，朋友的电话把我叫醒，约我去临沂汤头泡温泉。出临沂城，过沂河，往东北60多里地即是汤头。

我的童年在离汤头十八里路的一个村子度过。那时候，我不止一次去汤头泡温泉。尤其是清明节前，大人用小推车推着我，天不亮就从家中出发，这样可以到汤头“赶头汤”。

“赶头汤”是有来历的。民间说法，谁洗到头汤谁吉利，一年四季保平安。“赶头汤”是当地人的“老传统”，往往需要半夜起床出发。如果是老人、儿童或病人还需要相互照顾，真是扶老携幼“赶头汤”。过去乡间小路没有路灯，往往是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汤头，天还没亮。而对外地人来说，就不那么简单了，需要提前做好准备，“裹粮而至”，有些人甚至露宿池边，为的就是“赶头汤”。

“赶头汤”的习惯一直延续至今。现在看来，“赶头汤”除了疗效因素外，早洗汤水干净可能也是原因之一，再就是迎合一个关于温泉的传说。汤头曾有座汤神庙，供奉着汤神奶奶。相传，每到清明节的前一天，汤神奶奶都会显灵，在汤池中施加神药，被汤神奶奶施神药后的汤池，五更前下汤沐浴百病可除，更传言人如能在清明节当日到汤头沐浴，一生不长疮疖……

汤头温泉历史悠久，公元前86年此地已建村，汉昭帝时封刘安国为温水侯，又因地处汤水源头，故名“汤头”。早在北魏时期，水文学家郦道元曾到此处勘察，其《水经注》就有记录。清《沂州府志》诗赞“野馆空余芳草地，春风依旧见遗踪”，因此也有“野馆汤泉”之称，并列为“琅琊八景”之首。

汤头温泉处于沂沭断裂带。裂谷形成时，由于火山喷发，岩浆侵入活动，热汽沿着地层裂隙上升。随着温度的降低，凝结成热水，贮存于地层之中，列全国四大天然甲级温泉之一。

关于温泉祛病、养生之功效，我国典籍早有记载。东晋时期地方志《华阳国志》里就曾有言，温泉穴，冬夏常热，下流澡洗，治疾病。北魏元苌亦在《温泉颂》碑文中赞颂温泉“乃自然之经方，天地之元医……千城万国之氓，怀疾枕疴之口，莫不宿粻而来宾，疗苦于斯水”。

天冷的时候，是温泉的旺季。过去，汤头的汤池多是露天的，用半人高的墙围着。走进去，一股浓烈的饱含硫磺味的水汽迎面扑来。池子是大的通池，能容上百人，池壁和池底铺着白色的瓷砖。水面上，热气不停地蒸腾、盘旋，把人的脸都熏得模糊了。

下池子“泡澡”是需要勇气的。泡澡人先得在澡池边，用手撩起温热的汤水，把自己浇透，让皮肤适应热度。然后，咬着牙，试探着，把脚伸下去，再一点点沉入身子，没入那滑腻、滚烫的汤水里，一股酥麻的、通泰的感觉，从脚底板直升到天灵盖，很熨帖。此时，可以闭起眼睛；过一会儿把头靠在池边，身体仰浮在水面上，如同在太空中一般，飘飘荡荡；也可以坐到池边休息一会儿继续泡。

池子里很静，熟识的乡邻，隔着蒙蒙的水汽，慢悠悠地拉家常，声音也像是被水泡软了，化开了。脸上的污垢，身上的疲惫，似乎真能被这汤水拔出来，溶化在这片混沌的颜色里，浴后神清气爽，倦意顿消。

如今，汤头汇聚了多家温泉疗养院和温泉宾馆，设有全国最大的温泉游泳馆、温泉冲浪馆以及温泉浴室、温泉桑拿浴、温泉水疗室等。随着小城镇的不断深入发展，温泉越来越被众多的人认识和了解，形成了汤池温泉“泡”文化。

大自然的馈赠，成为了忙碌生活中的享受。泡在汤池，泡的是慢生活，慢时光。如今大多数人家家里有了淋浴，热水器里的水随时都是滚烫的。可寒冷的日子里，人们还是会去汤头“下汤”，寻找一份特别的感觉。我想，那“下汤”二字里，包含的早已不止是清洁身体那么简单，而是一种乡愁的温度，恒久熨帖在一代代人记忆的深处，经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