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展人沈奇岚博士说,威尼斯像一只鲸鱼,“ALBEDO——暮光之中,你看见我”的所在之处,是它坚硬的腹部——不是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不是游客熟悉的水上风景,而是圣保罗区(San Polo)一处14世纪的旧仓库,粗粝、幽暗,被运河一分为二。
意大利艺术家乔瓦尼·奥佐拉(Giovanni Ozzola)的这场展览,正是为这个空间而生,也只能在这个空间里成立。
意大利艺术家乔瓦尼·奥佐拉(Giovanni Ozzola)
《CULTURED》中文版在威尼斯的小巷与小桥间穿行了很久。
威尼斯主岛没有规整的路网,由数千条Calli编织成迷宫般的肌理。沿岸与街巷两侧,中世纪与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楼高巷窄,砖石立面层层堆叠,最窄处仅容单人通过。两侧高墙挤压视线,天空被切割成狭长的一线,巷弄蜿蜒,转角频繁,风雨被隔绝在外,行走时始终处于一种封闭、幽暗、包裹感极强的空间之中,常有“山穷水尽”的迷失感。
而威尼斯真正精妙之处,恰在于这种收与放不断交替的节奏——在逼仄高墙间穿行许久,忽然拐过一个转角,便豁然进入Campi:光线骤然铺开,尺度骤然舒展,压迫感瞬间消解。每一次豁然开朗,都是这座城市给予人的空间惊喜。
我们一边感慨,在没有手机导航之前,游玩威尼斯的人究竟是如何走明白这如电路图一般复杂的街道迷宫;一边不断试错、深入主岛腹地,终于在一条深巷里找到了Calle della Madonna 1976,也正好与约好一起看展的沈奇岚博士相遇于“狭路”。
她说,威尼斯像一只鲸鱼。我们今天要去的,是鲸鱼的腹部。
展览由比阿特丽斯·布拉蒂·安德森画廊(Beatrice Burati Anderson)与常青画廊(Galleria Continua)联合呈现。这是沈奇岚博士第一次在威尼斯策展,与意大利策展人乔治奥·加洛蒂(Giorgio Galotti)共同完成,呈现意大利艺术家乔瓦尼·奥佐拉的个展“ALBEDO——暮光之中,你看见我”。
展览设于两个彼此相望的空间——Calle della Madonna 1976与Corte Petriana 1448,中间仅隔着一条运河。敲开那扇绿色的门,画廊主比阿特丽斯热情地迎了出来。她与周围街区的邻居关系极好,熟悉这一带几乎所有故事,是一位极具感染力的画廊主。而比起这些,更打动我们的,是她与这座特殊“双空间”画廊之间的故事。
乔瓦尼·奥佐拉的个展“ALBEDO——暮光之中,你看见我”现场
比阿特丽斯告诉我们,2000年,她决定在威尼斯开设一间画廊。那个年代,威尼斯早已是一座被过度诠释的城市——双年展的聚光灯、运河里的倒影、宫殿中悬挂的名画,一切都太美,美得像一个被精心布置的舞台。但比阿特丽斯想要的,并不是这些。“我想找到那些真正能改变人生的项目,聚焦艺术与科学之间的关系。”
2017年,比阿特丽斯终于在圣保罗区找到了第一个空间——一座14世纪的古旧仓库。墙壁裸露,粗粝未经修饰。所有人都说她疯了。那个年代的画廊几乎清一色都是“白盒子”:干净、中性、不干扰作品。她偏偏选择了一个完全与这种逻辑相对抗的空间。
“但后来,一位非常重要的策展人告诉我,”比阿特丽斯回忆道,“我们已经习惯看到一个被过度装点的威尼斯,可这座城市真正的魔力与神秘——那种没人说得清它为何存在的东西——恰恰建立在你即将看到的这种粗粝之上。”
粗粝,才是威尼斯真正的底色。磨损的石阶、水渍斑驳的砖墙、涨潮时漫上街角的海水——这座城市的美,从来不是精致的,而是在时间的侵蚀中慢慢长出来的。比阿特丽斯的选择,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对威尼斯本质的一次回应。
乔瓦尼·奥佐拉的个展“ALBEDO——暮光之中,你看见我”现场
2021年,幸运再次降临。“我发现了第二个空间,那两扇临水的大门正好面对面。我当时心想,这个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于是,两个隔着玛多内塔运河(Rio de la Madoneta)相望的展览空间,被比阿特丽斯用一条船连接了起来。运河,也从城市的交通动脉,变成了展览本身的一部分。
沈奇岚博士说,她第一次远程看到这个双空间时,用的词是“刺激”——“它真的是两个物理上必须坐船才能抵达的空间,却可以彼此相望,在当代艺术里,我们经常是画在墙上,人在这里,这是一个固定距离。但这个空间提供了一种新的距离感。这很让我受到启发,也很刺激,所以我特别想加入这个项目。”
作为从文学进入艺术现场的文化学者,沈奇岚博士的策展始终强调艺术、哲学与文学之间的对话,带有鲜明的诗性与思辨气质。与她联合策展的加洛蒂,对欧洲当代艺术语境有着深厚的本土理解;而她则带来了跨文化的叙事能力,以及一种来自东方哲学的感知方式。两种思维在这个项目中相互碰撞,也共同为奥佐拉的作品打开了新的阐释路径。
在坐船过去之前,值得先说说这个展览的名字,以及本次展览的艺术家乔瓦尼·奥佐拉(Giovanni Ozzola)。
Albedo,反照率,一个天文学术语,指天体表面反射太阳光的能力。
月亮没有自己的光源,它所发出的光,其实都是对太阳的反射。我们夜晚看见的月光,是几分钟前离开太阳的光,经过漫长旅行抵达地球,又被月球表面反射,最终进入我们的眼睛。我们以为看见的是“当下”,其实看见的是“过去的光”。一切感知,都存在时间差。
“暮光之中,你看见我”——那个“我”,其实是反射之光,是只在特定角度、特定时刻才能被感知到的存在。沈奇岚博士借由这个概念探讨:在朦胧、暧昧的时刻,个体如何被看见、如何被理解,以及这种“被看见”背后复杂的情感流动。
乔瓦尼·奥佐拉的个展“ALBEDO——暮光之中,你看见我”现场
看见,从来都不是一种单向度的主动行为,而是条件、时间与感知汇合后的结果。为了进一步打开这种感知层次,她还为展览写下了一首“有威尼斯气质”的诗。在她的策展体系里,诗歌从来不只是说明牌上的辅助文本,而是能够与视觉作品平行发生关系的独立维度。
而奥佐拉的创作,恰好与这种关于“感知”“距离”与“观看”的命题形成了深层呼应。
1982年生于佛罗伦萨(Firenze),现居加那利群岛的特内里费岛(Tenerife)的奥佐拉,他的创作跨越摄影、影像、装置,同时也深耕版画、雕塑与壁画等传统媒介。灯塔、钟声、弓箭手、地平线,在他的作品中反复出现,像某种定位系统,帮助人在茫然之中重新辨认自己的坐标。他选择居住在大西洋中央一座偏远的岛屿上,仿佛刻意与世界保持距离,以避免当代生活的噪音干扰自己的凝视。但他又像所有人一样观察、倾听与感知——只是,始终保持着一点距离。
比阿特丽斯第一次拜访奥佐拉工作室后,用了“life changing”来形容那次经历。“那个工作室,我真的非常希望每一个人都有机会去看看。”
那次拜访让她确信,奥佐拉关于无限、探索,以及人类不断突破自身与地理边界的内在冲动,正是她一直在寻找的项目。
“这不只是科学,”比阿特丽斯说,“这是科学与哲学的交汇,也涉及精神层面的东西,涉及人类永无止境地渴望超越限制的那种需求。”
比阿特丽斯和沈奇岚博士带着我们往前走了几步,便来到这一侧空间的尽头。
其实从入口开始,就能一眼望见对岸,以及两边彼此相对、形状并不规则的临水门洞。两个展览空间隔着玛多内塔运河(Rio de la Madoneta)遥遥相望,而对岸那扇临水门洞幽暗而安静。
在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亮——一件LED影像装置从暗处浮现,像黑暗中突然睁开的一只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现场带着一点《夺宝奇兵》式的意味:不是惊险,而是一种非常具体的诱惑——机关后面藏着什么,只要你愿意走过去,就能看见。
而要靠近它,必须坐船。
运河算不上宽,却也绝不是一步能够跨过去的距离。一艘小船轻轻贴在门洞下方,岸边没有阶梯,只有被水浸润得发亮的石沿。负责撑船的是个帅气的年轻人。运河只有四五米宽,他几乎不需要怎么用力,只是轻轻一拽系船的绳索,船身便缓缓滑向对岸。
但真正重要的,并不是这十几秒钟的移动,而是身体在这一瞬间发生的变化。
乔瓦尼·奥佐拉的个展“ALBEDO——暮光之中,你看见我”现场
颤颤巍巍从岸边踩上船板的那一刻,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一种真实的不稳定感。脚下是水,船体轻微摇晃,重心忽然失去熟悉的支撑,所有在陆地上习以为常的确定性,都被短暂打破。人在那一刻,会本能地收紧身体,会下意识寻找平衡,也会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重量与位置。
这让人想到俄耳甫斯下冥界寻找妻子,在最后一刻回头的那个瞬间——感知被骤然放大,人必须确认“我还在这里”。我们当然不需要回头,但坐船渡河这件事,让身体经历了某种相似的状态:一个短暂的悬置,一个介于两岸之间、既不在此也不在彼的时刻。
然后是上岸。
再一次颤颤巍巍踩上对岸不规则的石阶,扶着粗糙的墙面,走进那个几乎像毛坯房一样的门洞。光线骤然暗下来,空气似乎也凉了一点。那一下一上之间,不过短短十几秒,身体却忽然变得异常清醒。
沈奇岚博士说过一段话,在这一刻想起来格外准确:“当你坐上船,然后走下船的时候,你会感到轻微的不稳定。当我们身体上不稳定,或者心理上不稳定的时候,我们会变得更加敏锐——我们的感知系统在警觉:发生了什么?于是我们变得更加清醒。”
这种“不稳定”,在这里并不是意外,而是一种被刻意保留下来的感知方式。它让人暂时离开日常生活里自动化的观看状态,重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意识到空间,意识到光线、声音与脚下的地面。运河因此不再只是威尼斯风景的一部分,而成为进入展览的第一步。
沈奇岚博士的策展逻辑,也恰恰在于此——不是让展览去解释艺术家,而是让空间本身去激活观众的感知,让人带着被运河、被光线与被不稳定感重新唤醒的身体,去与作品真正相遇。
A figure in the exhibition is waiting for you.
A blind archer.
He cannot see the target.
Yet he strikes it.
This fact is not symbolic.
It is a solid rupture.
Does precision truly come from sight?
Or does sight, at times, conceal
a more exact way of reaching?
When the eye withdraws,
the body remembers, and forms another perception.
Not visual, but no less precise.
Something more ancient awakens,
in the darkness.
It is there that the world first becomes clear.
The two spaces, the two modes of sensing,
search for one another.
You move between them,
carrying a fragile certainty, happily losing it again.
Perception is a riddle of time and space.
Time does not flow.
It collects.
Venice is never absent.
The city exists between persistence and disappearance.
In the twilight, you see-
it holds itself in a slow, improbable balance.
The blind archer aligns himself with another order of the world.
He draws the bow.
Releases.
The arrow flies in the air.
You see me in the twilight.
沈奇岚博士为展览写下的诗歌
登上对岸的展厅,空间带着旧仓库特有的粗粝感,迎面是一部纪录片式影像《Matteo》(2026):一位失明的弓箭手,在张弓放矢的瞬间被定格。画面安静、克制,却有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力量。
“他看不见,但他射得准。这是为什么?”
沈奇岚博士这样问。
这个问题似乎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就在身体里。弓箭手依赖的并非视觉,而是本体感觉——一种身体在空间中感知自身位置的能力,不需要眼睛,也不需要地图,却依然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每一次放箭都精准而独一,不可重复。箭将飞向哪里,我们不知道,但动作本身已经完整成立。
比阿特丽斯这样描述自己观看这件作品后的感受:“它将注意力从身体性能转移到感知维度,激活了想象中的内在地平线与真实物理地平线之间的关系。”
我们在《Matteo》前停留了很久,像是真的被这一箭击中。
乔瓦尼·奥佐拉的个展“ALBEDO——暮光之中,你看见我”现场
继续向里走,空间渐渐暗下来。幽暗之中,几口钟静静悬置——《Dust on my memories》(2024)。在航海系统中,钟意味着“声音信标”,在海上用于标示方位,在陆地上则意味着召唤与相聚。而在这里,它们选择了沉默:不发出声响,不提供方向,只是安静地悬在那里,把空间完全交还给眼睛。
再往深处,是更大的展厅。地面覆着一层柔软的沙子,脚踩上去有轻微的陷落感。自然光从临水的门缝里缓慢渗入,以一种只属于威尼斯的方式投射在墙壁上——那种光带着水面的反射与折射,随着时间流动,每天不同,每小时不同,不稳定,也不可复制。
墙上的摄影作品带着某种视错觉般的效果,仿佛墙壁被打开了几个透光的洞口,洞外是另一个光亮而陌生的世界。《Faro 7,三月之夜——威尼斯》(2026)与《Candela》(2026)如同星座般散布于空间之中,让内部与外部的边界逐渐模糊;《La vida y la muerte me estan desgastando》与《Sunset with Faith》(均作于2023年)则像两扇被突然开启的窗,引向更辽阔、也更令人不安的地平线,在灵魂与视觉、真实与幻觉之间,建立起一种必要的内在联结。
只有在这样的环境里——软沙地面、幽暗仓库、从运河渗入的光——这些作品才能真正被感受到。它们并不是被挂在白盒子里供人“观看”的对象,而更像是生长在这个空间里的存在,和这栋建筑几百年的历史一起呼吸。
沈奇岚博士说,这个空间给她的感受,是一种被完整包裹的亲密感。“它是一个把你整个身体都包裹进去的体验,非常亲密无间。”这与白盒子展览提供的中立距离截然不同。在白盒子里,你是观看者;而在这里,你是被卷入者。
声音与光,在这里也并非氛围的点缀,而更像帮助人重新辨认自身在时间与空间中坐标的工具。
这样的策展逻辑,需要一个愿意把运河变成展览组成部分的画廊主,需要一个相信感知先于理解的艺术家,也需要一个愿意用诗歌打破白盒子逻辑的策展人。而这三种力量,恰好在威尼斯这座“鲸鱼腹部”般的空间里汇合。
看完展览,比阿特丽斯笑着说,要请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中国朋友喝一杯咖啡。于是,她带着我们从后门离开。
穿过几条狭窄的小巷,我们来到一家已经开了几百年的威尼斯咖啡馆。这种地方在威尼斯被称作Bacaro——没有正式座位,人们站着喝酒、聊天,也站着吃东西。她帮我们点了咖啡,又点了当地经典的Cicchetti:一小份一小份的意式点心,几口便能吃完。咖啡馆里很热闹,本地人、游客、刚下班的人挤在一起,意大利语与各种语言混杂在空气里,杯子碰撞,笑声此起彼伏。
比阿特丽斯告诉我们,她父亲曾经来过中国,但她自己一直没有机会。很多中国朋友都对她说,一定要去看看,这让她对中国始终怀着某种遥远却具体的想象。而因为这次展览、因为与我们的相遇,她今年似乎终于有机会第一次来到中国。她说起这些时,眼神里有一种非常真实的好奇与期待。
我们就这样站在一家几百年的威尼斯Bacaro里,喝着咖啡,吃着小点心,把展览的前因后果、艺术与生活之间的关系,用一种非常威尼斯的方式慢慢聊完。
乔瓦尼·奥佐拉的个展“ALBEDO——暮光之中,你看见我”现场
展览最终并没有给出答案。弓箭手放出了箭,箭会落向哪里,我们不知道;钟始终沉默,光从运河一侧缓缓渗入,月光也只是借来的光。我们坐上船,穿过运河,经历片刻轻微的不稳定,然后走进那座旧仓库,让照片、影像与光线,以各自的方式落在身体与感知之上。
而那个关于“坐标”的问题,每个人都会得到不同的答案。这或许正是展览存在的意义。
离开时,我们又经过那张贴在街头的展览海报。沈奇岚博士的名字印在上面,在威尼斯五月的阳光里,忽然显得有些不真实。那是她第一次在威尼斯策展留下的痕迹,猛然撞见,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好玩。
第一次在威尼斯策展,一场必须坐船才能完整观看的展览,一支穿过运河的箭,一首“有威尼斯气质”的诗,以及暮光之中那道被反射而来的光。
“欢迎大家来鲸鱼的肚子里感受一下。”沈奇岚博士说。
暮光之中,你看见我。或许,被看见的,也一直是我们自己。
WORDS
Liora
EDITOR
Lesley、August
DESIGN
Ace Chen
POSTED
August 24,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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