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元旦，我们一家从四川雅安开到川西康巴，这一天的计划是去艾文找的一个民宿，拍一种名叫绿尾虹稚的鸟。出发前，艾文语重心长说：那边的条件你能接受得了吗？比较艰苦，肯定不是你想要的野奢帐篷。

我默不作声，心里想的是，大哥，还能有比养你更难的事？

来吧，接受暴风雨的洗礼吧。

民宿老板介绍说，房间没有洗漱也没有卫生间。这让我有点犯难，20年前骑行青藏线的时候，住过藏民的小招待所。同样没有卫生间，半夜想上厕所，需要跑到五百米外的一个茅坑。那晚大风呼啸，刚跑出去，院子里藏獒开始发出狂叫。一边是尿急，一边是生死，进退两难，我已经忘记当年做了什么选择。可能并没有跑到茅坑，只是找个就近的地方露天解决。方便完抬头看到满天繁星，而藏獒也停止了喊叫，静谧的夜晚，仿佛只剩下我和整个世界的星辰。

这个夜晚我始终难忘。不过真没想到，20年后，儿子会带我再吃一遍当年的苦，仿佛延续了当年的背包客时光，也忍不住内心打鼓：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还好民宿并不是没有卫生间，只是楼上卫生间水冻住了，楼下有一间卫生间，为了防止冻住，一直开着细密的水流。

房间相当冷，只有两床电热毯，是唯一的热源，陈设是20年前的宾馆风格。小陈把我和艾文送到后，立刻带着妹妹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想，有什么大不了的，就当坐一晚过夜航班。

整个民宿最暖的地方，是客厅的火塘，也只有这个地方才有Wi-Fi信号，是和外界唯一保持联络的地方。我在火炉前费尽心机想要写一篇公众号文章，民宿老板坐在旁边，问了我一个令我开心一整晚的问题。他问：那个小男孩是你弟弟吗？

看在他这么会做生意的份上，我立刻合上电脑，跟他聊了会天。他有两个女儿，在成都上大学。真没想到，他跟我竟然是同龄人。同样四十岁，属牛。说起来他并不是老板，只是老板的侄子，过来帮忙看店。

他关心大城市的房价，经济，我也关心藏民的生活。我想，藏民总比北上广同胞要开心自在吧？没想到他也摇头，说这两年经济不好，原来一头牦牛能卖一万多，现在只能卖到七千，经济不行，市场不好，钱没那么好赚。

真没想到，环球同此凉热，高原也不能幸免。

这间民宿虽然条件一般，却非常国际化，除了我和艾文外，另外两只拍鸟队伍分别来自加拿大和上海。晚饭时交织着上海话和英语，加拿大人比较温和，问了一句房间没有Wi-Fi？也就回去了。上海爷叔懂得享受，在这种3500米海拔的地方，几个人拿上晚饭，去房间一起喝啤酒，很是惬意。

晚饭后，他们纷纷来提了几个热水瓶。我有点纳闷，提热水瓶干嘛？老板娘说，他们的房间是带有卫生间的，比我们的略贵一点，要240一晚。我立刻提议，给我们换到这个240的？

老板娘嘿嘿笑了两下，说没有房间啦。

晚上8点，我发完文章，离开温暖的火塘。房间里，艾文把自己整个埋在毯子底下，竟然噼里啪啦在写文章。有时我觉得，人类离开Wi-Fi挺好的，你终于不被网络所绑架，能够干点自己想干的事。

我本来想跟他一样，埋在厚厚的被子下面看电脑。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躺进被窝立刻开始犯困。挣扎着起来，先去楼下卫生间刷牙，上厕所。再拿热水瓶里的水，沾湿一次性毛巾，勉勉强强擦上一把。

躺进被窝，电热毯开的地方很暖和，露在外面的脸却非常寒冷。好多年前，我大概七八岁的时候，上海冬天非常冷。我母亲总是事先把被窝折成一个不透风的被统。睡进去后如果乱动，被统会散，所以必须睡得老老实实，乱动一下都会被骂。

迷迷糊糊中，我觉得冷热两重天的刺激，让肚子不太舒服。于是起床去了趟厕所，院子里没什么动静，到处黑摸摸。

再次躺到床上，听着艾文不停发出各种叫声，咕噜咕噜咕噜，嘎吱嘎吱嘎吱……那时才9点多，我的外裤和抓绒一件都没有脱。虽然被窝里很暖，但出门上厕所怎么办？

后来电热毯越来越热，整个人口干舌燥，被窝外则越来越冷，快要滴水成冰。冰火两重天中，我的肚子又开始闹起来。该死，我一个常年小心翼翼努力不便秘的人，到了最不可能的环境，竟然又拉肚子了。

半夜一点，下楼去上厕所，结果厕所有人，楼下房间的灯也开着。想必有人跟我一样，肚子不舒服。我往冷风里一站，肚子更痛，差点呼之欲出。那两分钟里，我思考了很多，能不能直接跑到外面野地里？这里有没有藏獒？藏民怎么看待我？明天还能去拍鸟吗？完了，我的野性快要打败人性，完蛋了，彻底完蛋了。

索性几分钟后，厕所没人了。

回到被窝里，又是继续冰火两重天的考验。艾文倒是睡得很好，半点没有惊醒。

早上5点多，迫不及待醒了。在床上打着手电看了会《闪亮的水环》。没有Wi-Fi的日子，看书和写稿都变得很容易。但如果是个温暖的，不冻手的房子就更好了。

24年8月我来川西，漫山遍野都是花朵，因为信号不好，玩得特别尽兴。

度过漫长的一夜后，我想川西这一夜，一定是记忆中特别的一夜。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被冷过，缺失的记忆又被补上了。

26年，新的体验又多了一种，多好。脑海里回荡着一句话：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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