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福德湾入口。手机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微信没回完。我看了它两秒,翻了个面扣在副驾座上。
算了。等会儿再说。
踩上第一块石板,脚感就不对劲。不是景区那种新铺的、平整得没脾气的砖,是高高低低的、边角被磨得圆溜溜的老石头。走上去脚底板能感觉到每一块的弧度。有一块松动了,踩下去咯噔一声,差点崴了我一下。
骂了一句,站稳了,笑了。
路边老木屋的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来的砖是灰黑色的,旧得踏实。电线在头顶扯得乱七八糟,晾的衣服还没收,风一吹,袖子晃来晃去。跟山底下那个世界比起来,这里像另一个维度。
正低头看石缝里冒出来的青苔,一股味钻过来。柴火味,混着面汤的咸鲜,还带着一点点木头晒热了的焦。顺着味走,山风从巷口灌过来,身上的燥热被卷走了一半。
然后看见那个茶亭了。木头搭的,不大,里头摆一个大号保温桶。桶边摞着纸杯,整整齐齐。旁边坐了个大爷,端着茶杯在发呆。
我走过去掀盖子,白气扑了一脸。倒了一杯,粗茶,入口微苦,后头有一点点回甘。坐在长条凳上喝了两口,一个大叔过来接水。他看了我一眼,问:“来玩啊?”
“嗯。”
“慢慢逛,不急。”他接完水就走了。
这句话,比导航里那句“您已偏航”好听一万倍。
后来才知道,这个茶亭不简单。郑家三代人,从1946年开始在这烧茶,一烧就是七十多年。最早是矿工郑立惠,看挑矾的路人讨生水喝,心疼,就在门口摆了个木桶,免费供茶。临终前留了句话:这间石头房和门口的茶摊,希望后人接着供下去。他儿子接了,儿媳妇又接了,现在是孙女郑秋燕在烧。茶是本地红茶,水是从两公里外的西坑挑来的山泉,烧出来的茶有股清甜。我手里这杯粗茶,背后是三代人七十年的晨起烧水、挑担、守摊。
喝完茶往上走。路过一个卖手工木玩的小摊,摊主坐门口削木头,刨花一卷一卷掉地上。我蹲那儿看了两分钟,他头都没抬。我也没说话。我俩就这么沉默地待了一会儿,然后我起身走了,他还在削。
再往上,彩色块石垒的墙突然冒出来。石块大大小小都不规则,就这么叠着,稳当。墙边立一块无字碑,光秃秃的,一个字没刻。看说明才知道,康熙年间矾矿炼矾污染溪水,伤了沿岸稻禾,百姓告到朝廷,康熙下诏允许炼矾,但矾水必须排入海。当年立了碑文,后来被炼矾的烟气腐蚀,字迹全没了,剩下一块光面石碑立在这里。
站那看了好一会儿。一块有字的碑,被时间抹成了无字。那些炼矾的过往,那些告状的百姓,那道“孤贫渡食”的圣旨,全被腐蚀干净了,剩下石头本身杵在这儿,什么也不说。
脑子里冒出前阵看到的一句话:路不是等出来的,是你亲手劈开、踩实、走出来的。
这块碑是,那些石头是,那三代烧茶人大概也是。七十多年的茶摊,哪有什么惊天动地,不过是一个普通矿工心疼路人喝生水,然后儿子接了,孙女又接了。一年一年烧下来,就把一件事做成了不普通。
拐角处石阶往上爬,两边石头小屋门口挂着红灯笼。有家店门没关严,里头飘出来收音机声,放着老歌,听不出名字。窗台上蹲一只橘猫,眯眼看我走过去,尾巴甩了甩,没动。
走到一家肉燕店门口,大锅冒着白气,蒸汽里能看见老板翻筷子的动作。香味太顶了,我没忍住进去坐下了。小矮凳,膝盖顶着桌面。碗烫得端不住,夹起一个咬下去,皮薄,馅鲜,汤头咸淡刚好。
旁边桌一个姑娘独自在吃,我俩全程没说话。但那种各吃各的默契,比聊天舒服。
吃完继续晃。越往上走人越少,房子更旧。有一段墙体全是大块原石垒的,粗糙得硌手。我把手掌贴上去,凉意渗进来。石头缝里长着蕨类,绿得鲜亮。
抬头远看,连绵青山铺到天边。没掏出手机拍。就看了几秒。
下山又路过茶亭,我又倒了一杯。这次喝得慢。石板路还是那些石板路,但走上去好像没那么硌脚了。
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天边泛橘,风里夹着晚饭的烟火气。走到车边,翻过手机,那几条微信还在。但突然觉得,也没那么着急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