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行李箱立在铁门外时,儿子还在问我:“妈,我爸是不是住在一个特别大的房子里?”
我没回答。
从卢本巴希机场出来,我们坐了三个小时的越野车,又在碎石路上颠了两个小时。车窗外全是红色的土,太阳压得很低,远处一座座黑色山丘像被烧过一样。
司机把车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指着门上的中文牌子说:“到了。”
牌子上写着:远山矿业三号营地。
我抬头看了很久,才确认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十年前,丈夫顾海峰说要来非洲挖矿。他那时三十一岁,是青岛一家机械厂的设备维修工,月工资七千二。
他说:“最多三年,我挣够钱就回去。咱们换套房子,给小宇报个好学校。”
后来三年变成五年,五年变成十年。
这十年里,他每年往家里寄五百万。
不是五万,不是五十万,是整整五百万。
钱一到账,银行经理就会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账户出了什么问题。我从最初的慌张,到后来麻木,最后连家里那辆车的保养都懒得自己跑,直接让司机去办。
顾海峰却一次也没有回来。
小宇从会走路的孩子,长成了十四岁的少年。每次视频,他都隔着屏幕喊一声“爸”,然后低头写作业,或者去打球。
而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等门,一个人把他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再原封不动地挂回去。
今年暑假,小宇突然说:“妈,我们去看看他吧。”
我正在厨房切西瓜,刀刃停在瓜皮上。
“你不是说不想去吗?”
“以前不想。”他把手机放到餐桌上,屏幕里是顾海峰最新发来的一张照片,“现在想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照片里,顾海峰戴着安全帽站在矿坑边,身后是十几辆黄色的工程车。他比记忆里瘦了很多,脸上晒得发黑,笑容却还是以前那副傻样。
小宇指着照片说:“他每年寄五百万,怎么还住这种地方?他是不是被骗了?”
我本来想说别胡思乱想,可那句话到了嘴边,怎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我也想知道。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不回家。
我想知道他每次说“再等等”时,究竟在等什么。
更想知道,这个男人明明已经有能力买下半座城市,为什么十年都没有坐上回国的飞机。
我们没有告诉他。
出发前,我只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带小宇去东非旅游。顾海峰正在开会,过了两个小时才回我:“别往偏僻地方跑,注意安全。”
他甚至没有问我们去哪个国家。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一个丈夫如果真的盼着妻子儿子过去,不该连目的地都不问。
铁门旁边有个岗亭,一个当地保安走出来,拿着英语问我们找谁。
我把顾海峰的照片递过去,又说:“顾海峰,中国人,远山矿业。”
保安看见照片,脸色先是一变,接着飞快地按下对讲机。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当地话。
没过多久,铁门里面传来汽车声。
一辆白色皮卡停在我们面前,车上跳下来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男人。他看了我一眼,立刻认了出来。
“顾太太?”
我点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说:“顾总不在宿舍,在矿坑那边。我带你们过去。”
小宇坐进副驾驶,我跟着上了后排。
营地比我想象中大,但一点也不像一个老板应该住的地方。几排集装箱改成的宿舍,几间低矮的办公房,旁边堆着铁架、木箱和一卷卷电缆。
经过食堂时,几个工人正在门口抽烟,看见我们,纷纷停下来。
“这是顾总家里人?”
“顾太太来了?”
“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古怪。
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车在矿坑边停下。
顾海峰正在和几个人说话。他背对着我们,穿着旧工装,手里拿着一张图纸,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小宇先下了车。
“爸!”
顾海峰猛地回头。
他手里的图纸落在地上,整个人僵在那里。
隔着二十多米,我看见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他没有像视频里那样笑,也没有跑过来抱儿子,只是死死盯着我们。
小宇站在原地,声音低了:“爸,你不欢迎我们吗?”
顾海峰这才像醒过来,快步走来。他想摸小宇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最后在儿子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来了?”
“想你了。”小宇说。
顾海峰的喉结动了动,转头看我:“你怎么没提前说?”
我看着他:“提前说了,还能看见你真实的生活吗?”
他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旁边有人低头捡起图纸,假装没有听见。
顾海峰安排人把我们的行李送去客房,又说晚上再好好聊。他说完就要回矿坑,我挡在他面前。
“我和小宇坐了五个小时车,不是来矿坑门口看你一眼的。”
“我知道。”他低声说,“今天下面有一批矿石要转运,不能耽误。”
“十年都能耽误,今天耽误不了?”
他沉默了几秒,转身对身后的人吩咐:“让阿德里安先盯着,我晚上回营地。”
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里看见别人叫他顾总。
也是第一次发现,他不再是那个下班后骑电动车回家,进门先喊“媳妇我饿了”的男人。
现在的他,说一句话就有人立刻照办。
可是面对我,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摸后脑勺。
那个动作和十年前一样。
我以为自己会因为看见他而高兴,可真正见到他时,心里先冒出来的却是陌生。
晚上八点多,顾海峰才回来。
他洗了澡,换了一件白色短袖。肩膀比以前宽,眼角多了几道深纹,左手手背上有一条很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
小宇正在客厅拆他带回来的矿石标本。
“爸,这是真的钻石吗?”
“不是钻石,是含矿岩石。”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带钻石?”
“钻石哪有那么容易挖出来,得先把人挖进去。”
“你别吓我。”
“我说真的。”
小宇抬头看他,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十四岁孩子该有的好奇。
我坐在窗边,没有插话。
顾海峰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了几下瓶盖,没拧开。他把瓶子放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我看着他的手:“手受伤了?”
“以前的。”
“怎么弄的?”
“机器夹的。”
“严重吗?”
“差点废了。”
他回答得很平静,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手。
我忽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问他疼不疼。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
一个女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她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皮肤是当地人的深棕色,头发编成细细的辫子,穿着一条干净的长裙。她身材高挑,走路很稳,托盘里放着三碗热气腾腾的汤。
她看见我,脚步当场停住。
那一瞬间,她的脸色变得很不自然,眼睛先看向顾海峰,又看向我,手指紧紧扣住托盘边缘。
“顾太太?”她用中文问。
我点了一下头。
她的目光落在小宇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迅速移开。
“你是?”
“我叫安娜。”她说,“负责营地翻译和后勤。”
她把托盘放到桌上,转身就想走。
顾海峰突然叫住她:“安娜,别走。”
她停下来,背影挺得笔直。
“这是我妻子沈岚,还有我儿子小宇。”顾海峰说。
安娜没有回头。
我盯着她:“你认识我?”
她慢慢转过身,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
“营地里都知道,您是老板娘。”
“我不是你们公司老板娘。”
“顾总说过,远山矿业有一半是您的。”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小宇手里的矿石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转头看顾海峰。
他脸色变了:“安娜,先出去。”
她像是意识到说错了话,端起空托盘,低声道:“对不起。”
“站住。”我说。
她停下。
“你为什么叫我老板娘?”
“因为顾总在公司登记文件里写了您的名字。”
“什么文件?”
安娜没有回答。
顾海峰走到我面前:“沈岚,这些事我会解释。”
“现在解释。”
“你们坐了这么久,先吃饭。”
“我不饿。”
“你脸色不好。”
“我每年收你五百万,收了十年,今天第一次知道自己是半个矿老板。你觉得我脸色能好吗?”
小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爸,你不是说那些钱是工资吗?”
顾海峰闭上眼,像是很疲惫。
安娜站在门边,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看见她手腕上戴着一条红绳,绳子下面坠着一枚银色小牌子。那枚牌子我见过。
两年前,顾海峰视频时曾经问我:“你还记得咱们结婚那天买的那对银牌吗?”
我说记得。
那是我们婚后第一次旅行,在丽江买的。两块银牌,一块刻了我的名字,一块刻了他的名字。后来我那块被小宇小时候弄丢了。
顾海峰那块,一直放在家里抽屉里。
可现在,它戴在安娜手上。
我看着她的手腕,嗓子发紧:“那块牌子,谁给你的?”
安娜脸色更白。
顾海峰立刻说:“那是我送她的,没什么特别。”
“没什么特别?”我笑了一声,“你连自己儿子出生那天都没回国,却有时间把我们的结婚信物送给一个陌生女人?”
安娜猛地抬头:“顾太太,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嘴唇颤了颤,眼里的防备突然变成了慌乱。
顾海峰低声说:“安娜,你先回去。”
她这回没有动。
“顾总,我不能再替你瞒了。”
顾海峰脸色一沉:“我说了,出去。”
安娜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这块牌子不是顾总送我的。”她说,“是我母亲留下的。”
我愣了一下。
她把银牌摘下来,放在掌心,翻到背面。
银牌背后刻着一串很小的字母:L.M. 1998。
“这是我母亲年轻时在中国工作时拿到的。”她说,“她去世前告诉我,这枚牌子属于一个叫沈岚的中国女人,是她欠那个人的东西。”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安娜把银牌翻过来,正面刻着一个字:岚。
那一刻,我连呼吸都停了。
顾海峰猛地站起来:“安娜!”
小宇也看了过来:“妈,那不是你的名字吗?”
我伸手拿起银牌。
银牌被汗水和岁月磨得发亮,边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那确实是我的名字,字形也确实是顾海峰当年亲自挑的。
可我记得很清楚,那对银牌的正面刻的是“海”和“岚”,不是单独一个“岚”。
顾海峰一直说自己的那块丢了。
安娜没有再说下去。
她转身走出房间。
我看着顾海峰:“现在你告诉我,她是谁。”
他没有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安娜是谁?”
顾海峰背过身去,双手撑在桌面上。他肩膀缓慢地起伏着,像一个人在强忍着什么。
小宇站在我们中间,第一次没有开口催促。
过了很久,顾海峰才说:“她是我在这边最信任的人。”
“我问的是她的身份。”
“她母亲以前在中国待过。”
“我不想听这个。”
“她母亲叫林梅。”
我手里的银牌掉在桌上。
林梅,是我十年前在医院的同事。
准确地说,是我曾经的同事,也是我和顾海峰结婚前最好的朋友。
她在婚礼前一个月辞职,突然去了国外。那时候她只对我说了一句:“你嫁给顾海峰,会后悔的。”
我以为她只是舍不得我。
结婚那天,她没有来。
后来她给我寄过一张明信片,上面只有一句话:有些男人爱你,但没有能力陪你过日子。
再后来,她彻底失去了联系。
我从没想过,她会出现在非洲。
更没想过,她的女儿会叫我老板娘。
“她妈妈怎么会在这里?”我问。
“不是在这里。”顾海峰说,“她是在刚果南部的一家医院工作时,认识了一个矿区工人。后来那个人出事故死了,她一个人带着安娜生活。”
“所以你照顾她女儿?”
“我第一次见到安娜,是八年前。她在营地外面卖水,晚上也不敢回家。她母亲已经病得很重,欠了很多医药费。”
“你给她钱?”
“给过。”
“送她东西?”
“送过。”
“把我们的银牌给她?”
“那不是你的那块。”
我抬头看他。
顾海峰说:“我给她的是林梅留下的东西。”
“林梅留下的,为什么刻着我的名字?”
他沉默了。
我忽然感觉自己抓住了一根线,却不敢用力往下扯。
“顾海峰,你十年前去非洲,是不是因为林梅?”
小宇的脸色变了。
顾海峰没有立刻否认。
他坐回椅子上,低着头说:“她临走前给我打过电话。”
我心里像被谁推了一下。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要结婚了。”
“这我知道。”
“她还说,她发现你父亲当年的工伤不是意外。”
我怔住。
我父亲在我十五岁那年去世。那时他在一家化工厂做设备检修,厂里说是操作失误,赔了一笔钱,把事情压了下去。
我妈从不让我追问。
我只知道父亲临走前一直说,自己不是因为粗心才出事。
后来那家厂倒闭,负责人也不知去向。
“这跟你去非洲有什么关系?”
“林梅当时在医院接触过你父亲的病历。她发现那次事故涉及一批被私下运往国外的设备,背后的人后来转到矿业公司做生意。她说她找到了线索,但有人盯上她了。”
我盯着他:“所以你为了她去了非洲?”
“不是为了她。”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把你父亲那件事查清楚。”
房间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声音。
我突然想起,顾海峰当年离开前,曾经问过我很多次:“你还记不记得你爸出事那天,厂里来了什么人?”
我那时候以为他只是随口问问。
他还曾经说,自己被一家海外设备公司招去做维修,工资很高。
原来他并不是一开始就去挖矿。
他先去了赞比亚,在一家中资设备公司干了两年。后来顺着设备编号,查到当年那批机器被转卖到了刚果。再后来,他离开公司,自己和当地人合伙开矿,一边挣钱,一边继续查那条线。
“你为什么从没告诉我?”我问。
“因为我查到后来,发现那批设备的合同上有你的名字。”
我站起来:“我的名字?”
“你父亲去世前一年,曾经让你在几份技术资料上签过字。那时候你还在上高中,不知道内容是什么。林梅说那几份资料可能被人拿去做了合同附件。”
我脑子里一阵发麻。
我记得那一年,父亲确实拿过几页纸让我签名,说是单位给孩子办理住宿补助,需要家属确认。
我只在纸上写了名字。
难道那不是补助材料?
“你查清楚了吗?”
“查清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回家?”
顾海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因为当年真正签合同的人已经死了,公司的账也被烧过。能证明你父亲不是操作失误的,只剩下一份原始运单和一个当年的工人。那个人现在就在矿区。”
“你找到他了?”
“找到了。”
“他不肯作证?”
“不是不肯,是他不敢。他的两个兄弟还在那家公司手里干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
“所以你每年寄五百万给我,是为了让我过好日子,然后你自己留在这里查一件十年前的事?”
“前几年不是五百万。”他说,“矿场真正有利润,是第五年以后。前四年我把钱都投进去了。那时我怕你担心,只能骗你说是工资。”
“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他没有说话。
“我担心你死在外面,担心你有了别人,担心你已经不想回来了。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只会每个月发一条转账短信。”
“我以为钱能让你安心。”
“钱只能证明你还记得往家里打钱,不能证明你还记得我。”
顾海峰的脸一点点垮下去。
小宇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块黑色矿石。他看着顾海峰,声音很轻:“爸,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我们也会害怕?”
顾海峰张了张嘴。
“小的时候我等你视频,等不到就哭。后来我不等了,因为我知道你肯定有事,不会来。”
“我每年都给你买礼物。”
“礼物不是你。”
这句话说完,小宇转身进了客房。
房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箱子被打开的声音。
顾海峰低头看着地面。
我没有去追小宇。
我只是问:“安娜呢?”
“她在资料室。”
“带我去见她。”
资料室在营地最里面,是一间用集装箱拼起来的小房间。门口挂着两把锁,里面没有电脑,只有一排铁柜和几个防潮箱。
安娜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沓文件。
她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顾太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您知道这些。”
“你叫我沈岚。”
她愣了愣,点头:“沈女士。”
“你母亲还活着吗?”
安娜摇头。
“什么时候去世的?”
“六年前。”
“她临走前为什么把这枚银牌给你?”
安娜看着那枚银牌:“她说她一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您,一个是她自己。”
我没有说话。
安娜从文件里抽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女孩,站在中国南方某个工厂门口,短发,眉眼明亮,笑得很灿烂。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林梅。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给小岚,等你长大了,去找她。
我指尖发冷。
“她为什么让我来找你?”
“因为她说,只有您能决定,要不要把当年的事说出去。”
“她自己不能说?”
“她试过。”安娜低声说,“她后来被人追过,车被撞坏,证件也被抢了。她不敢回中国,也不敢再联系您。顾总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快撑不住了。”
我看向顾海峰:“你见过她?”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八年前,在边境医院。”
“她跟你说了什么?”
顾海峰握紧拳头:“她说,你父亲不是因为操作失误死的。她还说,她对不起你,因为当年那几页文件是她经手翻译的。她以为只是普通设备出口,后来才知道那批设备的安全阀被人调换过。”
我闭上眼睛。
父亲死后,母亲哭了很多年。
她一直说:“你爸不是没本事,他只是命不好。”
我也信了很多年。
原来有些人不是命不好。
是有人把责任推到了死人身上。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你已经结婚,有孩子,不想把危险带给你。”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冷。
“她保护我,你也保护我。你们两个把我保护得真好。”
顾海峰低声说:“沈岚……”
“你们有没有想过,被蒙在鼓里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安全?”
他不说话了。
安娜小声道:“沈女士,顾总这些年一直在帮我,也是因为我母亲的事。他没有骗您感情。”
“我没有问你们有没有感情。”
我看着她手里的照片,声音很平:“我问的是,他有没有把我当成一个有权知道真相的人。”
安娜低下头。
顾海峰也低下头。
第二天一早,小宇不见了。
他的背包还在客房里,手机也放在床头,只有那块黑色矿石不见了。
顾海峰看到空荡荡的床铺,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营地外面就是矿坑,四周没有围栏,附近还有一片废弃的采石区。我们找了半个小时,终于在旧水塔后面看见小宇。
他坐在一块水泥墩上,脚边摆着那块矿石。
顾海峰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谁让你跑出来的?”
小宇甩开他的手:“你除了会吼我,还会什么?”
顾海峰愣住。
小宇眼睛红着:“你要是早告诉我这些,我就不会以为你不要我们。你每次视频都说忙,每次说过年回来,最后都不回来。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挣钱了,就算尽爸爸的责任了?”
顾海峰站在他面前,嘴唇动了好几下。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那你就别当爸爸。”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
顾海峰转过脸,用手捂住眼睛。
我走到小宇身边坐下。
“你爸不是不想当爸爸。”我说,“他只是把自己困在一件事里,困久了以后,连家在哪儿都忘了。”
“那他现在想起来了吗?”
我看了顾海峰一眼。
他放下手,朝我们走过来。
“想起来了。”他说。
小宇没看他:“你要回去吗?”
“回。”
“什么时候?”
顾海峰沉默了一秒:“处理完矿上的事。”
“又是这句话。”
“这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顾海峰蹲下来,与小宇平视:“这次我不把你们丢在后面。我会让你们知道我每天在做什么,也会让你们参与决定。”
小宇冷笑:“你十年前就说三年后回去。”
顾海峰点头:“所以这次不是让你相信我,是我拿行动给你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小宇。
“这是营地的总钥匙。你想看矿坑,必须先由安全员带着;你想知道账目,可以让安娜给你讲;你想知道我为什么留下,我现在就告诉你。”
小宇没有接。
顾海峰把钥匙放在水泥墩上。
“我不要求你马上原谅我。”
小宇盯着那串钥匙,半天没有伸手。
我看着顾海峰:“你查的那件事,打算怎么收尾?”
“下周,那个工人愿意签证词。”
“你确定?”
“他提出了条件。”
“什么条件?”
“要我把矿场里一部分股份转给工人合作社,让他们不再受原来的公司控制。”
“你答应了?”
“答应了。”
我皱眉:“那你还剩多少?”
“足够生活。”
“你不是最怕矿场散掉吗?”
“以前怕。”他看着远处的矿坑,“后来发现,我一直不回去,不全是因为矿场需要我,也不是因为那件事没查完。更多时候,是我不敢面对你。”
这句话让我没想到。
他低着头继续说:“我怕你问我为什么骗你,怕你问我为什么不回来,怕你说我把父亲、丈夫、爸爸这些身份都做得不像样。我挣得越多,越觉得自己有资格站在你面前,可实际上,我连你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宇终于拿起了那串钥匙。
“我不原谅你。”他说,“但我可以先听你讲。”
顾海峰看着他,眼眶一下红了。
我们回到营地时,安娜已经在等我们。
她告诉我,顾海峰已经决定把矿区里一处旧宿舍改成工人子女的学习室。里面放着几张桌子、几台旧电脑,还有一面用白漆刷出来的黑板。
“这些钱也是从每年寄给我的五百万里扣的吗?”我问。
安娜点头:“顾总每年只给自己留固定生活费,剩下的钱分三部分。家里五百万,矿场再投资一部分,工人医疗和孩子上学一部分。”
“他为什么从没告诉我?”
“他说您会觉得他在邀功。”
我看着她:“他倒是挺会替我做决定。”
安娜被我说得一怔。
我没有再追问。
这十年里,顾海峰做了不少事,可他把所有选择都替我做了。
他决定隐瞒。
决定汇钱。
决定不回家。
决定什么时候解释。
甚至决定我应该因为什么而安心。
他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推到我面前,却从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
当天晚上,我要求顾海峰把所有资料给我看。
不是因为我突然成了矿业专家,也不是因为我能看懂那些法文和技术编号,而是因为这件事和我父亲有关,我有权知道。
他一开始不同意。
“太晚了,你看这些没用。”
“有没有用是我的事。”
“里面很多内容很危险。”
“我已经来到矿区了,危险不是你说不说就不存在。”
他站在门口,手握着文件袋,没有松开。
我盯着他:“你如果还想把我当妻子,就别把我当需要被哄的孩子。”
顾海峰的手慢慢垂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劝。
资料整整有两个箱子。
第一箱是矿场经营文件,第二箱是他这十年收集的旧照片、运输单、访谈记录和翻译稿。里面还夹着一封已经发黄的信。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笔迹是林梅的。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两页纸。
她说,自己当年之所以离开,是因为她发现工厂里有人用家属签字伪造安全认证。她曾经想把材料交出去,可对方发现后开始威胁她。
她没有告诉我,是因为那几页文件上有我的签名。
她怕那些人顺着签名找到我。
她还说,她曾经喜欢过顾海峰,所以在我结婚前劝我离开,不完全是出于担心,也有自己的私心。
信的最后,她写: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说明顾海峰还在替我做一件不该由他承担的事。你可以感谢他,但不要把余生交给他的愧疚。一个人不能靠替别人赎罪,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我看完信,把纸放在桌上。
顾海峰坐在对面,没有伸手拿。
“你早就看过?”
“看过。”
“她把信交给你的?”
“她让我等你愿意知道的时候再给你。”
“所以你又替我决定了八年。”
“我错了。”
他说得很快。
我看着他:“你知道我最恨你的地方是什么吗?”
他摇头。
“不是你去了非洲,也不是你赚了多少钱,更不是你帮了安娜。”
“那是什么?”
“你每次都说是为了我,可你真正保护的,都是你自己。”
顾海峰身体一僵。
我没有给他争辩的机会。
“你不告诉我,是怕我害怕,也是怕我责怪你。你不回家,是怕面对我,也是怕自己失败。你寄钱,是因为你不会表达,也是因为钱最容易让你心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只有我没有选择。”
顾海峰很久没有说话。
屋外有人经过,压低声音叫了一句:“老板娘,明天去镇上的车要不要安排?”
我还没回答,顾海峰已经说:“安排。”
我转头看他。
他立刻改口:“沈岚决定。”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绷了十年的地方,轻轻松了一下。
我们在非洲待了二十一天。
这二十一天里,我没有每天陪着顾海峰,也没有马上原谅他。
我跟安娜一起整理营地的账目,跟着安全员去看矿区,第一次知道每年那五百万不是凭空来的。矿场的利润、工人的工资、设备损耗、运输成本,全都记录在一本厚厚的账册里。
顾海峰把其中一份协议交给我看。
上面写着,他将在三个月内退出日常管理,把股份交给新的经营团队,自己回国成立一家设备维修公司。
“你真的舍得?”我问。
“舍不得。”
“那为什么回去?”
他看着我:“因为矿是我想做的,家是我该回的。以前我把这两件事混成一件事,谁都没顾好。”
小宇在旁边插话:“那我能不能寒假再来?”
“可以。”顾海峰说,“但下矿必须穿安全鞋,不能像这次一样偷偷跑出去。”
“我知道了。”
“还有,回国以后每天晚上陪你写作业。”
小宇的表情立刻变了:“那倒也不用。”
顾海峰笑了:“你不是说想要爸爸吗?”
“想要,但不想要一个会检查作业的爸爸。”
这是小宇第一次跟他开玩笑。
顾海峰笑了一会儿,突然转身背对着我们。
我知道他又在擦眼睛。
安娜的母亲留下的那枚银牌,我没有带走。
临走前,我把它还给安娜。
她摇头:“这是您的名字。”
“也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
“她说要还给您。”
“她已经还了。”我把银牌放回她手里,“她让我知道,过去不是只有一种解释。”
安娜握着银牌,眼泪掉在掌心。
“沈岚,我一直担心您会恨我。”
“你没有偷走我的丈夫。”
她抬起头。
我看了一眼正在远处检查车辆的顾海峰:“真正让我们分开十年的,是他自己做的决定。”
顾海峰听见了,回头看我。
我冲他抬了抬下巴:“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就记住。”
“记住什么?”
“以后别替我选择。”
他点头:“好。”
回国那天,顾海峰没有像以前那样说“过段时间就回”。
他把退出矿场的时间表打印出来,贴在了我手机备忘录里。
第一周,完成工人合作社交接。
第二周,签署设备公司注册文件。
第三周,回中国。
不是口头保证,是具体日期。
我看着那张纸,还是不放心。
“要是你反悔呢?”
“你就把我从家门口赶出去。”
“我没那么便宜你。”
“那你打我一顿。”
“我不打你。”
他笑了:“你会怎么罚我?”
我拖着行李箱往前走:“让你睡客房,直到小宇成年。”
小宇在旁边立刻说:“我同意。”
顾海峰抱着后脑勺,一脸苦相:“这家里还有没有我的地位?”
“你十年没回家,地位早被取消了。”我说。
到了机场安检口,顾海峰突然把一个小铁盒塞给我。
“里面是什么?”
“我这些年写的东西。”
“日记?”
“不是日记,是每年给你的信。”
我打开铁盒,里面整齐放着十封信。每一封都写了日期,却没有寄出去。
第一封,是小宇第一次叫他爸爸那天。
第二封,是我母亲住院那年。
第三封,是小宇拿到市里数学竞赛第一名那天。
我一封一封翻过去,最后看见今年的那封。
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终于明白,回家不是等我变得足够好,而是承认我本来就亏欠你们。”
我合上铁盒,没有当场哭。
我只是问他:“这些信为什么不寄?”
“怕你看见以后,更生气。”
“那你现在给我干什么?”
“因为你已经站在我面前了。”
小宇从旁边伸手把铁盒拿走:“我先看。”
“你不许看我写给你妈的。”
“为什么?”
“里面有你妈年轻时候的事。”
“我妈年轻时候什么事?”
“你妈十七岁那年把我自行车胎扎破过。”
小宇瞪大眼睛:“真的?”
我转身就走。
“沈岚。”顾海峰追上来,“那不是扎破,是你自己骑钉子上了。”
“你再说一句。”
他立刻闭嘴。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他:“顾海峰。”
“哎。”
“你每年寄回家的五百万,继续寄。”
他愣了一下。
“不是为了让我安心。”我说,“是因为那是你该给的家庭生活费,也是你这十年缺席的成本。以后你自己留多少、矿上投多少、给工人花多少,都必须跟我说清楚。”
他点头:“好。”
“另外,安娜的工作由她自己决定。她要留下,你不能用恩情绑着她;她要离开,你也不能用孩子绑着她。”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看着他,“所以我说给你听。”
他垂下眼:“我会改。”
我没有再说什么。
飞机落地青岛时,已经是凌晨。
顾海峰提前订了一间酒店,没有直接回家。他说怕我和小宇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太累,先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回去。
我听见这句话时,突然有些恍惚。
十年了,他第一次没有自作主张地把我们带回某个他安排好的地方。
他问我:“你想住酒店,还是直接回家?”
我说:“回家。”
小宇也说:“回家。”
顾海峰把车钥匙递给司机,自己坐到了后排。
路上,他一直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那张被非洲风沙磨过的脸,终于重新出现在我们熟悉的夜色里。
到小区门口时,顾海峰下车得很慢。
他站在那栋我们买了三年、却从没和他一起住过的房子前,抬头看了很久。
“密码换了吗?”他问。
“换了。”
“多少?”
“自己猜。”
他看着我,苦笑:“我哪猜得出来。”
“那就按门铃。”
他真的按了门铃。
屋里传来管家的声音:“太太,您回来了?”
我还没回答,顾海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小宇拽住他的衣服:“爸,站那么远干什么?这是你家。”
顾海峰低头看着儿子的手,眼睛慢慢红了。
我输入密码,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玄关里还放着他十年前穿走的那双旧皮鞋。
那双鞋早就不能穿了,我却一直没有扔。
顾海峰看见它们,弯下腰,用手摸了摸鞋面。
“你还留着?”
“不是留给你的。”
“那是留给谁的?”
“留给一个说三年后回家,却用了十年才到门口的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小宇把行李箱推到客厅,打开电视,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
“爸,你睡哪个房间?”
顾海峰看向我。
我说:“客房。”
“为什么?”
“因为主卧有人住。”
“谁?”
“我。”
他点点头,拎着行李往客房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沈岚,我能不能先把东西放客房,等你什么时候愿意……”
“不能。”
他停住。
“想搬进主卧,先把你欠的十年一天一天补回来。”
“怎么补?”
“陪小宇参加家长会,学会自己买菜,知道我不舒服的时候该做什么。还有,晚上别开着电视睡觉。”
顾海峰看着客厅那台一直亮着的电视,脸上的神情忽然变了。
过去这些年,我总开着电视睡觉。
不是因为喜欢看。
只是房子太大,一个人躺在主卧里,安静得让人害怕。
他没有再问。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就起来了。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我走过去,看见他正站在灶台前煮面,手机里播放着教学视频。面条煮得糊成一团,青菜被他切成了碎末,鸡蛋还打进了锅外。
小宇站在旁边,满脸嫌弃:“爸,你在非洲到底怎么活下来的?”
顾海峰额头全是汗:“矿上有厨师。”
“那你能不能别添乱?”
“我在学。”
我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顾海峰抬起头,有些紧张地问:“你吃面吗?”
“吃。”
“那我重新做。”
“别重新做了。”我走过去接过筷子,“这一锅倒了也是浪费。”
他往旁边让了让。
厨房很小,三个人站在里面,肩膀挨着肩膀。
小宇忽然问:“爸,那个叫安娜的阿姨以后会来中国吗?”
“她说等矿场交接完,可能会来。”
“她来了住哪里?”
我把面条捞进碗里:“住她自己的房子。”
顾海峰点头:“对,住她自己的房子。”
小宇又问:“那她还叫我妈老板娘吗?”
我看了顾海峰一眼。
他赶紧说:“不叫了。”
“为什么?”
“因为你妈不是矿场的老板娘。”
我把一碗面放到他面前:“那我是什么?”
顾海峰愣住。
小宇抢先回答:“我妈是家里的老板。”
我抬手敲了敲他的脑门:“少贫。”
顾海峰把那碗糊面端到自己面前,低头吃了一大口。
他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工作。
我忽然问:“好吃吗?”
“好吃。”
“你都没嚼。”
“十年没吃你家厨房里的东西,什么都好吃。”
小宇撇嘴:“这是我妈做的,不是你家厨房。”
顾海峰抬起头:“对,是你妈的厨房。”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敷衍。
我低头看着案板上那把旧菜刀。
十年前,我和他刚结婚时,家里只有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还有一口用了很多年的铁锅。
十年后,钱让我们住进了宽敞的房子,却没有替我们过完任何一天日子。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可回来不代表一切已经恢复原样。
有些空缺,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消失;有些伤口,也不会因为每年五百万而自动愈合。
但他愿意站在门口,重新按一次门铃。
愿意从客房开始住。
愿意让我知道,他每天在做什么,也愿意接受我对他的质问。
这就够他先留下来了。
三个月后,顾海峰按约定退出了矿场的日常管理。
安娜没有离开非洲。她用自己的积蓄在镇上租了一间办公室,成立了一个翻译和物流服务公司。顾海峰把第一笔业务交给她,却坚持签正式合同、按市场价格结算。
安娜在视频里笑着对我说:“沈岚,他现在做什么都先问别人意见。”
我说:“他总算开始学了。”
顾海峰在旁边听见,立刻反驳:“我以前也问过。”
小宇说:“你以前只问你自己。”
视频那头安静了两秒。
顾海峰点头:“这话说得对。”
那年除夕,我们家第一次坐满了四个人。
安娜没有回来,她在非洲陪母亲留下的旧邻居过年。她说下一年一定来中国吃饺子。
我包饺子时,顾海峰负责擀皮。
他擀出来的饺子皮有的厚,有的薄,圆的不像圆,像被卡车压过的地面。
小宇拿起来看了一眼:“这能包吗?”
“能。”
“煮的时候会破。”
“破了就喝饺子汤。”
我从他手里抢过擀面杖:“你去剥蒜。”
“我擀得挺好。”
“你在矿上管几百号人,回家连饺子皮都擀不好。”
他低下头,笑着说:“家里不用我管。”
我看了他一眼:“谁说不用?”
顾海峰立刻站直:“要管,要管。”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
小宇端着蒜碟从厨房出来,顺手把一个红包塞到顾海峰手里。
“爸,给你的。”
顾海峰愣住:“我还要红包?”
“十年没见面的见面礼。”
“里面多少钱?”
“十块。”
“这么少?”
“你每年不是寄五百万吗?你不缺。”
顾海峰把红包攥在手里,像攥着什么贵重东西。
我没有笑他。
因为我知道,他收到的不是十块钱。
是儿子终于愿意重新叫他一声爸爸之后,给他的第一份礼物。
零点钟声响起时,顾海峰从桌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掌依旧粗糙,指节上还有矿工留下的裂口。可这一次,他没有偷偷握住,也没有一握就松开。
他看着我,认真问:“沈岚,我以后每年都在家过年,行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小宇在旁边替我说:“可以,但你得先把明天的饺子包完。”
顾海峰点头:“我包。”
我这才把手翻过来,回握住他。
“可以回家。”我说,“但别以为回家一次,就能把十年补完。”
“我知道。”
“每天都得补。”
“我知道。”
“再替我做决定,我就把你送回非洲。”
顾海峰立刻坐直:“绝对不敢。”
小宇笑得趴在桌上。
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升起,照亮了玻璃上的雪花。
十年前,他说自己去非洲挖矿,三年后带着钱回来。
后来他真的每年寄回五百万,却把自己困在那里整整十年。
这一次,他没有带回更多的钱。
他只带着一个磨旧的行李箱,一串客房钥匙,还有一张写着回家日期的纸。
可我看着他坐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包着饺子,心里第一次觉得,这个家缺了十年的那块地方,终于有人开始往回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