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柱,今年六十五岁,退休前在厂里干过半辈子,手里管过人,也管过钱,年轻时候大家都说我做事稳,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到了老了,最先把我气得发抖的,竟然是自己的亲儿子。
老伴走得早,那年儿子赵子昂刚上大学。她临闭眼前攥着我的手,嘴唇都发白了,还一个劲儿嘱咐我:“德柱,别亏着孩子,咱家再难,也得把他供出来。”我记着这句话,真的记了很多年。后来儿子考研、找工作、买房,我能帮的全帮了,不能帮的也想办法帮。首付是我拿的,装修是我掏的,连他刚进单位那几年手头紧,我都时不时给他塞点钱。说句不怕人笑的话,我自己过得一点都不讲究,衣服穿旧了不舍得换,冬天屋里冷了也只肯多加一床被子。可一想到儿子能在城里站稳脚跟,我就觉得值。
我原来一直觉得,等他成家了,我这当爹的也就算熬到头了,后半辈子抱抱孙子,逗逗孩子,日子再清闲不过。谁知道,事情偏偏不是这么个走法。
那天我照旧去小区门口下棋。天刚热起来,树荫底下坐了不少老头。老李一边把炮架起来,一边笑着问我:“老赵,你家子昂是不是快办喜事了?都谈那么久了,也该有个准信了吧。”
我正看着棋盘,随口答了一句:“差不多吧,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张罗去。”
老李咂了一下嘴,没再接话。倒是旁边一个卖豆浆的阿姨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怪怪的。我当时还没往心里去。
到了傍晚,我拎着菜往楼上走,刚进单元门,就碰见住三楼的王婶。她一见我,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我停下脚步:“王婶,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对。”
她把围裙角搓了又搓,半天才冒出一句:“老赵啊,你今天……是不是有事没去?”
我愣了一下:“没事啊,我不是刚从外头回来?”
她眼神躲了一下:“那你儿子……今天是不是结婚?”
我脑子嗡地一下,像是有人拿铁锤敲在了后脑勺上。
“你说什么?”
王婶急忙解释:“我侄女在酒店后厨帮忙,她说今天那边办婚礼,新郎就叫赵子昂。我寻思着是不是同名同姓,可这名字也太巧了……”
我手里的塑料袋一下掉到地上,西红柿滚出去老远。我弯腰去捡,手却抖得厉害,怎么都捏不稳。
赵子昂,是我儿子。
我第一反应就是给他打电话。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然后我又给林晓打,照样没人接。电话一个接一个拨出去,最后拨到儿子那个朋友大刘那里,响了好一阵才通。
“喂,大刘,子昂今天是不是结婚?”
那边先是沉默,接着声音一下低了下去:“叔……您不知道啊?”
我一下火了:“我知道什么?你把话说明白!”
大刘吞吞吐吐:“我以为子昂跟您说过了呢……他没告诉您?”
“他要是告诉我了,我还用得着问你?”
大刘立马不吭声了。我捏着手机站在楼道口,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我喘不上气。
我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结婚这么大的事,居然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那一刻,我真是又气又凉。气的是他不把我当回事,凉的是,我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掏心掏肺,到头来好像也没在他心里占多大分量。
我回到家,门一关,屋子里静得出奇。墙上还挂着老伴的照片,她笑得温温和和的。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秀兰啊,你看看,这就是咱养的好儿子。结婚了,连个信儿都没有,你说我这当爹的活成啥了?”
照片里的人不会说话,可我总觉得她在看我,还是那种带着点心疼的看法。越是这样,我心里越堵。
没过多久,手机又响了,是赵子昂打来的。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直接按掉了。
我不是不想听他解释,我是怕自己一开口就控制不住。骂他吧,舍不得;不骂吧,心里这口气又咽不下去。干脆不接,谁也别找谁,省得我听着心烦。
我想了半天,突然想起老孙前阵子跟我说过,他报了个去云南的团,天天在朋友圈晒蓝天白云。我以前还笑他,说一把年纪了不在家待着,瞎跑什么。现在想想,人活一辈子,真不能总守着一个地方不动。
我翻出老孙的号码,直接打过去。
“老孙,你那个云南团,还能加人不?”
老孙一听就乐了:“能啊,怎么,你也想出去转转?”
“明天能走,我就明天走。”
“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我顿了顿,实在不想多说:“别问了,给我报上就行。”
他也没再追问,麻利地帮我办了。挂了电话,我就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双鞋,还有老伴生前给我缝的一个小布包。我看见儿子前年买给我的那件外套,手停了一下,最后还是塞了进去。
等我收拾完,天已经黑透了。我把手机关了,连充电器都没带。不是赌气,就是想安安静静待几天,谁也别来烦我。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昆明的火车。
这一路,我心里其实还是乱。可等到了云南,风一吹,山一看,整个人像被洗过一遍似的,连胸口那股堵劲儿都松了不少。
团里大多是跟我年纪差不多的人,几个老哥几个老太太,凑一块儿很快就熟了。有人带了瓜子,有人带了药盒,还有人一路上拍照拍得手机都快没电了。导游是个小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哄得大家都挺高兴。
我在洱海边上站了很久。湖水蓝得发亮,风一吹,水面就起了细细的波纹。旁边有对年轻人正在拍照,新郎帮新娘拎着裙摆,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坏一点。那姑娘一笑,整张脸都亮了。
我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想起我跟秀兰结婚那会儿,哪有这么多讲究。两张桌子,几盘菜,几碗酒,亲戚朋友围着一坐,就算成了家。可她那时候笑得特别踏实,临敬酒前还偷偷跟我说:“德柱,只要跟的是你,苦点我也认。”
我一下就想她了。
同团的张大姐看我眼圈有点红,走过来轻声问:“老赵,想家了?”
我摇头,又点头:“想我老伴了。”
张大姐叹了口气:“人呐,年轻时候总觉得日子长,等真回过头,才发现该珍惜的时候都过去了。”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七天里,我一直没开手机。白天跟着团四处走,晚上回宾馆就泡杯茶,靠在窗边发呆。有时候听见隔壁房间的老头老太太聊天,说儿子女儿怎么怎么孝顺,我听着也不插嘴,只觉得人和人的命,真是不一样。
可到了第七天晚上,我还是忍不住把手机开了。
刚一开机,手机就跟炸了一样,嗡嗡嗡响个不停,震得我手心都麻了。未接来电一条接一条往外蹦,我眨了好几下眼,才数明白——67个。
我一下愣住了。
52个是赵子昂打的,8个是大刘,3个是王婶,还有几个陌生号码。微信消息也一长串,几乎刷不到头。赵子昂发来的内容从一开始的“爸你在哪儿”,到后来的“爸你别吓我”,再到最后一条“爸,我错了,你回我一下吧”,字里行间都透着慌。
我皱着眉往下翻,突然看到一条陌生消息,发信人写着林晓。
她说:“赵叔叔,对不起,婚礼的事是我没处理好,子昂其实一直想告诉您,是我拦住了。您别怪他,您要怪就怪我吧。他这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求您给他回个电话。”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里一下就明白了个大概。
原来不是儿子故意瞒我,是林晓在中间卡住了。
我正琢磨着,电话又响了,还是赵子昂打来的。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终究还是接了。
那边先是安静了几秒,接着传来一个哑得不像话的声音:“爸?”
我“嗯”了一声。
他立马就绷不住了,声音都带着哭腔:“爸,你去哪儿了?你可把我吓死了!”
“我能去哪儿,”我淡淡地说,“我在云南呢。”
电话那头明显愣住了:“你一个人去的?”
“跟团。”
“你怎么不说一声啊?我给你打了好几天电话,家里也没人,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冷笑了一声:“你结婚那天,也没谁跟我说一声。”
他那边一下没声了。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爸,对不起。”
“对不起有啥用?”我压着火,“赵子昂,我是你爹,你结婚这么大的事,我居然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放?”
他开始抽气,像是站不稳似的:“爸,真不是我故意不告诉你,是林晓她……她说怕你不高兴。”
“我为什么不高兴?”
“她说我们没摆大席,就领了证,请亲戚朋友吃了顿饭。她怕你觉得太寒酸,怕你嫌她不懂事,怕你来了之后心里不舒服……”
我听到这儿,气倒是慢慢泄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堵。
原来是怕我嫌简陋,怕我挑刺。
可她也不想想,我是那种人吗?我这个当爹的,嘴上是硬了点,脾气是急了点,可我什么时候真想给孩子添堵了?
我忽然意识到,也许这些年,我确实太习惯发号施令了。家里什么事都想管一管,话说得重,脸色摆得也多,儿子长大后对我越来越客气,客气里带着点躲。我以前还觉得这是他懂事,现在才明白,可能是他怕我。
“爸?”赵子昂在那边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我叹了口气:“你先别急着认错。你告诉我,这事儿你是不是也觉得,没必要让我知道?”
他沉默了。
这一沉默,我心里就有数了。看来他不是完全没想过,只是被林晓一劝,自己又犹豫了,最后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突然觉得特别累。
“行了,”我说,“我没事。再待两天就回去。”
“爸,我去接你。”
“不用,你把自己收拾利索点就行。”
挂电话前,他还一个劲儿说对不起。我没再接话,只觉得心里那股硬邦邦的火,已经烧不起来了。
后来我又在云南多待了两天。赵子昂天天打电话,问我吃得怎么样,住得惯不惯,还问我有没有感冒,声音比以前软得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嘴上没给他什么好话,心里却渐渐松了。
说到底,还是亲父子,哪能真断了。
回去那天,赵子昂亲自来车站接我。人瘦了,脸也憔悴,胡子拉碴的,站在出站口一看见我,眼圈就红了。
“爸。”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最后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他赶紧接过行李,跟在我旁边,像小时候放学回家那样,老老实实,不敢多说一句。
到家一看,屋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菜、肉、鸡蛋、水果,一样不缺。茶几上还放着我常喝的茶叶,连茶杯都洗好了。
“林晓来过了?”我问。
赵子昂点点头:“她弄的。她说没脸见您,等您消气了,她再来。”
我嗯了一声,坐下慢慢喝了口茶。
赵子昂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抬头看他一眼:“坐啊,杵那儿干啥?”
他赶紧坐下,坐得还挺端正。
“爸,您……真不生气了?”
我瞥他一眼:“生气能当饭吃?不过我告诉你,气归气,账我记着呢。”
他立马又紧张起来:“您说,我都听着。”
我放下杯子,慢慢说:“第一,以后不管什么事,家里有事先跟我说一声。别把我当外人。”
“好。”
“第二,把林晓正式带回来,咱一家人坐下来吃顿饭。该见的还是得见。”
“行。”
“第三,”我顿了顿,盯着他,“以后别什么都让媳妇替你拿主意。你是男人,该说的话自己说,该担的责任自己担。你要是一味躲着,早晚出事。”
赵子昂愣了一下,随后苦笑:“爸,您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以前您总说,男人得让着媳妇。”
我哼了一声:“以前怕你欺负人家,现在怕你被人家拿住了,连爹都不要了。”
他被我说得又想笑又想哭,眼泪都快出来了。
“行了,别摆那副样子。”我站起身,“去,给我下碗面,我在外头吃了几天,还是想家里的口味。”
“哎!”他立马起身往厨房跑,脚步快得跟年轻了十岁似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忙活的背影,心里忽然就软了。
周末的时候,林晓来了。她拎着两大袋东西,站在门口,神情紧得不行,连说话都打结:“叔……叔叔,我是林晓。”
我看了她一眼,个子不高,长得干干净净,眼神倒挺实在,不像那种满肚子花花肠子的人。
“进来吧。”我说。
她一进屋就老老实实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老师训话的学生。赵子昂在旁边冲她使眼色,她也看不见,紧张得不行。
我给她倒了杯茶:“婚礼的事,是你拦着没让子昂告诉我?”
她脸一下就白了,忙不迭地站起来:“叔叔,对不起,真是我不好,是我想多了……”
“先坐下。”我摆摆手,“我不是来听你认错的。我就问你一句,你是嫌我这个老头子难说话,还是觉得我瞧不上你们?”
她一听,眼圈顿时红了,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怕……怕您觉得我们办得太简单,怕您来了不高兴,怕您觉得我不懂事……”
我叹了口气:“那你想过没有,你这么一拦,赵子昂心里得多难受?”
她低下头,声音都快听不见了:“我知道错了。”
我看着她那样子,火气也彻底没了。
“行了,”我说,“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你们俩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都是水:“您……原谅我了?”
“我不原谅还能咋办?”我被她问得有点想笑,“总不能让我儿子刚结婚就闹离婚吧。”
她一下破涕为笑,赵子昂在旁边也跟着松了口气。
中午那顿饭是林晓做的,菜摆了一桌子。说实话,手艺还真不赖。红烧肉炖得软烂,鱼蒸得鲜,炒青菜也清爽。吃到后来,我心里那点别扭,竟然真散了。
后来日子慢慢就顺了。
林晓隔三差五来看我,带点水果,带点点心,知道我腰不好,还给我买了个按摩靠垫。赵子昂也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一个电话能拖半个月,现在几天不联系就会主动打来,问我吃饭没有,睡得好不好,血压高不高。
我看得出来,他们是真想把这事补回来。
我也开始慢慢学着放手。以前总觉得自己是老子,孩子就得听我的。现在想想,孩子成家了,有自己的小日子,我管得太死,反倒容易把人推远。做人啊,老了老了,得认这个理。
有次赵子昂跟我聊天,提了一嘴,说林晓当初不让我知道婚礼,还有个原因。
我问:“啥原因?”
他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怕您嫌我们办得太寒酸,张口就让我们重新办。”
我一听,先是愣了两秒,然后也笑了。
这倒真像我干得出来的事。
“你们啊,”我摇摇头,“把我想得太死板了。我虽然爱念叨,可也不是不讲理。你们年轻人想简单点,那就简单点,省钱还省心。”
赵子昂嘿嘿一笑:“爸,那以后再补办什么活动,您可得坐主位。”
我瞪了他一眼:“还补办?你小子别乱说话。”
他赶紧摆手,自己先笑出声来。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小时候。那时候他才那么一点点高,走哪儿都要牵着我的手,过年放鞭炮吓得往我怀里钻。现在呢,已经能自己成家立业,身边也有了愿意陪他过日子的人。
挺好。
真的挺好。
腊月二十八那天,赵子昂和林晓来接我去他们那儿过年。我本来想一个人在家凑合凑合,可他们俩非说不行,说头一年,得一家人一块儿过。我拗不过,只好跟着去了。
一进门,红彤彤的春联就贴好了,窗上还有新剪的窗花,客厅里亮堂堂的,桌上摆着瓜子糖果,厨房里飘着一阵阵香味。
年夜饭是三个人一起做的。我切菜,赵子昂炒菜,林晓摆盘,三个人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锅铲碰锅沿,笑声压着说话声,热热闹闹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睛不知怎么就有点发潮。
老伴走了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回,我不是一个人过年。
饭菜上桌后,赵子昂给我倒了杯酒,林晓也端起杯子,轻声说:“爸,新年快乐。”
赵子昂跟着说:“爸,新年快乐,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我看着他们,心里一下就热了。
“好,好。”我举起杯子,一口喝下去。
酒辣得很,可心里暖得发烫。
外头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红的、金的,照得屋里也亮了起来。
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啊,哪有那么多说得清的对错。你以为失去了,其实未必真没了;你以为隔远了,说不定转个身,又靠近了。
只要一家人还肯坐下来,好好说话,好好吃饭,那日子,就还能往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