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由AI生成)
■ 王祎萌
秦岭深处有一条废弃的栈道,青石板上錾刻的防滑纹路已被千年脚步磨平。那年夏天我路过时,向导蹲下身,指着一处凹陷说:“你看,这石头认得每一个走过它的人。”从那时起我便觉得,“行”这件事,是刻在大地上的日记。后来读到《劝学》里“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才明白古人与今人走在同一条路上——心要有远方,脚要踩实每一块石头。
想走远,心里得先装着一个远方。没有那点光亮照着,日子就会在脚下打转。年轻时袁隆平在田间看见饿倒的农人,那一刻他心里的远方就定下了:要让这片土地养得活更多的人。此后几十年,他弯腰在稻田里寻找天然杂交稻的那个背影,比任何豪言都沉重。盛夏的烈日、泥泞的田埂、记满数据的泛黄本子,一桩桩琐碎之事,因为那个遥远的念想而有了意义。原来一个人能走多远,多半取决于他在最疲惫时,心里还亮着的那盏灯。
但光有灯不行,路得一步一印地走。我见过秦岭深处的药农,他们天不亮就背篓上山,没有人许诺他们什么,但他们相信每挖一株药材,就是日子往前挪了一寸。航天城里那些年轻的面孔也一样,深夜的实验室灯火通明,演算纸堆得比人还高,他们从不说“我要飞向星辰”,只说“把这组数据跑通”。万里苍穹的归途,原来是靠着一行行枯燥的代码铺出来的。反倒是一些揣着宏大抱负的人,日子久了嫌路太长、石太硬,走着走着便回了头,最后空对着地图上的远方叹气。可见行路这件事,靠的不是一时的意气,而是日复一日的脚力。
一个人的行走,刻下的是自己的轨迹;千万人同行,便能在荒原上踏出大路。这些年,我在新闻里看过悬崖村的天梯,钢架一寸一寸沿着绝壁向上攀,那是修路人用肩膀扛上去的;在纪录片里见过毛乌素的治沙人,几十年种下几百万棵树,每一锹土都带着汗。他们未必会说“时代”“复兴”这样的词,但他们弯腰、挥锹、抬石头的动作,本身就构成了时代。千千万万双磨出老茧的手,千千万万双踩实泥土的脚,合在一起,就是这片土地向前移动的力量。
说到底,远与行是一件事的两个面。没有远方的行是盲目的,没有行的远方是空洞的。我心里那个远方不必太张扬,可以是山巅一棵松,可以是故乡一盏灯,能让你在黑夜里望见就好;脚下的路也不必太着急,磨破几双鞋,摔过几个跟头,路自然就走到那里了。
暮色里下山时,我踩着那些被磨得光滑的青石,忽然想起向导的话。石头认得每一个走过的人,正如岁月认得每一份踏实。人这一生,不过是在天地间留下自己的脚印——深浅不论,只要是朝前的,就算数。而所谓行以致远,大约就是心里装着那点光亮,脚下不停,走完一个黄昏,再走进下一个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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