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稻田里的盗

十九岁生日那天，我出发了。目的地是凤凰，其实说不上多向往，真正吸引我的，是"独自旅行"这四个字本身。两个人同行是我远赴的前奏，用父母的钱是我心底的愧。一路火车上，我反复问自己：花着别人的钱，凭什么心安理得地玩得尽兴？后来想通了——读不了万卷书，总得行万里路。就算是借口，也是个挺像样的借口。

车到湘西，风景一下子换了颜色。

我看见河里赤身洗澡的人，水花溅起来，亮亮的。看见奶奶在地里弯腰耕地，小孙子蹲在旁边玩泥巴，一脸认真。看见八点半了，还有一群小学生在路边等车去学校。这些画面很质朴，质朴到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却是"贫穷"。但奇怪的是，他们看起来并不为此发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简单是真的简单，快乐大约也是真的快乐。我在车窗后面看着，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不算穷人，也不算富人，不算城里人，也不算乡下人。我只是个路过的，花着爸妈的钱，来看别人怎么生活。

到了凤凰，人潮涌上来。

黄金周的小镇像一锅煮沸的粥，什么都被搅在一起。我见到中年男人挽着年轻女孩的手招摇过市，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厌恶。我见到年幼的孩子追着我兜售廉价纪念品，又觉得没什么可指责的。我见到头发花白的老人晚上十一点还在街边摆摊，和人讨价还价，声音已经沙了。我什么也没买，什么也没说。我花银的价格，住一间散发着铜一样气味的旅馆，睡铁一样硬的床，看一台只有一个频道的塑料电视。洗澡水是凉的，墙壁隔不住隔壁的说话声。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得出结论：情侣来的地方不适合我，有产阶级出行的时间也不适合我。但我并不后悔。没理由，因为当初出发的时候，也没想过需要理由。

回学校过了几天安稳日子，还在庆幸那趟绿皮火车没晚点太久，周末就跟着班上去了露营。路上公交车半路爆胎，一群人站在路边等了四十分钟，谁也没抱怨。

我是组长，没什么手艺，只能跑到别组看看他们做了什么，顺便偷点瓜子鸡蛋之类的小东西。天黑了，帐篷搭起来，别人钻进去睡了，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不想被那层薄薄的布拘着，宁愿躺在草地上吹风、看星星。风一起，整个人陷进一种说不清的沉醉里。人很累，但就是不想睡。索性爬起来，坐到篝火旁边。

火噼里啪啦地烧着，几个人围过来，玩起了成语接龙，后来变成真心话。问题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方向——爱情。谁喜欢过谁，谁被谁喜欢过，谁还忘不了谁。草地上、帐篷里，隐隐传来压低了声音的窃笑。其实谁也没睡着，都竖着耳朵，想听听别人的伤心或暧昧。

轮到我，我无所谓。手都没牵过的人，再怎么坦白交代，也不过是暗送过的秋波、暗自伤过的悲，暗恋算不上恋。可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怔了一下——有些真心话，说出来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是头一回听见。若你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大约是因为你玩真心话时，不像我这样真的说真心话——不思考，不省略，不保留。想什么说什么，说完了才后知后觉地惊讶。

同学们一个接一个睡了，篝火渐渐暗下去。我在微光里坐了许久，莫名地想起凤凰，随手写了那段感受。

此刻寝室里也渐渐安静了，室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我坐在床上，又莫名地写下了露营这段。发现自己一直是这样——事情在眼前的时候，人反而是钝的，感受不到，也说不清楚。非得等过去了，走远了，回头望，才看得透彻。非得等人散了的夜，才记得住那些白天记不住的脸。

十九岁生日那天，我出发去凤凰。回来之后，又出发去露营。其实我哪儿也没去成。但好像又去了很远的地方。

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