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匕

随 笔

漯河观照

■ 祁 峰

人看景，大抵有三个阶段。第一眼是眼中景，惊艳，陌生，觉得好得不得了；等看熟了，便成了心中景，时时惦念，反复回味；再往后，这景致便悄然融进骨血，化作寻常景，你看它如呼吸般自然，它看你亦如是。这道理，我是在两趟春雪后才明白过来的。

那年化雪，我开着车在北京郊外的山里闲转。背阴处残雪未消，车轮碾过，吱吱呀呀，冷清得很。翻过山脊，眼前豁然一亮：群山环抱间卧着一个盆地，谷底平平整整，阳光铺了满谷，春花星星点点，开得正烂漫。最妙的是谷底只一间小房，白墙灰瓦，静静立着，像是谁随手搁在那里的。我顺着U型公路盘旋而下，再盘上来，一路频频回头去看，直到那谷隐入山阴的尽头。穿过一个山洞，眼前是片寻常的山间平地，还设了观景台。站在观景台上，我心里只惦记着方才那盆地，觉得这儿远不如那儿惊艳。

这事在心里搁了两年，又赶上化雪时节，我赶紧再寻了去。怪了，一路开到了观景台，竟然再没见着那个盆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初见时是眼中景，惊艳；别后是心中景，挂念；等到真从这景里走过一遭，它便融进了我的骨血，化作了寻常。我寻不见它，是因它已成了我的一部分。

结缘漯河，说来有趣，竟是因为这里出了一个网络博主。这博主是漯河人，了不得。他的节目，逻辑脉络清晰，证据链层层印证，偏又诙谐幽默，老辣还活泼。北京人论聊天，自诩不算外行，听他侃侃而谈，却由衷佩服。他的言语间有股子劲儿，把民族自信心掰开了揉碎了，再稳稳当当地种进你心里。就连他创的带货直播间都与众不同，女主播个个端庄秀丽，衣着得体，绝不低俗擦边。讲解起来头头是道，告诉你产品好在哪里，又抛出检测报告加以印证，情绪、价值、情绪价值，严丝合缝，闭环了。我就好奇，什么样的水土，养出这样的人物？高低得去看看。

趁着暑期刚至，抢先休了年假，一路自驾向南。八百四十公里，分三次休息。第三次歇在郑东服务区，出来进去都堵得厉害。细一看，不是车子多的事儿，是“肉枣儿”闹的。北京也有肉枣，多半是新手，或者开启自动驾驶的电动车。郑州的肉枣却不相同，开车的都是挺熟练的老爷们儿，他们漫不经心地握着方向盘，眉飞色舞地在车里“喷空儿”（聊天）。我暗自好笑，这是在家里闲疯了，拿马路当茶馆儿了？

第一站去了南街村。虽是旅游区，街上却没什么闲人，大约都在上班。我一个游客，在公社时代的宣传标语间闲走，反倒有些不自在。偶尔有妇女或老人擦肩而过，打量我几眼，我便愈发拘谨起来。村里有条很长的高架廊道，远看还以为是城铁。寻了两个穿保安服的老头打听，他们是在备勤，等会儿放学时要维持秩序。原来村里厂子多，大车来往频繁，建这廊道是为了孩子们放学能安全地在里面游戏、打闹。老头好奇我打哪儿来，问了好几遍，我赧然，只说“从北京来”。南街村有条北京路，北京牌方便面就在这条路上，默念着“南街村北京西路东口”这路牌，心里竟有些奇异的亲切。

从临颍往漯河市区去，物流园一个挨一个，大车极多，以至于路过小商桥也没敢停留。这条路早晚还得拓宽，我想。

网上介绍漯河的节目里提到过两个地方，都与岳飞有关。一个叫掛刀营，一个叫马夫张。岳爷爷治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郾城会战前为严明军纪，将佩刀挂在必经之路的村口，这村便从此得名。我导航去了，发现是个大型社区，核心村已变作高档公寓“长江国际公馆”。而马夫张村，据说是岳飞的马夫牺牲后埋骨于此。漯河的女主播在节目里说过，村口的炸串可好吃，所谓“北舞胡辣汤，炸串马夫张”，又嘱咐我小心些，说村口“精神小伙”可多。我实地一看，倒没见着什么奇葩的人和事，黄毛少年大约都上班去了罢，哈哈。

漯河的大街上，很少有人“喷空儿”，个个忙忙碌碌。在掛刀营看见兴趣班下课，孩子们被家长接上，也只是低声说两句又学了什么，不见喧哗。倒是大街上漯河的妮儿格外有趣：和外地妮儿不一样，她们从不打伞，也不做防晒措施，一个个却都白净得很。真应了那句玩笑话：羊在山上，怎么晒也晒不黑。当地美女资源多，高等受教育率也高，工资却比江浙沪低一大截，因此许多带货直播间都设在了漯河。街上的小妮儿总是奔波忙碌的模样，拧着小电驴，有时甚至忘了看信号灯。要不是我老远就发现她们，放慢了车速，这抢行的架势还真有些危险。

文化路的夜市有名，每天下午五点半开市。我到时早了十几分钟，眼见一辆辆餐车排着队等在路边，把行车道规规矩矩地让出来。摊主们最多摘摘菜，做些准备，都挺守规矩。我没等，往颐高数字港去了。沿途不少楼盘开盘，名字大多叫“学府”或者“书院”，猜测大约是学区房，又觉得也可能是当地人审美的偏爱。

漯河的带货直播间集中在颐高数字港，无正经事由不对外接待。我倒没蹭送货机器人的门禁，数字港有网红带货餐厅，订了餐便可以进去了。餐厅很热情，给我沏了壶网红茶，留下平板让我慢慢选。其实我背包里就带着他们的茶呢，那就先来一大盘荆芥吧。吃完饭，天已黑透，正赶上神州鸟园无人机群表演。这在京里不容易看到，听说也只有大湾区天天有。无人机制造业，漯河竟也占了一席。

夜里去了漯湾古镇，仿古风情街，全国各地都搞了些，虽然千篇一律，但群众需要。这里有夜市，有水道灯景，有小型过山车，也有套大鹅的摊子。我叼着烟拍照，被一个带小孩的妇女制止了：“你看看，还有谁在大街上抽烟？”语气平和而笃定，像是说着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忙掐了烟，倒不觉得难堪，反而生出几分敬意来。

这趟走下来，漯河的面目渐渐清晰了。这地方的人，自我约束和道德意识都强，看重荣誉，勤劳不拾闲，矜持不张扬。他们不爱在街头闲谈，步履匆匆，各自奔忙。可就是这样一个不爱闲谈的水土，偏偏出了一个侃侃而谈的网络博主，还有一批口才出众、不卑不亢的主播。初想是矛盾，再想便释然了：那些娓娓道来的从容，那些逻辑清晰的讲述，那些把情绪与价值妥帖闭合起来的本事，原就是从这份敦厚与勤勉里长出来的。厚积而薄发，话自然说得有斤有两。

回程的路上，我忽然又想起了那个雪后初霁的山谷。初见漯河，是眼中景，处处新鲜，满目生机。别后回味，便是心中景了，掛刀营的刀，马夫张的串儿，南街村那条高架廊道上孩子们的嬉闹声，文化路口规规矩矩排着队的餐车，街头那些素面朝天、拧着小电驴奔波的妮儿，还有那个轻声制止我抽烟的妇人……这些碎片都在脑海里徐徐铺开，成了一幅耐品的画。我不敢说漯河已成了我的寻常景，毕竟时日尚短，交情还浅。可我知道，往后若在别处遇见一个不爱闲谈却把话说得瓷实的人，或是看见一个不施粉黛却从容笃定的女子，我大约都会想起漯河来。

有些缘分就是这样，来时不知不觉，待察觉时，已有一缕细细密密的牵绊，绕在了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