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石头，从路边搬起来，往路中间一放，一辆车就被困住了。这种事发生在峨眉山脚下，发生在全国无数个景区外围的荒坡上，像一种古老而顽固的江湖规矩：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只不过这一次，拦路的不是响马，是村民；交的不是过路钱，是停车费。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暑假，游客开车到峨眉山玩，顺着河坝边一条沙石路停下来，想歇歇脚、看看山。刚熄火，几个当地人过来了，伸手就要停车费。荒郊野外，沙石路面，连个划线的白框都没有，凭什么？游客不买账，争执几句，对方转身搬起石头，把路堵死了。车被卡在那儿，进不得退不得，像被摁住了喉咙。

游客拍了视频发上网，第二天警方回应：地是村民的自留地，收停车费是老规矩，已经让村委会去劝了。

劝。这个字出现在警方的正式回应里，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它意味着这件事没有被当成违法行径，而是被归类为可以调解的邻里纠纷，石头往路中间一摆，限制车辆通行，这已经是涉嫌非法拦路、限制人身自由的行为了。但在现场警察的处置逻辑里，这些石头的重量似乎比不上另一本更重的账：地是人家的地，路是人家的地，你把人车停人家地上，人家收点钱怎么了？

问题就在这儿。自留地能不能收停车费？能，前提是你办了合法手续、取得了经营资质、规范了收费标准。但现实是，很多景区外围的乱收费，根本没有任何合法手续。村民把家门口一块荒地圈起来，插个纸牌子就敢收二十、三十；有的连牌子都没有，人往路中间一站，车就得停，不给就让石头说话。这跟古时候山匪路霸的拦路打劫有什么区别？

再往深里想，这种行为的本质是什么？是把公共空间私有化，是把地理位置当成了提款机。这块地确实是自留地，但这块地靠近峨眉山主干道的位置价值，不是这户村民自己创造的。那是峨眉山的云海、金顶的佛光、十方普贤的道场，一年年积累下来的游客流量，是历代僧人千年香火喂出来的。游客大老远跑来，图的是峨眉山，不是来看你的脸色、交你的停车费。

游客的体验被糟蹋了。大老远跑过来，还没进山门，先被一块石头堵在路上，心里的那股窝火，可能比在山顶被雨淋透还难受。他们是来消费的，是来拉动当地经济的，是当地民宿、餐馆、特产店、导游的衣食父母。你把衣食父母堵在门口，用石头问他们要钱，这笔账算得过来吗？

峨眉山是佛门圣地，天下名山。从报国寺到金顶，从佛光到云海，这座城市和这片山水花了多少年才攒下这块金字招牌？但往往砸掉招牌的，就是这些零星的、微小的、发生在景区边缘的恶心事。一块石头堵在路口，看似跟核心景区无关，但它堵住的是游客对这座山、这座城整体形象的认知。游客回去不会说峨眉山真美，他会说峨眉山脚下的村民真横。

说回警方的处置。警方说已经让村委会去劝了，但劝完这次，下次呢？暑假还在继续，游客还在蜂拥而来，今天搬走石头，明天会不会换个地方重新码上？光靠派出所民警一次次的出警、劝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村委会得拿出一个白纸黑字的章程：哪儿能停、怎么收、收多少，立规矩、挂牌子、公示出来。不能任由少数人把公共资源当成自家的提款机。这是对游客负责，也是对整个峨眉山旅游生态负责。

旅游这碗饭，靠的是规矩，不是石头。游客带着钱来消费，你让人家停得安心、走得舒心，人家才会把钱花在你的餐馆、民宿、土特产上。你上来就扔石头，人家油门一踩就走了，损失的远不止那几十块钱停车费。这个账，希望所有景区周边的村子都能算明白。峨眉山的名声不是用石头垒起来的，也不能让石头给砸了。规矩立住了，路才通；规矩砸了，堵住的就不只是一辆车，而是能养活更多人、更长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