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匕
采风作品
仰望鸡笼山
■ 陈永兵
从凤林禅寺的后门出来,登山的路才算真正开始。
抬头的那一刻,心猛然沉了一下,我便知道这一趟登山不会轻松。青石台阶从脚底直直地向上延伸,几乎贴着山壁,垂直地攀上去,消失在蓊郁的树影间,一眼望不到尽头。每一级台阶都凿得很高,石面被岁月和无数双脚步磨得光滑,泛着幽暗的光。两侧是锈迹斑斑的铁栏杆,粗壮结实。我伸手攥住,冰凉的感觉从掌心直抵心底。
山不高,海拔不过二百四十多米。可有些东西,从来不只在海拔里。
我是七月二十六日清晨来此登山的。前一天我刚在和县“大地之野·在巢之间”自然教育营地参加了《同步悦读》文学创研基地的揭牌仪式,和二十几位作家一道,在这片山水间采风。晨起从营地出发,穿过半月湖边的晨雾,远远便望见鸡笼山一峰独秀,拔地而起。当地的朋友说,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是不让登山的。我听了心里一紧——那得是怎样的陡法?
走上去才知道。
每登一个台阶,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左手死死攥着栏杆,右手扶着冰凉的石壁,一步一步往上挪。不敢抬头看,看不到顶;不敢低头望,生怕一个不稳滚落下去。前后有游客小声议论,说望一眼就腿脚打颤发软。我在歇心亭歇了片刻,亭名起得真好——走到这里,心确实需要歇一歇了。
再往上,台阶愈陡。有几段的台阶几乎是垂直的,像一架通往云里的梯子。我侧着身子,一手扶着岩壁,一手紧抓栏杆,小心翼翼地挪动步子。手心里全是汗,在铁栏杆上抹了一把,又死死攥紧。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周边的树木猎猎作响。那一刻我忽然想,千百年来,有多少人在这条山道上,以同样的姿态、同样的虔诚,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鸡笼山古称历山,也叫凤台山。道家杜光庭在《洞天福地记》里,把它列为天下“第四十二福地”。东汉末年,金佛、金乾、金坤三兄弟在此悟道成仙,后人建三清殿供奉,尊为“三毛祖师”。唐初山上寺庙林立,香火鼎盛,梵呗之声昼夜不绝。宋太祖赵匡胤在此安营扎寨,明太祖朱元璋也曾登临赋诗。后历代兵火洗劫,庙宇几毁几建,烟尘起起落落,可这座山从未沉寂过。
我一边攀爬,一边走神——那些古人,也是这样仰望这座山的吧?他们仰望的不是海拔,而是某种高于海拔的东西。他们来朝山,来拜佛,来悟道,来修仙,说到底,不过是来求一个心安。山在这里,道在这里,千百年岿然不动。人来了一茬又一茬,山还是那座山。
脚下的青石台阶,被无数双脚掌磨得温润。每一级台阶都像一枚被反复摩挲的念珠,密密匝匝地记录着无数次的仰望与叩拜,无数次的祈愿与低语。
穿过一线天的时候,两壁石崖几乎贴着肩膀,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头顶漏下一线青天,脚下是幽暗潮湿的石阶。我夹在石缝里,忽然觉得这条窄路像极了人生——往前看是未知,回首望是来路,没有旁门,没有捷径,唯有一头扎进去,埋头向上,一步一步。
终于登顶。
山顶并不开阔,一座三和坛几乎占满了整个山头。我扶着石栏站定,大口喘着粗气。风从四面涌来,吹干了额头的汗,也吹散了登山的疲惫。
极目远眺,视野豁然洞开。四周群山环拱,层峦叠翠,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这座孤峰。山下的半月湖映入眼底,形如弯月,三面环山,湖光潋滟如碎银铺陈。湖心有一小岛,静静卧在碧波之间,像一枚青螺。远处的田野、村落、道路,在夏日的薄霭中缓缓铺展,像一幅没有铺开的水墨长卷。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要登到山顶才能看见这一切。有些风景,只有在仰望之后才能俯视;有些答案,只有在攀爬之后才能抵达。
鸡笼山不高,却让人仰望。让人仰望的从来不是高度,而是高度之上的某种东西——是道,是信仰,还是千年不灭的那炷香火。朱元璋登临时写下:“罢猎西山坐拥旗,一山出地万山卑。崔巍巨石如天柱,撑着老天天自知。”他仰望的,大概也不只是一座山。
下山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鸡笼山静静矗立在云端之上,像一尊打坐的佛,垂目不语。那些陡峭的石阶还在,铁栏杆还在,山风还在吹。以后还会有无数的人来,仰望它,攀爬它,在它的山巅上看见更远的地方。
而我,已经望见了。
陈永兵,笔名石岗,安徽舒城人,安徽作家协会、安徽散文家协会、安徽散文随笔学会、安徽网络作家协会及安徽摄影家协会会员。国内著名微刊平台《同步悦读》签约作家。在新华社、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中国国防报、中国人口报、安徽日报和《瞭望新闻周刊》《清明》《作家天地》《青年文学家》《三角洲》《文化时代》等百余家报刊发表作品三百余万字,著有《当兵无悔》《笔耕快乐》《今生有缘》《岁月铭记》《往事难忘》等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