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志远,今年五十二岁,在泰国清迈定居已经整整十五年了。
这十五年里,我结过三次婚,娶的都是泰国女人。朋友们都说我命硬,克妻;也有人笑我贪心,老想换新鲜的。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前两段婚姻的结束,都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我曾经太不懂得"她们"。
直到第三次,我才真正明白,泰国女人骨子里都藏着一个共同的特点。这个特点,是我用十五年时间、两次失败的婚姻,才慢慢看清的。
我是2009年来的泰国。那年我三十七岁,国内的小生意做砸了,欠了一屁股债。一个在清迈做翡翠生意的发小说,来吧,这边消费低,机会多,重新开始。
我就这么拖着两个箱子,落在了清迈古城外的一家小旅馆。
旅馆是一对泰国老夫妇开的,他们的女儿叫娜塔,二十六岁,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很大,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她不太会说中文,我也不会说泰语,我们就用蹩脚的英语连比划带猜地聊天。
她每天清晨五点起床,给客人准备早餐,然后去寺庙布施。我有时候睡不着,会陪她一起去。清迈的清晨,僧侣们光脚走在石板路上,娜塔跪在路边,把糯米饭一勺一勺放进僧人的钵里,神情虔诚得像一朵刚开的莲花。
我那时候穷困潦倒,心里全是怨气,怨命运,怨自己,怨那些借了我钱却躲起来的人。可看着娜塔布施时候的样子,我心里的那些刺,一点点就软了。
我们认识半年后结的婚。婚礼很简单,她父母没要彩礼,只让我答应一件事——好好对她。
婚后我用最后一点积蓄,盘下了古城里一家小小的中餐馆。娜塔不嫌弃我穷,每天天不亮就去市场买菜,回来还要帮我洗碗、招呼客人。她从来不抱怨累,也不要求我买这买那。
可我那时候,心里始终有一根弦绷着。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在国内混不下去才跑到这里。我把这种自卑,变成了一种暴躁。生意不好的时候,我会摔东西;客人少的时候,我会嫌她笑得不够甜,没把客人留住。
娜塔从来不跟我吵。她只是低着头,把我摔碎的碗一片一片捡起来,然后默默去做饭。
我以为她是软弱。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软弱。
我们结婚的第三年,餐馆生意渐渐好起来了。我开始飘了,晚上不回家,跟一帮中国来的生意人去夜市喝酒,偶尔也去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娜塔知道,但她不说。
有一次我喝醉了回家,吐了一地。她一边给我擦身子,一边小声哭。我烦躁地推开她,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说她不就是图我的钱吗,装什么贤惠。
她愣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没有说一个字。
第二天我醒来,她已经走了。桌上留了一张字条,是她让邻居帮忙写的中文:志远,我走了。餐馆是你的,钱我一分没拿。谢谢你这三年。
我跑去她父母的旅馆找她,老人摇摇头说,娜塔去了曼谷,她不想再回来了。
我以为她过几天就会回来。我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她再也没回来。
后来我托人打听,才知道她在曼谷一家纺织厂打工,每个月工资不到我们餐馆一天的流水。她不要赡养费,不要房子,什么都不要。
那是我第一次隐约觉得,泰国女人,好像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第二次结婚,是在2014年。
对方叫拉雅,是我餐馆的常客。她在清迈大学读完书,在一家旅行社做导游,中文说得很好。她长得很漂亮,皮肤白,个子高,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被人多看几眼的女人。
我那时候已经从娜塔的离开里走出来了,或者说,我以为我走出来了。我跟拉雅在一起,更多是因为她漂亮,因为带她出门有面子,因为朋友们都夸我有眼光。
琵琶跟娜塔不一样。她会跟我撒娇,会要新包,会因为我忘了她生日跟我冷战三天。我反而觉得这才正常,这才是夫妻该有的样子。
可是结婚不到两年,我发现拉雅背着我跟旅行社的一个老板有暧昧。
我跟她大吵了一架,她哭着说没有,只是工作需要应酬。
我心里其实信她,可那段时间生意上又出了问题,我把所有的火都撒在了她身上。我让她辞职,让她待在家里,让她不许跟那个老板有任何联系。
拉雅照做了。她辞了职,整天待在家里。可是她不再笑了,眼睛里那种亮亮的东西,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阳台上,跟我说:志远,我们离婚吧。
我以为她在赌气,没理她。
第二天,她就去办了离婚手续,把所有手续都办好了,只等我签字。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志远,我嫁给你,不是为了被你关在笼子里。你不信我,我也没办法让你信。与其这样互相折磨,不如放过彼此。
她离开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没要。她说,我自己能赚钱,不需要你的钱。
签完离婚协议那天,我一个人在餐馆喝了一夜的酒。我想,是不是我这个人真的有问题?为什么娶的两个女人,最后都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走了,不哭不闹,不要钱不要房?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我想起娜塔布施时候的样子,想起拉雅刚认识我时候笑起来的样子。我突然发现,她们走的时候,都有一种共同的神情——那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水一样的神情。
后来我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餐馆交给一个泰国小伙子打理,我自己跑去了泰北的一个小村子,租了一间木屋,过起了半隐居的日子。
那个村子叫班拉,在清迈以北一百多公里,半山腰上。村子里大部分是泰族和傈僳族混居,民风很淳朴。
我在那里认识了第三个妻子,宛拉。
宛拉是个寡妇,比我小八岁,有一个十岁的儿子。她的丈夫几年前在外打工时出了车祸,留下她跟孩子。她在村口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铺,靠这个养活自己和儿子,还要赡养丈夫的老母亲。
我第一次见她,是去她铺子里买烟。她正在给儿子辅导功课,孩子坐在小板凳上,她蹲在旁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字。
我买了烟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她正抬头冲儿子笑。那个笑容,让我愣了很久。
我开始频繁地去她的杂货铺。买烟,买啤酒,买一些根本用不上的东西。她也看出来了,但她只是笑笑,不点破,也不靠近。
有一天下大雨,我在她铺子里躲雨。她给我倒了一杯热茶,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我问她,你一个人带孩子,还要照顾婆婆,不累吗?
她想了想,说,累啊,怎么不累。可是日子是自己的,累也得过,不累也得过,那不如笑着过。
我又问她,你不想再嫁人吗?
她笑了,说,嫁人不是为了让自己轻松一点。一个人能过好,两个人才能过好。一个人都过不好,找个人来,只是多一个人受罪。
我那天在她铺子里坐了很久,雨停了都没走。
我跟宛拉在一起,是一年以后的事情了。那一年里,我们慢慢成了朋友。我会去帮她修屋顶,她会给我送自己腌的辣椒酱。她儿子很喜欢我,叫我陈叔叔。
我向她求婚的时候,她沉默了很久,问我:志远,你为什么想娶我?
我说,因为我觉得跟你在一起很安心。
她又问我:那如果以后,我变老了,变丑了,或者生病了,你还会觉得安心吗?
我说,会。
她说,志远,我答应嫁给你。但是我有几个条件。第一,我不会搬到清迈去,我要守着我儿子和婆婆,你可以来这里跟我们一起住,也可以两边跑。第二,我不要你的钱,我自己有铺子,能养活自己。第三,如果有一天你想走,告诉我,我不会拦你。
我听完她的条件,眼眶突然就湿了。
我跟宛拉结婚已经七年了。这七年里,我们一直住在班拉村,我把清迈的餐馆卖了,在村子里开了一家小小的咖啡馆,做来这里旅游的游客的生意。
宛拉的儿子今年十八岁了,去清迈上高中,叫我爸爸。
我在这七年里,也慢慢看清了,泰国女人骨子里那个共同的特点。
那不是温顺,不是隐忍,更不是好骗。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自我尊严的守护。
她们大部分都信佛,相信因果,相信轮回。她们觉得这一世的苦也好,乐也好,都是自己的修行。所以她们不会跟你哭闹,不会跟你算计,不会用孩子或者钱来绑住你。
她们爱你的时候,是真的把心都给你。但是当你不爱她们,或者不尊重她们的时候,她们也会平静地、安安静静地,把自己从你的生活里抽走。
不带走什么,也不留下什么。
娜塔是这样,拉雅是这样,宛拉也是这样。
我曾经以为这种平静是冷漠,是没有感情。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一种力量。一种"我可以为你付出全部,但我永远不会丢了我自己"的力量。
她们不依附。哪怕生活再苦,哪怕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养家,她们也能笑着把日子过下去。她们嫁给你,是因为愿意跟你一起过日子,而不是因为需要你来养活。
所以一旦你辜负了她们的"愿意",她们就会收回。干干净净,不拖泥带水。
前年我回了一趟国,去看我七十多岁的老母亲。母亲拉着我的手,问我,志远,你在外面这么多年,到底为什么不回来?
我想了很久,跟母亲说,妈,我在那边找到了一种活法。
母亲不太懂,但她看我气色好,也就放心了。
去年,娜塔托人给我捎了一封信。她现在在曼谷,再婚了,有了一个女儿。她在信里说,志远,谢谢你曾经娶我。我现在过得很好,希望你也是。
我把信读了三遍,然后烧掉了。
宛拉看到我烧信,也没问。晚上她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咖喱鸡,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小院子里吃饭。儿子在跟我们讲学校里的事,宛拉笑得眼角都是细纹。
那一刻我突然想,我用了十五年,娶了三个妻子,才终于懂了一件事——
不是泰国的女人特别,是她们活得太通透了。她们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婚姻里,最重要的从来不是谁迁就谁,谁付出多,谁付出少。而是两个完整的人,愿意把自己的一部分,平等地、温柔地,分给对方。
如果有一天不愿意了,那就好好告别。
这是我在泰国十五年,娶过三个妻子,才学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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