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 文
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
■ 陈大联
辞别丹巴中路藏寨,车子穿行在318川藏线上,下午时分,我们来到了甘孜藏族自治州塔公草原。
高原植被是海拔高度标尺。一路翻山越岭,当海拔高度出现在三千米以上的时候,山上的植被便渐渐稀疏起来。塔公草原就是在海拔三千七百米的高度上,连绵的山脉被一层薄薄的绿草覆盖着,像一张张巨大的绿色毛毯向天边铺展开来,蓝天、白云、草原,天地间的色彩简单而纯粹。远远望去,雅拉雪山就在视野的前方,它耸立在蓝天白云间,周身散发出来的寒意,让六月的塔公草原弥漫着早春的气息。
草原,一直是我脑海中草原歌曲音符飘落的芳草地,也是我从诗句中抵达的诗和远方。来自安庆家乡的诗人海子对草原有着深刻的领悟,他在《九月》诗中这样写道:“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世人提起海子,总会想起他笔下众神死亡、野花一片的草原。海子短暂的一生,先后两次去草原,走在旷野中,留下孤独的足迹,那是一段平静的时光,草原让他找到了心灵归宿地。我不明白,他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要将远方的远归还草原?我的疑惑始终滞留在诗歌语境里。
此刻,我将海子的草原放回诗句里,将“远方的远”拉回到塔公草原上,让自己的身影融入茫茫草原中,用心感受着草原的气息。对于草原而言,它从不拒绝每一次温情的进入,只要你愿意,整个草原都可以让你拥有,就像这草原上每一匹牛马,它们将自己的一生交给草原,也将自己活成了草原的主人。对于一个行路人,若放下心中的牵绊,享受着草原给你带来的宁静,让草原的风抚平思绪的波澜,此刻,你也可以成为草原的一部分。
阳光时而躲进了云层背后,时而从云层的空隙里闪出,热烈而绚丽,整个草原也随之明亮起来。阳光照射在脸上,火辣辣的,就像草原儿女,热情而率真。在丹巴中路藏寨,我遇到一个摆摊卖山货的青年女子,她为了感激我们的惠顾,主动为我们唱起民歌,跳着藏族舞蹈,美好的歌声和舞步感染了我们,纷纷和她合影留念。她明知合影照片不会传到她那里,镜头前仍露出动人的微笑。常年生活在高原的女子,脸上透着几分高原红,但仍掩饰不住她姣好的面容和眉眼间的真情,那里有着草原儿女对生活最质朴的热爱。
你可以坐在草地上,望着前方的雅拉雪山,那里冰雪皑皑,是人世间最圣洁的地方,圣洁得让世俗有一种距离感;你也可以远眺山腰处的金顶神庙,看山风吹动着五色经幡,耳边仿佛响起扎巴们虔诚的诵经声;累了,你可以躺在草原的怀里,端详那来去从容的白云,它们离大地那么近,近得就浮在远处的牛背上,在牛背上飘动着。云舒云卷,翻涌着各式各样的形象,好像川剧中的变脸,变幻着芸芸众生的各种姿态和表情。唐人刘长卿诗曰:“白云本无心,悠然伴幽独。对此脱尘鞅,顿忘荣与辱。”仰望蓝天白云,此刻我忘了风尘仆仆的来路,忘了山外的世界,草原为行色匆匆的旅人按下了暂停键,心灵有了片刻的滋养。
阳光出来的时候,脚下的草儿好似齐刷刷地仰起了头,挺起身子融入阳光的温暖。低头细看,它们一簇一簇地形成一块块的草丛,好像每一块草丛都是一个家族单元,与周边保持着一份距离。草丛中开放着紫色的高山紫菀、黄色的矮金莲花,还有雪层杜鹃......它们是落在草甸上的音符,给这片寂寞冷僻的草原带来几分悦动和温馨。你俯下身子,用心去嗅一下,便闻到扑鼻的清香,它们和青草香混在一起,形成了草原的芳香。
一条清澈的溪流从草原的山坳处流淌着,几处彩色的帐篷倚水而筑,几对年轻的男女们在帐篷里打牌、吃着零食,笑声和溪流声融入一起,合奏出草原上的天籁。一对年轻的恋人,依偎在帐篷下的草丛里,耳鬓厮磨,摩擦着爱的花火,小河汩汩流淌着,宛如他们的绵绵爱意。见到这样的温情画面,目光有些迷恋,它让我记起了早春的故事,只是“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故事里的年轻人早已从春天走进了秋天。视线从这对恋人的背影中拉远、抽出,那红色的帐篷,在阳光下如一朵盛开的玫瑰,点缀在草甸上,整个草原显得温润起来。
草原向天边延伸着,天地辽阔,视野的尽头依然是草原,前方仿佛是你永远触摸不到的远方。行走在空旷的原野上,愈往前走,愈发有一种无力感,感到自己如一棵小草,那一片茫茫无际的绿草如碧波般浸润着我的身心,让我听到了内心最初的声音,被阳光拉长的影子,被草甸抹去了,又回到了身体里。
马牛们三五成群地分散在草原与山的临界处,它们低着头,悠然自得地,似乎永远都是一副吃草的姿势。此刻,它们没有别的心事,也没有闲暇去担忧自身的命运,在草甸里,它们没有闲趣彼此交流,偶尔的一声低鸣,也是告诫伙伴们,别动了自己的青草奶酪。
在我看来,牛马们的那一声低鸣,多少带着宿命的叹息。草原永远闲散于岁月之外,生活在草原上的牛马们,俨然以为自己就是草原的主人。其实,在草原的眼里,那些牛马牲畜和世间的人一样,血肉生命自一开始就向终点迈进着,悲欢离合才是生命的常态,即便也有驰骋草原的快意,也有耳鬓厮磨的不舍,也只是须臾的瞬间;在草原千年的风声中,一切都会吹远,多少缠绵的呼吸在岁月的风中只剩下轻声叹息。而草原不会老去,一季一季地生长着,从未停歇过。在草原上,真正的主人从来都是把根扎在土地里、绵绵无期的野草。人和牛马们,只是草原片刻间的投影,只能短暂地拥有这片草原,离去的背影却带不走草原的一草一木。
站在草原上,又一次想起海子的诗。他是在草原上沉思着关于世界、生死、时空这一人生终极命题,经过内心撞击后,才道出“将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接着,他在《九月》里写下了这样有哲学意味的诗句:“一个叫马头,一个叫马尾。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远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明月如镜高悬草原映照千年岁月。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只身打马过草原。”多么痛的领悟!一个背影从草原打马穿过,世间从此无海子。
草原一望无际,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一路向西,追逐着更远的远方,总以为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就能看见生命中的远。站在塔公高原上,我忽然明白,草原的尽头我两手空空,所谓“诗和远方”只是内心奔腾不息的执念,若将自己归还给最初的自己,将“远方的远”轻轻放入,归还给这片草原,驿动的心也就安住了。
陈大联,安徽省安庆市人,市作协会员,爱好广泛,学而不精、知而不透、偶尔写点文字,图一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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