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拜的风明明是热的,可那句话钻进耳朵里的时候,周叙白还是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在这地方干了五年活,一直以为自己不过是娶了个不爱说话、性子偏静的当地姑娘。三年里,四个孩子接连落地,德伊拉那套旧公寓被婴儿床、奶粉罐和纸尿裤塞得满满当当,日子挤是挤了点,却也不是过不下去。谁能想到,等到回国那天,机场外有人准确叫出他的名字,接下来一路都像早有人替他铺好了路。也是到了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这些年过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寻常日子。
2017年夏天,周叙白第一次落地迪拜的时候,整个人都像被扔进了蒸笼里。
他学的是土木,国内毕业后进了工程单位,熬了几年,工资不算太差,可架不住房贷、老人吃药、家里零零碎碎的开销一起压下来。每个月看着工资到账,再看着钱一笔笔出去,心里那口气其实一直提着。后来公司有中东项目,工资翻得高,他想了两天,还是签了。
走之前,他妈拉着他说,人在外头别逞强,挣得到钱就挣,挣不到就回来。周叙白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想的却是,来都来了,不熬出点结果,回去也没法交代。
迪拜刚开始给他的感觉,说白了就俩字,陌生。
楼高,路宽,太阳毒得厉害。可他每天待得最多的地方,不是那些亮闪闪的高楼,而是工地、办公室,还有德伊拉那边老旧得有些发灰的出租公寓。房子不大,空调响起来像拖拉机,楼道里一股说不上来的潮气味,楼下还有人半夜抽烟聊天,说的话他一句都听不懂。
最难熬的还是开会。
项目上的大部分资料夹着阿语,会议里也是阿语说一大半,偶尔夹几句英语。他刚去那阵子,脑子每天都是懵的,表面坐得端正,实际上全靠猜。回了住处再对着翻译软件一点点啃,啃到后半夜,眼睛都发酸。
就是那时候,他认识了莱娅。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公司一间冷得有点过头的会议室里。她坐在靠墙的位置,穿得不张扬,头发收得很利索,面前一本笔记本,讲话不多。项目经理说一长串,她就低声翻成英文,句子短,意思却准。
轮到周叙白发言时,他卡在一个专业词上,脑子明明知道什么意思,嘴上就是转不过来。会场里那种安静最让人难受,越安静越慌。偏偏就在那时候,她接得很自然,把那个词补了上去,像是顺手捞了他一把。
会后,周叙白拿着图纸去找她确认批注。她低头看了几眼,拿笔划了两处,告诉他该改线路,不是改设备。说完又补了一句,叫他别把那些人的语气放在心上。
从那以后,两人来往就多了。
一开始也就是工作上的事。周叙白看不懂的地方找她,她中文有些词不顺的时候找他。慢慢地,午休会坐一块儿吃口东西,下班碰到了会顺路说两句。莱娅会中文,这点让他意外,可再往深了问,她又不太愿意说。
“你家里也在迪拜?”他问过。
她摇头:“不算。”
“那你是哪儿人?”
她顿了顿,低声说:“这里问得太细,不太好。”
她讲话一直是这样,不爱解释太多,像永远给自己留一截余地。
周叙白那时候也没多想。人在外头嘛,谁还没点不想提的过去。他自己不也一样,累的时候从不跟家里多说,怕老人跟着操心。
只是相处久了,他越来越觉得,莱娅和他见过的那些姑娘不太一样。
她不娇气,也不绕弯子。你手伤了,她会直接去拿药箱;你报告写不完,她就坐下来帮你一项项对;沙尘暴天晚回家,她还会发消息提醒你把口鼻遮好。那种照顾不是演出来的,是很实在的、过日子的人才有的细心。
后来他们结婚,也没什么特别复杂的过程。
说到底,两个在外头漂着的人,靠近了,信任够了,日子自然也就拢到了一起。去登记那天,程序简单得有点像签文件,没什么热闹,也没亲人到场。周叙白心里其实有点空,倒不是觉得委屈,就是觉得人生这种大事,总像少了点什么。
他问莱娅:“不跟你家里说一声?”
莱娅看着外面的车流,过了会儿才说:“以后再说吧。”
这句“以后”,后来他听过很多次。
婚后住的还是德伊拉那套旧公寓。地方小,但慢慢有了家的样子。锅碗瓢盆添起来了,阳台上有孩子的小衣服,厨房里有奶瓶消毒锅,客厅角落堆着玩具。头一年老大出生,第二年双胞胎,第三年又来了一个小的。别人听着都觉得夸张,连周叙白自己有时候夜里冲奶粉,看着一屋子孩子都觉得像做梦。
当然,日子也是真的紧。
他一份工资,五张嘴,再加上房租、水电、医院、奶粉、尿布,钱就像抓不住一样往外流。莱娅很少买东西,别人晒金饰包包,她看一眼就过去了。打折季逛商场,她也是推着婴儿车直奔超市,买完奶粉和纸巾就走。
最让周叙白心里发堵的,还是她从来不提娘家。
孩子出生,没有长辈问一句。孩子生日,没有电话打来。就连平时闲下来,莱娅的手机都安静得不像话。偶尔有电话进来,她也总是拿着手机走开,进厨房、进储物间,把门带上,声音压得很低。等再出来,人已经恢复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
有回他帮她弄手机,扫到通讯录,除了一些医院、公司同事和几个快递号码,干净得很。那种干净,不是简单,是像故意清过一遍。
周叙白不是没问过。
老大周岁那天,视频完自己爸妈,他随口说:“要不要给你父母也打一个?”
莱娅擦桌子的动作停了停,笑了一下:“他们不方便。”
“再不方便,外孙生日也不打电话?”
“我小时候,也不过这些。”
她轻轻一句,直接把话堵死了。
周叙白心里那股别扭,就是从这时候一点点冒出来的。
真要说怀疑她什么,又谈不上。莱娅对他、对孩子,没得挑。可一个人不提家,不提过去,不提父母,像把自己最重要的一块始终藏着,那种感觉,总归让人不踏实。
后来,孩子们回国的证件开始办了,事情才越来越不对劲。
本来按周叙白的经验,这种手续少说也得跑几趟,耗不少时间。结果材料递上去后,快得离谱。窗口的人不光态度客气,还准确叫出了他的中文全名,说材料已经预审过了。
他当时就愣了。
“谁预审的?”
对方只是笑笑,不接话。
之后取证件、过流程、补资料,全顺得不像真的。周叙白起初还以为碰上好时候了,后来越想越不对。哪有那么巧的事,巧一次行,哪能次次都巧。
那天晚上,他把短信和单据摊在桌上,问莱娅:“这些到底是谁在帮我们?”
莱娅看着那些纸,手里水杯都没拿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先别问。”
“我不问?孩子证件都快办完了,我还不能问?”
“叙白,”她声音很轻,却带着点发颤,“信我一次。”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莱娅低下头,半天没说出第二句。
那是周叙白头一回觉得,他们虽然睡在一张床上,生了四个孩子,可她心里那扇门,自己从头到尾都没真正进去过。
临回国前几天,莱娅状态明显不对。
她开始一遍遍核对文件,反复确认机票时间,药品、护照、出生证明、疫苗本,摆了又摆,看了又看。周叙白说她太紧张,她只嗯一声,不解释。到了晚上,孩子们睡着了,她挨个抱过去,抱得特别久,像生怕下一秒就看不见了。
周叙白当时心里就不舒服,说:“不就是回国吗,又不是生离死别。”
莱娅抬头看着他,那眼神让他到现在都忘不了。
有不舍,有害怕,还有一种明明想说却说不出来的无力。
过了半天,她才低声说:“叙白,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走。”
周叙白脑子当场就炸了。
“什么意思?”
“我现在走不了。”
“为什么走不了?证件有问题?还是谁拦着你?”
她摇头:“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只是一遍遍重复,叫他按原计划带孩子先走,别耽误。
那一夜,周叙白基本没睡。
凌晨,他手机进来一条陌生短信,英文写得很简短,大意就是让他到机场后走贵宾入口,会有人接应,带着孩子,别分开。
他看完心都凉了半截,把短信拿给莱娅看。她脸色白得很明显,只说了两个字:“照做。”
第二天到了机场,一切就像有人提前演练过。
刚到大厅,就有工作人员过来,准确叫出他的名字。行李有人帮忙推,手续有人带着办,一路避开拥挤人群,直接进了贵宾休息区。四个孩子折腾了一早上,到了那儿都睡着了,周叙白却越坐越不安。
空调很冷,他手心却全是汗。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不急不缓,稳得很。接着门被推开,先进来两个人,站姿都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味道。随后,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年纪不算轻,气场却很沉。衣着不夸张,可人一进门,整个房间都像静了静。
他先看的是四个孩子。
看得很认真,很久,久到周叙白心里直发毛。
然后,他才抬眼看向周叙白,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中文。
“周叙白,我是莱娅的父亲。”
那一瞬间,周叙白脑子里像有东西炸开了。
他盯着那张脸,呼吸都乱了。不是因为完全陌生,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见过。不是现实里见过,是在新闻里,在一些他这种普通人本来只会一扫而过的画面里见过。
他后退半步,差点撞到沙发,声音都变了调:“不可能……怎么可能是你?”
男人没跟他绕弯子,坐下后直接说了个大概。
莱娅不是普通家庭出身,她从小就不喜欢被安排,所以成年后坚持不用家里的名头,不拿家里的钱,自己出来工作。她在公司里用的是化名,结婚也是自己做的决定。家里一开始不同意,后来拗不过她,才勉强放了手。但有些规矩,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所以这些年,娘家人不能公开露面,也不能轻易介入她的生活。
周叙白听得人都是木的。
原来那些说不出口的过去,那些避而不谈的电话,那些快得不正常的手续,全都有缘由。
“那她为什么不早说?”他问。
男人沉默了一下:“因为她知道,你一旦知道,就没法像以前那样过日子了。”
这话说得周叙白一口气堵在胸口。
是啊,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还是那个拿工资养家的周叙白,可她一下子就不再只是那个会半夜给孩子冲奶粉、会蹲在地上叠衣服的莱娅了。
男人又说,莱娅这几年争来的,其实就是一段普通人的生活。她要自己选丈夫,自己过日子,自己养孩子,已经把能争取的都争取了。如今家里那边有事,她必须回去处理,暂时没法跟他们一起走。
“她不是不想走,”男人看着睡着的孩子,声音终于有了点像父亲的疲惫,“是现在,真的走不了。”
周叙白坐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他生气,憋屈,不甘心,觉得这几年自己像个局外人。可转念一想,莱娅跟着他住那间旧公寓,生四个孩子,熬一个个夜,哪样不是实打实地在过?她要真是拿这段婚姻当游戏,犯不着把自己过成这样。
临走前,那个男人留下一张卡,说是给孩子们的保障。周叙白没立刻接,只问了一句:“那她以后还会回来吗?”
对方顿了顿,说:“如果她能把那边的事处理完,会。”
就这么一句,不多,也不敢说满。
飞机起飞的时候,周叙白抱着最小的孩子,看着窗外一点点缩小的迪拜,心里空得很。
他想起德伊拉那间旧公寓,想起厨房里的奶瓶,想起莱娅坐在地毯上整理证件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几年像一场特别长、特别真的梦。梦里有灰扑扑的楼道,有永远算不清的账单,有孩子夜里哭得人心烦,也有她递过来的那杯水,和她说“信我一次”时发红的眼睛。
回国后,日子还是得接着过。
四个孩子要上学,要吃饭,要生病,要吵架。周叙白照常上班,下班接孩子,晚上辅导作业,日子忙得根本没多少空胡思乱想。孩子问起妈妈,他就说妈妈在很远的地方处理事情,等忙完了就回来看他们。
这话他说过很多遍,说到后来,连自己都开始盼着它成真。
有时候夜深了,他也会翻出那只一直没扔的牛皮纸信封。里面的东西他后来还是看了,无非就是一些身份文件、联系方式,还有一句莱娅亲手写的话。
她写:别恨我,我只是想让你和孩子先走到亮的地方。
字不多,可周叙白看一次,心里就闷一次。
再后来,邮箱里偶尔会有很简短的消息,问孩子近况,问身体,问学校。没有落款,可他知道是谁在看。
他从来不追问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是不想知道,是慢慢明白了,有些事知道了也帮不上忙,反而徒增牵扯。她既然拼了命把他们推出来,他就得把这边的日子守住。
至于那个在机场里亲口说自己是莱娅父亲的男人,周叙白后来也没再见过。
可他一直记得那天迪拜机场的冷气,记得那人看向四个孩子时压得很深的眼神,也记得自己心里那一下几乎站不稳的震动。
原来人和人之间,真能隔着这么远的世界。
一个人在旧公寓里算着奶粉钱,一个人站在高处处理着不能说的事。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实实在在地过了几年夫妻日子,还生下了四个孩子。
现在回头想想,周叙白也说不上这是幸运还是折腾。
他只知道,莱娅这个名字,这些年从没在他心里变过。她不是谁家的女儿,不是哪个姓氏背后的身份,在他这儿,她先是那个在会议室里替他接上话的人,后来是陪他熬日子、抱孩子、撑过最难三年的人。
至于剩下的那些,他不问了。
等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要是哪天她真能回来,他也只想问一句,这些年累不累。
别的,都可以慢慢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