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砚秋,在西安开民宿开了十二年,平时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可拉吉夫一家五口来住的那几天,到现在想起来,我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
事情是从一个下午开始的。
那天我正在前台对账,手机响了,号码很陌生。接起来以后,对面是个男人,说英语,口音挺重,但人很热情,一开口就先笑了两声。
“你好,我是拉吉夫,我们一家五口明天到西安,想住你的民宿。”
我问他从哪个平台订,他立马说不是平台,是朋友介绍来的,还说看了照片,觉得我这地方干净,适合带孩子住。说实话,听到“一家五口”这四个字,我下意识先皱了下眉。不是嫌人多,是做民宿的人都知道,带孩子的家庭,事情往往比普通客人多一倍。
我查了下房态,正好还有一套三居室空着,就把价格报给他。拉吉夫也没多讲价,很爽快就答应了。加上微信以后,他把护照和航班信息发了过来,我顺手看了一眼,拉吉夫·辛格,四十二岁,同行的是妻子卡维塔和三个孩子。
印度客人我不是没接待过,但像这样一整个家庭一起住进来,还是头一回。网上那些话,谁没看过,说印度人卫生习惯差,出门爱讨价还价,规矩也跟咱们不一样。我嘴上不说,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打鼓。不过做生意就是这样,既然接了,就得把人接好。
第二天,我按约定去机场接他们。
出口那边人不少,我举着牌子站了没几分钟,就看见一个黑黑瘦瘦的男人朝我挥手,笑得很大,隔老远就喊:“沈先生!”
他就是拉吉夫。身上穿着件旧格子衬衫,脚边立着两个大箱子。卡维塔跟在他后面,裹着纱丽,整个人很安静,手里还拎着个布包。三个孩子贴着父母站,尤其是那个大女儿,眼神怯怯的,一直四处看,不怎么说话。
拉吉夫见面就握住我的手,使劲晃了两下,热情得让我都不好意思往后退。
“麻烦你专门来接我们,太感谢了。”
我帮他们搬行李的时候,发现那两个箱子沉得离谱,像装了石头。我随口问了句装的什么,他哈哈一笑,说是从家里带来的调料和吃的,怕在中国吃不惯。
上车以后,三个孩子趴在窗边一路看,像是眼睛都不够用了。拉吉夫话很多,刚上高速就开始问我,西安人平常吃什么,兵马俑离得远不远,大雁塔是不是晚上最好看,城墙能不能骑车。我一边开车一边回他,听得出来,他是真的兴奋,不是客套。
到了民宿,拉吉夫一进门就“哇”了一声。
那套房子是我前年重装的,偏中式,木头家具多,墙上挂了字画,外地客人普遍都挺喜欢。拉吉夫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连卧室都进去看了,回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比照片还好。”
卡维塔则轻轻摸了摸餐桌,又走去窗边看外头,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我把钥匙、门禁、WiFi都交代了一遍,正准备走,拉吉夫忽然把我叫住,说他们第一次来中国,什么都不熟,想问我能不能第二天带他们出去转转。
按理说,我不是导游,也不接这种活儿。但他那副样子,真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人,我想了想,还是应了下来。
结果第二天一早,麻烦就开始了。
我九点到楼下,等了快半小时,他们一家才慢吞吞下来。拉吉夫一边走一边道歉,说孩子洗澡洗晚了,卡维塔又要换衣服。我当时脸上没表现出来,心里其实已经有点烦了。毕竟临时带客人出去,时间全是我自己腾出来的,人一迟到,后面计划就全乱了。
我们先去兵马俑。
一路上拉吉夫都挺高兴,到地方以后,看到排队买票的人乌泱乌泱一片,他明显愣了下,低声问我:“每天都这么多人吗?”
我说旺季就是这样。他叹了口气,只好带着一家人排队。小儿子没站十分钟就闹了起来,卡维塔蹲下去哄,拉吉夫起初还笑,后来大概是觉得丢人,声音也大了点。那个大女儿站在一旁,一句话不说,手里紧紧攥着水瓶。
等真进了馆,拉吉夫整个人又活过来了。
他站在俑坑前面,半天没挪步,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太厉害了。”那种吃惊不像装出来的,连我这个本地人看了都有点被感染。三个孩子也算安静,尤其是大女儿,拿着手机拍得很认真,连俑坑边上的说明牌都拍了。
逛到中午,大家都饿了。我本来想带他们去相对稳妥一点的餐厅,结果拉吉夫偏想吃小吃,说来中国就想尝最本地的东西。我领他们去了小吃街,点了凉皮和肉夹馍,还专门叮嘱少放辣。
可东西一端上来,拉吉夫第一口就被辣得直咳嗽,脸一下红透了,抓着矿泉水猛灌。卡维塔也吃不了,两个小儿子更夸张,嘴一沾上就开始叫。只有那个大女儿,明明也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还硬忍着吃了好几口。
我看得有点过意不去,说要不要换点别的。拉吉夫一边擦汗一边笑,说不用不用,好吃,就是“舌头像着火”。
这还不算什么,真正尴尬的是后面。
吃完东西,拉吉夫想上厕所。我指了公厕方向,他去了几分钟,回来时脸色就不太好,说里面环境太差,蹲位也让他不习惯。我只能说景区人多,确实难免。他嘴上说理解,可神情明显不舒服。
下午去回民街,人比兵马俑那边还多。他们看什么都新鲜,烤肉串买,镜糕买,柿子饼也买。三个孩子边走边吃,拉吉夫也高兴,还说中国街头真热闹,有生活气。
结果又碰上上厕所的事。
回民街那边公厕排长队,拉吉夫急得不行,来回转了好几圈,最后脸都变了。我那会儿也着急,可那种地方你急也没用。后来他回来时神情特别别扭,跟我说了句“不好意思”。他没明说,但我也猜到他大概是自己找地方解决了。
说实话,当时我心里挺复杂。一方面觉得这事不体面,另一方面又知道人到了那一步,谁都没办法。
第三天我们去了城墙。
本来想着骑车轻松些,谁知道拉吉夫根本不会骑。借到车以后,他上去没两秒就歪了,差点把自己摔地上。两个儿子笑得停不下来,卡维塔站边上也忍着笑。拉吉夫不服,试了三回,还是不行,最后干脆推着走。
走到一半,他突然问我:“中国女人是不是很多都会骑车?”
我说这不是很正常吗。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卡维塔。那一瞬间,我看见卡维塔把目光挪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晚上我送他们回去,本来要走,拉吉夫非让我上楼坐会儿,说卡维塔做了晚饭,让我尝尝。盛情难却,我只好去了。
一进屋,满屋子都是咖喱和香料味,浓得我鼻子都发酸。卡维塔做了好几样菜,烤饼、鸡肉、豆子汤,摆得挺整齐。拉吉夫招呼我坐下,自己先上手抓着饼吃得很香,还一个劲劝我多吃。
味道不能说差,甚至有的菜挺特别,但我实在吃不惯那个味儿,撑着吃了几口,就觉得胃里发热。
更让我不自在的是,卡维塔一直在边上忙,给孩子添水,给拉吉夫递纸,自己始终没坐下来。等我们吃得差不多了,她才去厨房边上随便吃了点。我忍不住问了一句,拉吉夫说,在他们那边很多家庭都这样,女人先做饭,再等男人孩子吃完。
他说得很自然,我却听得心里发堵。
那一晚回去以后,我躺床上想了很久。以前总觉得那些关于异国文化的差别,离自己很远,真碰上了,才知道不是书上几句话那么简单。
第四天,拉吉夫忽然说不想去景点了,想去批发市场看看。
我问他买什么,他笑着说,想带点中国货回去试试卖。到了市场,他整个人像换了副样子,眼睛里全是光。刚开始我还以为他就是随便转转,没想到他看价、问货、算账,动作特别利索。小商品、衣服、手机配件,他一边听老板报价一边自己拿手机换算,脑子转得飞快。
看中一批玩具以后,他甚至跟老板磨了快二十分钟,最后一口气下了不少单。那架势,根本不像普通游客,倒像个老生意人。
我站边上看着,忽然有点明白了。这个人嘴上总笑,骨子里其实很紧。他不是出来玩,他是带着一家老小,想在一趟旅行里顺便给自己找出路。
真正让我对他改观,是第五天。
一大早,拉吉夫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变了,急得发颤:“沈先生,我女儿不见了。”
我一听,脑袋嗡的一下,赶紧往民宿赶。卡维塔坐在沙发上哭,两个儿子缩在一旁,拉吉夫满屋打转,额头全是汗。他说早上醒来后,大女儿说下楼买水,结果一直没回来,电话也没带。
我立刻联系物业看监控。画面里,大女儿一个人走出小区,沿街往东去了。
我和拉吉夫分头去找,路边店铺一个个问。找了快一个小时,最后在公园一张长椅上看见了她。她抱着膝盖坐着,眼圈红得厉害,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鸟。
拉吉夫冲过去,一把把她抱住,声音都哑了。
“你为什么乱跑?你知道我们多着急吗?”
大女儿先是忍着,后来突然哭出来,断断续续地说:“我想回家,我不喜欢这里。”
拉吉夫愣住了。
我也没想到,一个一直安安静静的孩子,心里压着这么多话。
她说,走在路上总有人盯着他们看,说话时也有人故意笑。去店里买东西,别人先招呼旁边的人;拍照时,后面有人躲开他们。她说自己不知道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就是觉得大家都不欢迎他们。
那些话听得我心里发沉。
因为我知道,她不是瞎想。有些目光,成年人也许还能装作没看见,可孩子最敏感,最藏不住。
回去的路上,拉吉夫一直没说话。等把孩子哄睡了,他才把我叫到阳台。
那天风挺大,他站在窗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我:“沈先生,你们中国人,是不是很不喜欢印度人?”
这话太直了,直得我一下都不知道怎么接。
我想了想,只能说,不是不喜欢,是很多人不了解,再加上一些刻板印象,时间久了,难免会有偏见。
拉吉夫苦笑了一下,说其实这几天他都感觉得到。景区里、商场里、饭店里,有些人看见他们一家,会下意识地远一点。他不是看不懂,只是不想说破。
“以前我总觉得,别人看不起我们,是因为他们傲慢。”他说,“可这次来中国,我想了很多。很多问题,不能全怪别人。”
他讲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他说印度有很多毛病,卫生、秩序、男女地位,还有穷人和富人的差距,这些都是真的。别人有偏见,固然不全对,可偏见从哪儿来,也不是一点原因都没有。他说到最后,甚至笑了笑,只是那笑看着挺苦。
“所以我不怪中国,也不怪中国人。”他说,“要怪,只能怪我们自己还有很多地方没做好。”
那一刻,我对这个男人的印象完全变了。
他不是不敏感,也不是没自尊。恰恰相反,他什么都明白,只是明白以后,没有急着发火,没有把责任都推给别人,而是先往自己身上照了照。
后面两天,他们一家安静了很多。
卡维塔陪孩子待在屋里,拉吉夫整理买来的货,偶尔跟我聊几句,也不再像前几天那么亢奋了。临走那天,我送他们去机场,拉吉夫在安检口前握着我的手,握了很久。
他说:“这趟来中国,我心里很不好受,但也很清醒。”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
后来他给我发了条很长的微信,大概意思跟那天阳台上说的差不多。最后一句我印象特别深,他写的是:以前我以为不受欢迎是因为别人误解我们,现在我知道,有些误解背后,也有我们自己该面对的东西,所以我不怪中国。
那条消息我看了好几遍。
再后来,拉吉夫回了印度,开始做中印贸易。中间我们一直有联系。他生意做得不算一帆风顺,货被卡过,钱被拖过,人也吃过亏,可他一直没放弃。过了两年,他中文都学得有模有样了,再来中国时,人还是那个拉吉夫,可精气神完全不同了。
有一次他又来西安,坐在我店里喝茶,忽然提起那年他女儿走丢的事。
他说,那次以后,大女儿反倒最先开始学中文。因为她想弄明白,为什么同样是人,彼此会隔着那么厚的一层东西。她后来跟拉吉夫说,不是所有中国人都冷淡,也不是所有印度人都糟糕,只是大家都太容易先看标签,再看人。
拉吉夫说到这儿,笑着摇头:“有时候孩子比大人看得明白。”
我没反驳。
因为这话,确实是对的。
这些年我做民宿,见过太多来来往往的人。有的人住一晚,连名字都记不住;有的人只打个照面,却能在你心里留很久。拉吉夫一家就是后者。
不是因为他们特别完美,恰恰相反,他们迟到、折腾、饮食习惯不同,带孩子也手忙脚乱,甚至有些时候让我挺头疼。可也正因为不完美,才让人记得住。一个人能在别人异样的眼光里,还承认自己的国家有问题;能在难堪和失落之后,不把怨气都撒向外面,这种清醒,不是谁都有的。
我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在机场见到拉吉夫时,他笑得那么大声,像什么都不在乎。可其实那笑后头,藏着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压力、体面,还有不愿承认的自卑。
后来他一点点把这些东西咽下去,消化掉,再重新站起来。说白了,这比做成一单生意难多了。
所以要问我,这辈子最忘不掉的一单民宿生意是什么,不是赚得最多的,也不是最省心的,偏偏就是拉吉夫这一家。
因为他们让我明白一件很实在的事。
人与人之间,国家和国家之间,很多时候不是一句“偏见”就能讲清楚的。你当然可以怪别人先入为主,可如果自己从来不肯照镜子,那路只会越走越窄。
这话不光送给拉吉夫,也送给每一个人。
想让别人看得起你,先得让自己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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