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藏北散记

(1974年3月13日-1974年9月18日)

夜走桑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在藏北草原的日子里，孔老夫子的这句话我们体会最深。

来到那格乡之后，大家被分成七八个小组，每组有三四个人，分赴各个工作点。开始工作很紧张，需要向农牧民讲解宣传政策，还要了解掌握每户牧民的政治、经济情况，无暇顾及其他的事。待工作稍微松一些了，每个人的心中便有了一些牵挂，其他小组的同学们怎么样了？

在学校里读书时，同学们在一起学习、讨论，争论问题激烈时，甚至个个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让谁。来到藏北，天高了，地宽了，大家的胸怀仿佛也宽阔了，心却贴近了。见面之后有着说不完的话语。相互关心体贴，嘘寒问暖，男同学的衣服缝开裂了，裤子扯烂了，女同学主动帮忙缝缝补补，走出了校门，才真正体会到同学之间友谊的珍贵。有几对同学在草原上，共同访贫问苦，共同策马驰骋蓝天之下，播下了爱情的种子。我的同窗好友，稳重大方的北京姑娘狄党陵与刚毅果断的陕西小伙肖怀远；温柔娴静的龚爱荣与温文儒雅的蒋旋新；活泼浪漫的汤冬妮与性情豪爽的杜津生，经历了风雪的考验之后，他们爱情的种子在草原上发了芽。如今他们都事业有成，夫妻恩爱，和谐美满。

每个月末的一天，各个小组的同学都要派人到中心点来取一些粮食、油、盐之类的生活品，同时通报一下这一阶段各自的工作进度，这是最热闹的一天。

各个小组驻地距中心点远近不一，最远的距中心点约20里地，是唐泽全所在的小组。其次是我的好朋友杨阳所在的那座山头后边，最近的是赵跃华所在的桑嘎村，距中心点仅三四里地，如果骑马快跑的话，不过15分钟就可以赶回去。

世界上的事往往出乎人的预料，超出人们正常的思维。每次来中心点取东西，来得最早的往往是住得最远的，来得最晚的都是住得最近的。唐泽全每次都是第一个来到中心点。每到这一天，上午十来点钟，从北边山坡上过来一个骑白马、穿黑大衣、脖子上挂个铝制油葫芦的人，不用说，准是唐泽全。唐泽全是四川人，聪明，热情，又勤快，在学校读书时就是一个勤奋好学、孜孜不倦的好学生。来到藏北草原之后，他带着两个同志去那格乡北部地区发动群众，宣传群众。他工作热情、积极，而且会做一手好菜。他来了，这顿午饭就由他掌勺，其他的人主动让贤，给他打下手。

河里钓几条鲜鱼，山脚下采些金黄色的蘑菇，山坡上挖些野菜，午餐的菜就有了。等到桑嘎村的赵跃华骑着她那匹黑色的马慢悠悠地到了之后，唐泽全立即吹燃牛粪火开始炒菜。同学们见了面，亲热得不得了，都是同窗好友，在学校读书时各自不动声色暗自用功。来到藏北草原，大家风雨同舟，风餐露宿访贫问苦，情同手足。久别相聚，彼此的话儿就像春天的溪水，潺潺流淌、暖意融融。

大家围坐在草地上，中间放着几个小肥皂箱拼成的小桌子，几盘菜上桌了，香气扑鼻，一大盆鱼汤摆在几个菜的中间，冒着热腾腾的气。十几个同学席地而坐，谈笑风生，笑声朗朗，毫不客气，不过20分钟，热腾腾、香喷喷的一桌饭便一扫而光。见大家吃得如此尽兴，唐泽全喜笑颜开，悠然自得地对我们说：“等回到成都，我再给你们露一手，让你们晓得啥子是川菜！”

大伙儿余兴未尽，高兴地说：“说话算数啊！你的川菜，我们吃定了！”

七一的前一天，同学们又一次聚在中心点，吃了饭、取了粮，开了会，汇报完工作，已是晚霞满天。

夕阳西斜，晚霞似锦，与莽莽的雪山、绿绿的草地相映，好一幅五彩绚烂的画卷。那天散会时天气还很好，大伙儿纷纷整理自己的物品，扎紧马肚带，系紧马镫子，准备返回。唐泽全已经骑上了他的那匹白马，带来的那个铝壶已灌满了食油。马背光溜溜的，没有挂油壶的地方，他依旧把油壶挂在脖子上，垂在胸口。他的棉帽上两个帽翅也没系好，马走路一颠一颠的，他的帽翅在头上忽闪忽闪，模样十分好笑。他的路最远，因此早早地上了路。

最后离开中心点的是赵跃华。跃华是一个爱说爱笑的北京姑娘，中等个儿，瓜子脸，两个弯弯的嘴角微微地向上翘着，使她看起来俏皮而活泼。她捆好了粮食，搭在马背上，熟练地跨上了马背，一拍马脖子，抖了抖马缰绳，回头朝我们莞尔一笑，骑着马走进晚霞里。

那天我因有个材料要整理，没有回工作点，大伙儿站在帐篷旁，目送跃华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送走跃华，不过六七分钟的时间，天突然变脸，乌云从西北边的丘陵上迅速地移动过来，云层愈来愈厚，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狂风卷着旋涡吹起来了，在草原上生活了这么长的时间了，根据以往的经验，这预示着暴风雪马上要来了。我们立即找来绳子把帐篷捆紧、扎牢，防止风雪刮走帐篷。白天，同学们汇报工作的材料，吃饭用的锅、碗、瓢、勺还在帐篷外地上摆着，我们又急急地把这些东西收拾回来。仅仅一袋烟的功夫，雪夹着冰雹就铺天盖地而来。山野草原变得一片昏暗，对面走过来的人也看不清影子了。

暴风雪来得这么急、这么快，返回去的同学们怎么样了？最远的是唐泽全，他回到驻地了吗？大家暗自思忖着，凭他的骑术，大家不为他担心。最近的是跃华，她才走了不过十分钟左右啊！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跃华，她走得最晚，这会儿她赶回去了吗？我们估摸，桑嘎离我们这里只不过三四里地，没有山，又没有河，一路上都是平坦的草地，平常走熟了的路，凭她的骑术，遇到风雪了赶紧打马跑回去是没有问题的。想想，估计不应该有什么问题，大伙儿也就放心了。

风越来越大，雪也越飘越急，雪花又急又快地落了下来，田野一片混沌。我们住的帐篷被风吹歪了，风灌了进来，帐篷像个吹了气的猪，胀鼓着肚子。蜡烛也被吹灭了，大伙儿又手忙脚乱地开始找绳子扎牢帐篷，又找来铁锹挖土来掩埋帐篷与地面的缝隙，折腾到半夜，待扫净帐篷里的雪，重新铺好地铺躺下已是夜里十点钟左右了，我记得那天的雪下到后半夜才停下来。

第二天拂晓，天刚蒙蒙亮，我们还没起来，帐篷外就传来了马蹄儿踩着雪发出的急急的踏踏声和马儿的嘶鸣。来人了！我赶紧穿上棉袄迎出帐篷，雪地里站着一匹马，马儿喘着粗气，马背上是桑嘎牧民点的工作队员彭超英，他心急火燎地骑马跑来报信：“跃华快冻死了！快去看看吧！”

他勒住马不肯下马。马儿焦灼地在雪地上转圈，我吃了一惊，立即带着儿个人骑马朝桑嘎跑去。早上的雪积得很厚，马儿跑不起来，天又冷，骑在马上，双腿曲蜷，膝关节迎着风，冻得两腿麻木生疼。心里急，催马扬鞭，一路疾驰，来到一顶藏胞居住的帐篷前。

几条牧羊犬见来了生人，一齐扑过来准备撕咬，我跳下马，用马鞭子将它们驱散，急急地进了帐篷。掀开门帘，一进帐篷，就感到暖融融的，灶火里的牛粪火燃烧得旺旺的，灶上的汉阳锅冒着热腾腾的蒸气。炉火旁一位60多岁的藏族阿妈怀里抱着昏迷中的跃华。地上铺了一块羊皮，跃华的外衣已被脱掉，她双腿蜷着，嘴唇发白，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双手很凉，头发上的冰渣已经融化，头发像刚洗过的一样，湿漉漉的，朝下滴着水。她被紧紧地裹在老阿妈的羊皮袄里，老阿妈自己只穿了件衬衣，她把跃华的脸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我们来之前，老阿妈已用雪擦遍了跃华的全身，跃华的双手双脚已被老阿妈搓得有了血色。我掀开跃华的衣裳，见她身上的冰凌已被老阿妈焐得融化了，弄湿了老阿妈的藏袍。她的身体已开始发红，皮肤渐渐有了热度。

跃华终于醒过来了，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出现了一丝丝红晕，看到眼前的情景，她又难过又感动，两行热泪立即流了下来。她双手搂着阿妈的脖子，连声喊：“阿妈拉！阿妈拉！”我们的眼眶也湿润了，是老阿妈及时采取了有效的办法，跃华才没有被严重冻伤。看到老阿妈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把跃华暖活了，我们都激动地连声向老阿妈道谢！

原来，天还没亮，这家的藏族老阿妈早早起来，准备烧茶。远远看见一匹马驮着个人朝这边走来，这时的跃华已经冻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人像雪雕的一样。老阿妈用藏民族最原始的办法救活了跃华！

几天后，跃华来中心点办事，还好，除了她的脸颊、手脚有冻伤外，身体其他部位都没大碍。我问她，这么熟的路，又这么近，如何弄得这般狼狈？她说，我粗心了。

那天她骑马走后，转到丘陵处，不远处她住的桑嘎村已经可以看到了，这时暴风雪来了。雪夹着冰雹砸到头上、脸上很疼，她就用围巾包在头上蒙住了眼睛，以防冰雹砸伤头，她想马儿路熟，路又不远，任胯下的马儿自己走回去。哪想到，马脸长，冰雹砸上去也是很疼的，为了躲避冰雹，马儿侧着脸朝前走，竟然走错了方向。等跃华发现走错了方向，草原上已四野蒙蒙，寒风呼啸，天地已被风雪连成一片，空旷的草地上连一点灯光也见不到，马在原地开始转圈，方向也分不清了。

望不见自己住的桑嘎村，她有些心慌，又扭转马头，在风雪中朝回走，想回到中心点，可是越走越见不到灯光和帐篷。夜深了，草原上四野合幕，万籁俱寂，寒夜阴森，伸手不见五指，苍穹环宇，像一个倒扣的黑锅，她完全迷失了方向，只得拉紧马脖子，与马儿互相取暖。那时她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马停下来，一旦停下来，会冻伤的。更不能从马背上摔下来，摔下来就没有力气再爬到马背上，只要它走，就有热量，不然这一夜非冻死不可！

跃华伏在马背上，双手紧紧地搂住马脖子，任马儿随意走着，唯一的信念是，千万别掉下马！就这样，这个21岁的北京姑娘在马背上伏了一夜，骑着马在风雪交加的草原上转悠了一夜！天亮时，才找到桑嘎，老阿妈救了她！

从这以后，我们与那格乡的老乡们的关系更加融洽，虽然有语言的障碍，但我们的心交融在一起了。我们离开那格乡时，这里的藏胞兄弟姐妹携手相送十里，大家眼含热泪，手牵着手，依依惜别，恋恋不舍。

我明白，这一走，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再见面！但愿我们与藏胞结下的兄弟姐妹般的情谊，源远流长，世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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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代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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