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亚的部落和博高利亚湖:除了动物大迁徙还有火烈鸟云霞
风是从东非大裂谷底部卷上来的,裹挟着尘土与阳光的气味。我站在马赛马拉北部一处无名高地上,看着一个马赛少年从金合欢树影里走出来。他身上的红色斗篷在风中猎猎抖成一面旗帜,皱褶的罅隙里漏出正午的日光。那是一种极原始的红色,仿佛从裂谷的土壤深处沁出来的氧化铁的颜色,又像是他们世代牧牛的牛血混合赭石涂在身体上的颜色。少年瘦长,赤脚,手里拄着一根长矛,矛尖在空气里微微闪光。
我是在南航的航班降落内罗毕之后,租了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一路向西驶去的。两百多公里的路程穿过肯尼亚高地不断起伏的绿色波浪,海拔在两千米上下摆动,空气渐次清凉。公路两旁偶尔闪过驮着香蕉的自行车和穿着彩色棉布裙的基库尤妇女,她们背着孩子,走路的姿态笔直而安详。但从司机约瑟夫——一个沉默寡言、在车载收音机里听斯瓦希里语新闻的马赛人——开始变得健谈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们是在靠近真正的马赛人的领地了。
他指着远山说:“那里,我们的地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特殊的、我不曾在任何一个同行的司机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骄傲,而是一种仿佛与大地签过契约的笃定。
这就是我对肯尼亚的第一个深刻印象:这不是一个你“到达”的国家。这是一个你“进入”的国家,像是掀开一顶古老帐篷的帘幕,身体跨进去的同时,所有关于时间、速度与效率的现代观念都被留在了帘子外面。东非大裂谷的宏大背景不是概念,而是物理的、可触摸的存在。当你站在它的边缘,看见那道绵延六千公里的疤痕将地球表面撕开,你会理解为什么这片土地从来不曾被什么人真正征服过——它的尺度超出了人类的野心。
我决定不把所有的旅行时间都花在追逐动物大迁徙上。那些在电视节目里被重复了无数次角马渡河的场面固然壮观,但我想看的,是红斗篷之下的人,是盐湖之上的鸟,是怎样一种深沉的、持续了千百年的生活方式,仍然在这个被手机信号塔逐渐覆盖的国度里,固执地活着。
约瑟夫带我去的地方不是观光客常去的马赛村——那种在酒店前台就能预订的、收费三十美元、可以看跳高表演的文化秀。他带我去了他堂兄居住的村寨,在越过一条没有桥的溪流之后,从一条几乎隐没在灌木丛里的小路徒步走进去的地方。那条路走了快四十分钟,我的靴子沾满了干结的红土,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但约瑟夫赤脚走在前面,步伐平稳得不带一丝喘息。
村寨很小,十二座用牛粪和树枝垒成的低矮房屋围成一个圆圈,中间的空地上堆着尚未燃尽的灰烬。马赛人的房屋没有窗户,只在门框上方留一个小洞透气。约瑟夫的堂兄——一个叫勒卡塔的男人,大约五十多岁,耳垂因为长年佩戴沉重的珠饰而裂成一个夸张的圆洞——请我进屋坐下。我费了好大力气才从那个只有一米二高的矮门弯着腰钻进去,屋内昏暗到几乎什么都看不见,鼻腔里塞满了牛粪、鬣狗油和烟火混合的浓郁气味。过了好一会儿,我的眼睛才适应,看清他用兽皮和树枝搭成的一张矮床,床头挂着几根用来驱逐猴群的牦牛尾拂尘。
勒卡塔讲话慢,声音低沉。约瑟夫在旁翻译,但我其实并不太需要他的语言——勒卡塔的手势和神情已经讲述了一切。他指给我看他腿上的伤痕,一条条平行的、像尺子一样笔直的疤痕。这是他的成人礼,十二岁时,村里最年长的长老用烧红的刀子在他大腿上划开一道道深及真皮的切口,然后涂上止痛的草药汁液。他没有哭,没有躲,甚至没有闭上眼睛,因为他必须证明自己是一个战士。战争?不,马赛人的战士并不是真的要去和别的部落打仗。他要对抗的,是饥饿、是干旱、是独自看守牛群时从暗夜里逼近的鬣狗群——以及,最重要的,恐惧。
“你们城里人总怕错事,”约瑟夫用蹩脚但生动的英语补充道,“我们怕小事——水不够、牛病了、狮子来了。你们的怕,我们不懂。”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坐在那间几乎不透光的牛粪屋里,我忽然意识到,马赛人的世界观和我们隔着怎样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我们活在一个由时间表、信用卡额度和社交媒体点赞构成的世界,他们活在一个由雨季与旱季、牛群的健康状况和祖先的安息之地构成的世界。我们的恐惧附着在抽象的、尚未发生的事物上,而他们的恐惧具体、即时、可以被眼睛看见、可以被双手解决。这种差异让所有的“文明优越论”都显得可笑而傲慢。
勒卡塔带我走到屋外去见他的牛群。他共有七十四头牛,这个数字从他十七岁时的三头繁衍至今。在马赛文化里,牛不只是食物资产那么简单;它是一座移动的银行,一所未来的学校——女儿的嫁妆要换成牛,儿子的彩礼也要先准备好牛。牛的多寡决定了一个男人的话语权,决定了他能不能在长老会议上拥有一席之地。我问他一头牛值多少先令,勒卡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好像我在问一个牧羊人天上到底住着多少天使。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去,对着远方裂谷的轮廓轻声哼唱了一首我没能听懂的曲调。
那种红色斗篷,其实不只是一件衣服。它是一声宣言,写在草原的粗糙画布上:我在这里,我不曾离开,我的祖先在这里,我的孩子也将在这里。当我们这些来自全世界各地的观光客开着越野车在草原上疾驰,用长焦镜头对准他们猎杀或舞蹈的瞬间时,马赛人早已学会了微笑、学会了伸手要小费,但没有人——包括我——能真正走进那件红色斗篷里面去。
从马赛人的高地出发,越野车沿着裂谷的东缘一路向北,大约半天的车程便抵达了博高利亚湖。我想亲眼看看火烈鸟。许多来肯尼亚的旅行者都会选择纳库鲁湖,那是因为二十年前纳库鲁的火烈鸟多到能够把整个湖面染成粉色。但那已经是往事了。近年来因为水位的剧烈波动和藻类减少,火烈鸟大批迁往了这个更偏远、更咸、水温也更高的博高利亚湖。
司机把车停在湖岸不远处一个由温泉热气笼罩的地方。我一下车就被一股浓烈的硫磺气味迎面呛到,足下的泥土是潮湿而滚烫的,踩上去有轻微的灼痛感。地面裂开无数细小的、冒着蒸汽的缝隙,像地球的呼吸孔。不远处有咕嘟嘟翻涌着灰白色泥浆的温泉池,沸腾的水温高达九十八度。当地人说偶尔会有鸟儿飞得太低被蒸汽烫伤,甚至有人见过精力耗尽的火烈鸟在湖水里被煮熟的现象。
但这些骇人的地热景象,在我走到湖边、望见那片绯红色的瞬间,全部被抛到了脑后去了。我站在东非大裂谷底部这个狭长的碱性湖泊西岸,面前是一幅难以用言语描绘的景象:大约两百万只火烈鸟聚集在齐膝深的浅水中,它们身体相连成一片流动的、不断变幻色温的霞光。水面是粉色的,天空被映成淡粉色的,连飘过的云朵都带着微弱的蔷薇色调。那不是摄影图片里那种经过了饱和度拉高的、刺目的粉红;它更幽微,像一支在黎明前被缓缓捻灭的烛火,余温还在,但光线已经变了。
我脱了鞋,卷起裤脚,试探着走进浅水区。水温比体温略高,脚底踩到的是松软的、带有厚厚硅藻沉积物的淤泥。每当我的身体拨动水面,水波推出去的涟漪就会惊动周边的火烈鸟,它们如一声极其轻微但绵延至天边的叹息,从水面升起。先是几十只,然后是几百只,几千只,几万只。当它们拍打翅膀、屈伸长腿、用那弯曲的喙梳理羽毛时,整个湖面似乎都在震颤。粉红色的羽毛从风中飘落,落在我的头发和肩膀上。那一刻,时间变慢了,或者说,时间停止了。
这种鸟儿的美丽近乎是一个巨大的、绵延了数百万年的谎言。它们之所以拥有那种标志性的、绚烂的粉红色,其实完全是依赖它们所吃下的藻类和甲壳类动物体内的虾青素。如果食物链中失去这种胡萝卜素——如果湖水不再足够咸,藻类凋零——它们就会变成一个暗淡的灰白色。美丽的全部秘密藏在一口咸水之中。这种脆弱性让博高利亚湖的这片粉色霞光显得格外珍贵,仿佛一场随时会被撤回的恩赐。
我坐在岸边一块烫得几乎可以煎蛋的火山岩上,摄影是徒劳的。那种画面是不可能被镜头带走的,就好像东非大裂谷的深邃是任何照片都无法复制的。我必须用身体的全部感官——用脚趾被灼热的泥浆包裹的触感,用硫磺气味与鸟粪味道混合的嗅觉,用火烈鸟咕咕咯咯的叫声、翅膀拍水的扑扑声以及远处温泉冒泡的声响——把这一刻储存进自己的记忆里。我忽然想起一本书上读到过的话:有些风景教会你的不是欣赏,是谦卑。
博高利亚湖正在干涸。这不是一个环保人士危言耸听的预言,而是事实。过去十年间,这里的湖水面积缩减了将近三分之一。如果这种趋势持续下去,十年或二十年后,这片粉红色的云霞将不复存在。我坐在那里,看着落日将湖面熔成一块铜绿色的巨大金属,心里涌上一种对消逝之物的、近乎疼痛的爱慕。人生短暂,风景更短暂。我们这些辗转于一座座城市、一间间机场、一张张酒店床铺之间的旅人,其实是在和时间赛跑,赶在那些美丽的谎言被戳穿之前,赶在那些风景消亡之前,去和它们做最后一次告别。
旅程的最后一天,我没有再去追逐任何目的地。约瑟夫把我放在一个名为奈瓦沙的小镇,我步行爬上了裂谷的一个观景台。那是一条没有栏杆、无人维护的土路,我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登顶。站在一个凸出的岩层上,东非大裂谷像一个展开的巨大折扇在我面前铺开。从脚底的这一片狭长的淡水湖开始,沿着平原、林地、悬崖的错落线条一路向远处延伸,你会感觉到这个星球还在喘气。它没有冷却,没有凝固,它还在被来自地壳深处的地质力量拉扯着、撕裂着、重塑着。
我坐在那里,直到太阳沉落。天色从橘黄变成暗红,再变成那种只有在海拔极低处才有的、接近于黑色的深蓝。裂谷底部那些稀疏的村庄里亮起零星的灯火,像坠落在地表上的星星。我心里想起了马赛人说的那句谚语:“上帝在创造世界的时候,先创造了非洲,然后用剩下的泥土填满了其他地方。”这句话里的鲁莽与骄傲,恰恰是这片土地最迷人的部分。
那些在博高利亚湖边燃烧的粉色云霞,那些在马赛人肩膀上落下的落日余晖,那些在裂谷的蒸气中模糊了的远山轮廓——我忽然意识到,旅行最有价值的部分从来不是看见了什么,而是在那些看见之后,内心深处升起的、对自身存在状态的反省。在遍布火烈鸟的咸水湖边站过之后,一个被无数办公会议和电子邮件填塞进日程表里的人,关于“生活应该如何被度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会发生一些微妙但根本的改变。这不是顿悟,不是灵光一现,更像是一块沉积了很多年的石头,被水冲蚀出了一个缺口,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就整个裂开了。
我无法像马赛人那样生活。我也无法成为一只火烈鸟,每年随着湖水枯荣迁徙两千公里。我甚至不确定,我是否愿意在博高利亚湖的温泉蒸汽里住上一个星期——我的身体需要空调,我的胃依赖咖啡因,我的精神靠一本又一本翻不完的书勉强维持着平衡。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现代人,被束缚在那些由交通、通讯、信息构成的细密网络之中。但至少我知道了,还有一些别的方式,一些更古老、更缓慢、更直接的方式,可以用来面对这个庞大而荒凉的世界。知道这一点之后,有些东西就不再一样了。
回到内罗毕的那个傍晚,我在威尔逊机场等待一架飞往蒙巴萨的小飞机。候机室里挤满了穿着商务衬衫和旅行T恤的乘客,大家盯着手机屏幕,等待登机广播。一切和那些火烈鸟、那些红色斗篷、那些沸腾的温泉几乎隔着万水千山。但它确实是同一个国家,同一个裂谷。
我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一个马赛青年,穿着旧旧的红色披风,弯着腰,在候机室的角落里打扫地面。他手里握着扫帚和簸箕,动作不急不慢,每一步走得像个国王。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张工牌,写着雇佣他的清洁公司的名字。这画面——一个马赛战士的后代在内罗毕的廉价机场里拖地板——放在别处或许显得有些心酸,但在那一刻,我却觉得充满了一种奇异的美感。他从裂谷里走出来,没有脱下那件红斗篷。即使那件红斗篷现在是为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当地老板干活的制服,它也还是红色的,还是会在被强劲的空调冷风吹动时,像一面旗帜那样骄傲地飞扬起来。
我走向登机口时回头望了一眼。他的下巴扬得那样高,让我想起勒卡塔在他牛粪屋前看着远方时的表情。
飞机起飞后,窗外的肯尼亚缩成一片深红色的广袤土地。夕阳正好,东非大裂谷的影子在斜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个巨人用指甲在褐色画布上划出的一道长长的划痕。而我闭上眼睛,却看见了那片在博高利亚湖上燃烧过的粉红色云霞。它没有散去,它留在了我的视网膜上,像一张被定影液浸泡过的古老照片,永不褪色。我知道,那是非洲送给我的,一件没有重量的、可以带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