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7日，柬埔寨迎来现代史上最值得自豪的时刻之一。柏威夏寺因其“突出的普遍价值”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这座建筑杰作巍然矗立于扁担山脉之上，承载着高棉文明数百年的历史。

这不仅是柬埔寨的国家成就，也是属于全人类的胜利。世界遗产地位意味着，国际社会确认柏威夏寺不仅属于柬埔寨，也属于全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

然而，18年后的今天，柬埔寨在纪念这一时刻时，既感到深切自豪，也怀有沉重悲痛。柬埔寨人民原本应庆祝这座无可替代的古迹又一年得到成功保护，如今却在哀悼它在泰国近期于柬埔寨领土上的军事行动中遭受的严重破坏。这一纪念日因此成为痛苦的提醒：一处本应由全人类共同保护的古迹，仍可能沦为武装冲突的受害者。这不仅是柬埔寨的悲剧，也是整个国际社会的悲剧。

这一原则并不复杂。古老寺庙不是军事战利品，不是战略目标，也不应成为政治争端中的合法牺牲品。对它们的破坏，最终损害的是整个人类。

柬埔寨一贯坚持，柏威夏寺是受保护的文化古迹，并否认有关该寺被用于军事目的的说法。与此同时，泰国则一再以柬埔寨军队将寺庙区域变成军事基地为由，为其军事行动辩护。 但仅凭这类指控，本身并不足以为攻击世界遗产地提供正当性。

国际法并不允许一处受保护的文化古迹，仅因一方单方面提出指控就丧失其受保护地位。“军事必要”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项界定严格的法律原则，必须有令人信服的证据、严格的必要性、相称性，以及一切可行的文化财产保护预防措施作为支撑。

否则，任何冲突中的任何历史古迹，都可能仅凭指控就暴露在被毁风险之下。这将从根本上削弱第二次世界大战浩劫之后建立起来、旨在保护人类文化遗产的国际体系。

柏威夏寺的意义，远不止其宏伟的砂岩塔楼和精美雕刻。它承载着1000多年的高棉历史，象征着东南亚非凡的文明成就，也吸引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考古学家、朝圣者和游客。它的价值，不能仅以砖石衡量。

当古老的阶梯坍塌，当历经数百年的雕刻被击碎，当神圣建筑在重型武器打击下受损，这种损失便无法被完全修复。修复工程或许可以重建墙体，却无法还原数百年前工匠留下的原始技艺。

每一块受损的石头，都是人类历史中无法替代的一章。世界早已多次见证文化遗产遭受攻击的后果——从巴米扬大佛被毁，到巴尔米拉古城遭到破坏。每一次事件都引发国际谴责，因为人类明白，遗产属于所有人民，而不分国籍。

柏威夏寺理应得到同样的关注。沉默会制造危险的先例。如果一处世界遗产地在武装冲突中遭受的破坏，没有得到国际社会有意义的关注，那么这会向未来的交战方传递什么信息？

是说世界遗产保护只在和平时期才有效？是说军事力量可以在方便的时候凌驾于国际义务之上？还是说政治叙事比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更重要？这些问题，国际社会不能回避。

这一问题已超出柬泰双边关系的范畴，关系到整个国际法律秩序的公信力。文化遗产保护不是可有可无的选择，而是各国通过国际公约承担的法律义务。正因为战争太多次摧毁了人类最珍贵的财富，这些义务才被写入国际法。

这些规则的设立，正是为了防止历史重演。因此，柬埔寨今天的悲痛不只是国家层面的悲痛，也反映出一种失望：在国际法已建立起广泛保护机制的情况下，世界最珍贵的古迹之一仍然遭受了破坏。

这一纪念日也应促使人们反思。18年前，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之所以确认柏威夏寺具有“突出的普遍价值”，正是因为这座寺庙值得为世世代代加以保护。

这种承诺不应止于列入名录的仪式，而应在古迹受到威胁时持续兑现。 国际社会应支持对损害情况开展全面、独立的评估，推动依据国际法追究责任，并重申世界遗产地绝不能成为武装冲突的牺牲品。

历史已经记下，2008年7月7日是柏威夏寺进入人类共同遗产之列的日子。历史同样会记下18年后发生的事情。未来的人们不仅会追问是谁建造了柏威夏寺，也会追问是谁没有保护它。

他们会问，一座得到世界承认的古迹，何以会在国际社会数十年来承诺保护文化遗产的背景下，仍遭受重型武器冲击。

更重要的是，他们会问，世界是否保持了沉默。柬埔寨将继续修复和保护柏威夏寺，因为这座神圣古迹不仅是一座古老寺庙，更是高棉人民智慧、信仰和身份认同的见证，也是人类共同文明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仅靠修复还不够。世界还必须记住：记住柏威夏寺为何得到承认，记住文化遗产为何在国际法下享有特别保护。还要记住，任何政治争端、任何军事指控、任何武装对抗，都不应抹去人类共同承担的责任——保存属于过去的遗产。

在这一18周年纪念日，柬埔寨怀着自豪纪念柏威夏寺获得全球承认，也带着悲伤，向国际社会的良知发出庄严呼吁：

愿柏威夏寺的石块不仅作为古代文明的纪念物屹立，也成为持久的见证，表明世界遗产遭到破坏绝不能被视为常态，不能被遗忘，也不能被开脱。武装入侵留下的伤痕，不只是古老砂岩上的痕迹，也提醒人们：世界遗产的保护不仅依赖国际承认，更依赖对国际法的尊重。 文明因其创造而被铭记，国家则因其如何对待全人类共同遗产而被记住。历史终将作出自己的判断。

作者：罗思·桑特皮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