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藏北散记

(1974年3月13日-1974年9月18日)

雪地垂钓

“民以食为天”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一句话，无论在任何地方，吃是第一位重要的。我们来到那格乡遇到的困难不是工作上的困难，也不是语言交流上的障碍，最大的困难是吃饭。

从那曲地委出发时，我们带来了足够生活一个月的口粮，大米、面粉，以及锅、碗等家什一应俱全，却忘记了购置高寒地区生活的必备品——高压锅。第一顿早餐，我和繁英为大伙煮稀饭，我俩用牛粪火整整熬了两个多小时，锅里的米还是米，水还是水，而且米依旧硬硬的，一点儿也不黏糊。由于藏北海拔高缺氧，火的燃点低，水即便沸腾了，水温仅在80°C左右，达不到100°C，因此，稀饭怎么也熬不熟。

草原宽厚，像母亲般地养育了数不清的牛和羊，也哺育了勤劳勇敢的藏族同胞。据地质勘查队的同志介绍，尽管草原地下、雪峰下边埋藏着丰富的矿产资源，但在草原表层只生长一种粗、矮的青草，人称芨芨草。这种草有极顽强的生命力，它的根深深地扎在泥土里，茎和叶子有着丰富的养分，是牛和羊的主要饲料，而牛羊肉和牛羊奶是牧民们的主要粮食，这就像生命的链条，缺一不可。

藏北草原辽阔无垠，漫漫无际，荒凉、冷漠得使人感到时间在这里凝固，远古和现实仿佛在同一条地平线上。千百年来，气候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严寒、缺氧，除了芨芨草，任何植物都难以生存，万里草原上竟然连一棵树也没有，更不用说蔬菜了。没有青菜，我们主食是糌粑，副食是盐水煮黄豆。

按照那曲地委的部署，工作队各项工作已全面铺开，工作进程快而且十分繁琐。每天要骑马往返几十公里，到山脚下的牧民家做宣传工作，在马背上颠簸了大半天，又累又乏，大家筋疲力尽，回来后却吃不到一片蔬菜。做出来的米饭又硬又夹生，难以咽下，面蒸不成馒头。负责做饭的同志望着一棵菜也没有的锅碗瓢勺，无可奈何。

离帐篷不远处有个小丘陵，乡长告诉我们，丘陵积雪下边有野生的野韭菜，我们扫了雪，在草丛里找到野韭菜，很费力才能把它们从地里挖出来。它的叶片又窄又细，像内地市场上春季出售的细葱芽，味道苦而辣。洗净用油炒了，大伙儿争着吃，虽然不好吃，但它毕竟是菜。后来野韭菜也没了，大家又在雪下边发现了一种说不上名字的野菜，如果不戴手套摸了这种野菜，手就会又麻又疼，把它采回来，先用热水煮一下，再炒来吃，虽然仍然有些麻麻的口感，但可以吃。于是，闲下来时，我们全部出动，戴着手套去采摘这种菜，这样，又熬过了一段日子。

那会儿物资极其缺乏，总队答应给每个工作队配个高压锅，地区商店无货，要从甘肃的柳元买了再运回来。柳元是西藏物资采购大站，离藏北2000多公里，什么时候才能把高压锅运来呀？我们只好干等。无法蒸馒头和米饭，就天天吃烙饼，面没有经过发酵，又干又硬，吃了十几天，大伙儿都喊胃疼。

姚俊明老师曾在部队上工作过很长时间，他曾参加过西藏1959年的平叛战斗，那时部队剿匪在野外，也没有高压锅蒸馒头。环境太恶劣了，为了解决夹生馍、夹生米的问题，战士们发明了一个高原简易蒸馍法。为了解决吃饭问题，姚老师亲自进行试验、操练，试用当年的高招蒸馒头。

他用藏胞家的发酵酸奶和了白面，待面粉发酵之后，先将一个平底锅架在牛粪火上，在锅底上抹上一层青油，然后把发酵后的白面团做成小窝窝头形状，尖朝上，底上留一个乒乓球大小的洞。让窝头状馒头站在锅底的油层上，再往锅里慢慢地注水，水至窝头状馒头一半深，盖上锅盖，用大火蒸约二十五六分钟后就熟了。大伙儿是第一次见这样蒸馒头，都感到很新鲜，几个同学帮着姚老师找牛粪、倒水，等打开锅一看，嗬！又白又胖的窝头馒头热气腾腾地站在沸腾的水中。成功了！大伙儿一阵欢呼，差点没把姚老师抬起来！

由于这里海拔太高，氧气含量少，蒸出来的馒头有些黏，好像不太熟，但可以下肚了，总比未发酵又干又硬的实面饼好吃多了。这样的馒头一直吃到大队给我们送来高压锅之后才结束。但是，蔬菜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那是3月中旬的一天早上，我掀开帐篷门，见外边的雪停了，拿起铁锨准备铲出一条雪路，还没动手，就看见乡长笑嘻嘻地朝我们帐篷走来，手上还小心翼翼地端了个脸盆。我迎了过去，接过脸盆，嘿！一盆鲜活的鱼！活蹦乱跳，直往外窜，水花迸在乡长的藏袍上，把他的藏袍弄湿了一片。

哪来的鱼？我真是大惑不解，这里海拔近5000米，零下20多度，况且昨夜又是一夜的漫天大雪，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鲜活的鱼？见我满脸疑惑，乡长告诉我，我们住的帐篷北边有一条河，夏天时，河水汹涌澎湃，有许多鱼，冬天河面封冻，但冰下鱼儿依然。见我们缺少蔬菜，他一大早不声不响地刨了个雪窝砸开河床上的冰，给我们钓了满满一脸盆鲜活的鱼。真是没想到，这天寒地冻的藏北草原上，还有这么多鲜活的鱼。我知道，藏族同胞自古以来就忌捕鱼忌捕鸟，乡长给我们钓了这么多鱼，打破了祖先的禁忌，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我感激地望着这个热情、细心、周到又不善言辞的乡长，朝帐篷里喊了一句：“有鱼了！快来看哪！”

大伙儿从帐篷里钻出来，一见脸盆里的活鱼，眼睛都亮了起来，非拉着乡长去河边钓鱼。下午，安排好工作之后，在乡长的带领下，我们找到了这条河，它就在我们住的帐篷不远的地方，不熟悉的人不可能知道这厚厚的积雪下边竟然有一条河。

乡长指了指脚下的雪说：“下边就是河床！河里的鱼‘芒古西扎都！’”(藏语：很多)想到美味的鲜鱼，我们也顾不得天寒地冻，大伙儿回帐篷里，找来一个部队战士用的十字镐，用十字镐在河床上扒了个雪坑，能容我们蹲下来，再扒开雪，果然见到白色厚厚的冻冰层。我们轮换着用十字镐奋力砸着冰面。高原上缺氧，砸了二十几分钟大家都气喘吁吁，才砸开一条筷子粗的冰缝，虎口已震得生疼。再把十字镐尖插进冰缝里，两个人压着镐把用力向外撬，河床便发出吱吱的撕裂声。我们并不知道这条河有多深，站在河床上，听到河床迸裂声，便有些心寒，担心河床猛地张大口子，把我们几个人一下子吞进去！因此，有些战战兢兢。几个人轮流用力撬了一会儿，才撬开一条宽约十五六厘米的裂缝，每个人头上都冒汗了，再也撬不动了。趴在冰缝边，望着水中的鱼儿，兴奋和新奇使我们一点也不感到寒冷。

霎那间，冰下面的水咕噜，咕噜朝上冒着水泡，一团团白色的气体从下边冒上来，略带些鱼腥味，水草味。我趴在冰缝边朝下望去，厚厚的冰层下，听得见河水哗啦啦的流淌声，眼睛却被不断冒出来的团团白气罩住。河水像开了锅似的朝上冒着泡泡，不时有尺把长的黑色鱼朝上跳，好像要蹦到外边，看看这冰雪的世界。鱼儿一闪一闪的脊背，仿佛伸手就可以抓出水面。“有鱼！有鱼！”我高兴地喊着伙伴们。

这会儿谁也顾不得冰雪酷寒，也忘记了这是海拔5000米左右的藏北草原，都想一试身手，钓鱼改善生活。鱼儿在下边穿梭往来，窜来窜去，在岸边蹲着只能隐约看到水中一点影子，大家兴致勃勃，把十字镐卡在冰缝里，防止河床移动再合上冰缝。然后，手忙脚乱地在筷子头上绑了一根合股的棉线，曲别针当鱼钩，碎牛肉是鱼饵，自制的鱼具就成了。我小心地把线和钩放进了水里，没有铅坠，线头上绑了个小石子，也没有鱼漂，水下边的鱼咬不咬钩，全凭手的感觉和钓鱼者的水平了。河里的鱼很多，它们拥挤在水中，忽而发出泼刺刺的水声，蹲在雪窝里，盯着手上的筷子，听得清清楚楚。

藏民族敬鱼如神，从不食鱼，鱼儿在河里自由繁衍生息，无人捕捞，多得挤成团。冰冻封河，下边氧气稀薄，我们在冰上开了条缝，水下的鱼都游到这里呼吸新鲜氧气和觅食。我刚把曲别针慢慢地沉下水，手上的筷子鱼杆就感到沉甸甸的，线直往下拽，我不敢松手，赶紧朝上挑起筷子，心太急，用力过猛，脚一滑，一屁股仰到背后的雪堆上，一条尺把长的鱼也被我拉了上来。

“鱼上来了！”大家一齐挤过来看这条鱼。这是一条白腹黑背通身无鳞的鱼，腮边还长着两根长长的胡子，我们立即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胡子鱼。这条鱼出水后，在雪地上扑扑棱棱，身上粘满了白色的雪，越裹越多，尾巴摆动扫起了层层雪花，可爱极了！大伙儿欢呼起来。全然忘记了这里是银装素裹、严寒逼人的藏北草原，个个喜笑颜开、乐不可支。

要想扩大战果，先得扩大阵地，沿着河床的走向，我们又垒起了三四个雪窝，砸开冻冰，两人负责一个冰缝，继续钓鱼。

鱼线是棉线捻成的，在水里泡上十几分钟就没有劲了，钩住了鱼，没等拉到岸上，棉线就断了。大伙又想了个办法，把棉线在蜡烛油中捋一下，让棉线裹上一层蜡烛皮，线在水中能坚持半个多小时。那些馋嘴的鱼儿不断地被我们从水中提起来，雪窝里此起彼伏传来阵阵喝彩声，大伙高兴极了！不一会儿，身后的雪地上就扔了一片胡子鱼，大概是才出水面，外边的温度比水下的低，成堆的鱼儿活泼地扭动着胖乎乎的身子，鱼身子摆动，翻滚着，鱼尾翻腾着，扫起层层雪花。鱼身上滚满了雪，鱼嘴一呼一闭地向外呼着热气，看得人眼花缭乱，喜不自禁！

乡长家的那只小藏獒闻腥而来，见到雪地上这么多扑棱翻腾的胡子鱼，也兴奋起来。可能是第一次遇到雪地上鱼儿成片翻滚的奇观，狗儿没有经验，试着用前爪去抓鱼，鱼儿身上滑腻，一下子没抓住，鱼滚到一边的雪堆上了，它便用双爪又踩住一尾鱼，刚想用嘴去咬，那鱼儿胖乎乎的身子一骨碌，又逃脱了。狗儿不急不怒，用双爪摁住一条鱼儿的身子，一口咬住鱼的尾巴，任它摇头摆，谁想到刚把鱼叼在嘴上，那鱼身子长，鱼头又重，全身又不断地晃着，狗儿把持不住了，只得把鱼放下。小狗绕着在雪地里乱扑腾的鱼，双眼瞪着躺在雪地里的鱼，跳过来，蹦过去，不知该如何来对付这些鱼。

鱼儿闹雪，狗儿戏鱼，狗儿在活蹦乱跳的鱼儿面前束手无策，竞然不知如何下手，真把我看呆了！

雪域高原，江河湖泊港汊交错，水资源潜力很大，除几个较大的咸水湖之外，大小湖泊河流都生长着这种无鳞鱼，而且数量颇大。藏北草原水资源丰富，河流也多，千百年来藏族同胞不吃鱼，任凭鱼儿自生自灭。安多县二道河兵站的解放军同志告诉我们，50年代，一些驻藏的部队官兵捕上来的鱼吃不完，便将鱼摊在草地上晒干，有人来了，便将鱼捎走，带给远方的朋友。战士没有人来，鱼多得实在没地方堆放了，便将干鱼当柴禾烧。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暮色苍茫，天地混沌成一体，我提议不回去了，就在这里野餐，大伙儿都说好。我们用雪垒了个一米高的雪墙，用来挡风，又支起了三角架，乡长搬来一袋干牛粪，点燃了牛粪火。洗净鱼，往鱼身上抹点盐，用棍穿起来，架在火上慢慢地烤着。牛粪火的火苗是淡蓝色的，火舌舔着沾了盐的鱼，发出噼噼叭叭的响声，鱼儿被烤得又酥又黄。不一会儿，浓浓的鱼香味便弥漫在草原上空。大伙儿不停地穿鱼、烤鱼、吃鱼。鱼香肉酥，野趣横生，雪原上一片笑声。乡长帮我们找鱼、钓鱼，帮助我们解决了重要的生活问题，我们从心底感谢他、敬重他。我们津津有味品尝烤鱼时，只有乡长不肯吃，他思想的深处，老祖宗的规矩根深蒂固！但他帮我们穿鱼、烤鱼，忙得不亦乐乎！

雪霁后的草原一片静寂，清凉的月光悄然无声地给藏北草原洒下一地闪闪烁烁的碎玉。这景色犹如梦境，使我们不知身置何处。身后的远山已躲进夜幕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才使我们感到仍在人间。夜幕笼罩着草原，月儿仿佛也闻到了鱼香，它露出了弯弯的笑脸，静静地看着我们，皎洁的月光映在雪地上，给我们身上洒上了淡淡的清辉。远山蒙蒙，草地茫茫，雪墙内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这儿没有灯红酒绿，没有金樽玉箸，更没有觥筹交错、美味佳肴，只有战胜了困苦之后的人们，发自内心的对大自然恩赐的谢意。此情此境的人们，心灵纯净，相互充满信任和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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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代出版社出版

总策划：吴江江

责任编辑：张晶

特约编辑：李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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