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果子沟到那拉提:一位伊犁本地人的四季旅行手记
在伊犁生活了这些年,最常被问起的问题是:“什么时候来伊犁最好?”我总笑着说,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春天的杏花沟会给你答案,夏天的喀拉峻会给你答案,秋天的河谷林带会给你答案,冬天的雪原也会给你答案。伊犁的美,是分着章节徐徐展开的。
如果只能推荐一条路线,我会说:从霍城的大西沟开始,沿着果子沟大桥的弧线滑进赛里木湖,再翻过松树头进入伊犁河谷。这条线走下来,你几乎能看尽伊犁的缩影。
大西沟的春天来得含蓄。四月中旬,野杏树和野苹果树在向阳坡上零零星星地开了,不像吐尔根那般铺天盖地,却多了几分古朴。当地牧民赶着羊群经过,马蹄踏过的地方,花瓣纷纷扬扬。往深处走,会发现一些废弃的清代卡伦遗址,石墙上长满青苔,和周围的野果树相映成趣。
赛里木湖被称为“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这个说法很传神。六月的湖畔,金莲花和野罂粟开成一片,湖水蓝得近乎不真实。我总觉得,看赛里木湖最好的时间是清晨,那时湖面平静如镜,天鹅的叫声从雾气里传来,你会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从赛里木湖南门出来,翻过松树头,眼前豁然开朗。果子沟的纵深就在脚下,远处的科古琴山还戴着雪冠。这个转弯常常让第一次来的人惊呼——因为海拔骤降,空气中的湿润和草木香扑面而来,这就是伊犁的味道。
伊犁的草原各有性格。喀拉峻是立体的,五月的鲜花台,紫色、黄色、白色的野花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风大的时候,整片草原像在翻动。当地牧民会在六月转场,驮着毡房的马队穿过山谷,牛羊的铃声叮当作响。我曾跟着一位老牧民走了一程,他指着远处说:“那里是‘人体草原’,阳光斜照的时候,山的曲线像躺着的人。”我后来在山脊上等了一下午,当落日把山的影子拉长,真的看见了大地的轮廓,像是大地在呼吸。
那拉提更亲和一些。河谷里的云杉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哨兵。夏天的时候,我会带朋友去巩乃斯河边的浅滩,把手浸在雪水里,然后看夕阳把河谷染成金色。那里的哈萨克人会在傍晚弹起冬不拉,歌声顺着河谷传得很远。如果你去得巧,能赶上他们擀毡子,那种羊毛和草香混合的味道,是草原特有的记忆。
来伊犁,最好把脚步放慢。从乌鲁木齐到伊宁市,飞机不到两个小时,但我会建议你坐一趟夕发朝至的火车,睡一觉,醒来窗外已经是天山北坡的草原。到伊宁后,租一辆车是自由探索的关键,方向感不好也没关系,伊犁的路牌很清楚。
夏天是旺季,住宿要提前安排。我习惯住在草原上的牧民毡房里,晚上听风穿过毡房的声音,闻着炉火烤馕的香气入睡。如果你喜欢安静,可以选河谷边的木屋,推开窗就是云杉林。秋天的新源县和特克斯县,很多农家乐会推出做果酱的活动,杏子、苹果、海棠果,跟着主人熬上一锅,满屋子都是甜的。
冬天的伊犁是另一副面孔。那拉提的雪厚得能没过膝盖,滑雪的人不多,但雪原上的马拉爬犁很有意思。拉爬犁的马匹挂着铃铛,跑起来叮叮当当,像童话里的场景。夜里,毡房里炉火烧得正旺,主人端出热腾腾的纳仁,面片和羊肉在汤里翻滚,喝上一口,整个人都暖了。
伊犁的美食不复杂,但都长在土地上。春天的野菜是主角,苜蓿、蒲公英、野葱,拌上醋和辣椒,清爽开胃。夏天的水果多到吃不完,杏子、桃子、西瓜、葡萄,路边随处都有摊位,挑一个裂开缝的西瓜,用勺子挖着吃,汁水顺着下巴流。秋天是丰收的季节,苹果和梨挂满枝头,牧民会晒果干,做果酱,整个河谷都是甜的。
冬天最适合吃羊肉。那拉提的羊肉不膻,放在清水里煮,撒一把盐,就是人间至味。我有个朋友是本地厨师,他告诉我,好吃的羊肉要配着皮芽子(洋葱)吃,解腻提鲜。还有一种叫“包尔萨克”的油炸面点,配着奶茶,是当地人早餐的标配。
看过伊犁四季的人,最后都会爱上这里的节奏。春天在杏花树下等一场雨,夏天在草原上追一朵云,秋天在河岸边拾一片落叶,冬天在雪地里踩一串脚印。这个过程里,你会遇见很多当地人,他们不会说太多漂亮话,但会递给你一碗热茶,告诉你哪里的花开得正好。
离开的时候,记得带走一样东西——可能是装在瓶子里的赛里木湖水,可能是牧民送的鹰羽毛,也可能是相机里的一张照片。但更重要的是,把伊犁的节奏带回去,慢下来,听风声,看云动,把日子过成一首诗。这就是伊犁送给所有旅行者的礼物,简单,却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