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刷到一条新闻,我盯着屏幕愣了好一会儿——香港迪士尼,终于赚钱了。
要知道,它已经整整亏了九年。
九年。一个孩子可以从幼儿园读到初中,一棵树可以从幼苗长得亭亭如盖,而这座童话城堡,在维多利亚港边的晨昏里,静默地亏了三千多个日夜。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宿舍里那个来自泰国的女孩,兴冲冲地招呼我们:“暑假去我家玩吧!海边可美了。”
我们几个穷学生,凑在校园角落那家小小的旅行社,填了几张简单的表格,交了照片,没几天就拿到了签证。然后,真的就背着包出发了。没人问我们每天住哪里,没人要求我们回来写报告,就像去隔壁城市找同学一样简单。
还有那位总爱穿格子衬衫的台湾同学,他在课间跳上讲台,像推销员一样热情:“暑假环岛游!有人一起吗?”
下面举起的手一片一片的。后来看他们发回来的照片,在垦丁的沙滩上笑出一口白牙,在夜市举着比脸还大的鸡排。那时候觉得,世界真小啊,小到一张机票就能抵达任何你想去的角落。我们天真地以为,这就是未来的常态:边界会越来越模糊,脚步会越来越自由。
可现实呢?
现实是,当我终于不再是那个为一张演唱会门票要省三个月早餐钱的少年;当我终于有了一点积蓄,孩子也到了可以牵着我的手、瞪大眼睛看世界的年纪——世界却悄悄关上了很多扇门。
疫情是一道沉重的闸门,落下之后,许多东西都变了样。
现在想去香港,光是想想那些流程,就让人头皮发麻。厚厚的材料,无数的盖章,详尽的行程报备,住哪个酒店、哪天在哪里,都要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回来之后呢?还有一堆说明要交。同事去年暑假咬牙带娃去了一趟,她说前期准备和后期整理,简直“耗了半条命”。
虽然她也说,看到孩子见到城堡那一刻放光的眼睛,一切都值了。
但我这个怕麻烦的人,光是听她说,就已经想打退堂鼓了。
有时候我会困惑,科技明明让沟通变得无比便捷,信息可以一秒传遍全球,为什么人与人之间、地方与地方之间的实际往来,反而多了那么多看不见的墙?
我们不是活在越来越小的地球村吗?
为什么感觉村子里的路,越来越绕了?
说回香港迪士尼吧。
它为什么能扭亏为盈?报道里分析了很多:增加了新的漫威主题区,控制了运营成本,本地游客市场回暖……但这些冰冷的商业术语背后,我看到的,或许是一个更简单的渴望:人们对快乐、对童话、对短暂抽离现实的向往,从来没有消失。
只是这份向往,如今需要跨越的关卡,比以前多得多。
我记得迪士尼有一句很经典的标语:“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
快乐本该是件简单的事,就像小时候一颗糖就能带来的甜蜜。可现在,获取这份快乐的成本,除了金钱和时间,还加上了大量的耐心、繁琐的手续,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理负担。
我们变得谨慎了,警惕了,怕麻烦了。
我至今没去过香港。
年轻是因为穷,去不起。中年是因为肩上扛着房子、孩子和柴米油盐,挪不出那点闲情。等到似乎可以喘口气的时候,却发现通往那座城市的路上,立起了好多无形的指示牌,上面写满了“手续”、“报备”、“审核”。
热情,就在这一次次的表格填写和等待中,慢慢冷却下来。
我常常想,如果一切能简单一点,该多好。
如果我们去看看那座城堡,能像当年我们去泰国同学家做客一样,带着一份单纯的、访友般的心情;如果手续能简化,流程能顺畅,让想出发的人,能够轻松地出发——那么,香港迪士尼的盈利报表,会不会来得更早一些?而我的孩子,是不是早就已经在我耳边,念叨过无数遍城堡里公主和王子的故事?
世界本该是开放的,流动的,彼此拥抱的。
这不仅仅是旅游的意义,更是一种看待生活和看待他人的方式。当我们因为种种障碍而却步,失去的不仅是一次旅行,更是与一片土地、一种文化、一段记忆产生联结的机会。
孩子应该知道,世界不只是课本和屏幕里的图片,它是可以触摸的,可以聆听的,可以用全部感官去感受的。
香港迪士尼盈利了,这当然是个好消息。
它说明即便困难重重,人们对美好体验的追求依然坚挺,童话依然有市场。
但我更期待的是某一天,我们能重新找回那种“说走就走”的轻盈。期待那个泰国女孩如果现在再发出邀请,我们依然可以像当年那样,轻松地说:“好啊,什么时候出发?”
期待我的孩子长大后,他们的世界里,“远方”不是一个需要层层审批的概念,而是一个随时可以抵达的、充满惊喜的选项。
也许到那时,我会带着家人,终于踏上那片土地。
我会牵着孩子的手,走过睡公主城堡前的广场,看烟花在夜空绽放成一片璀璨的花海。我会告诉他,这个世界很大,也很美,值得我们去看看——而这个过程,本可以,也应该,更简单、更温暖。
盈利是一个商业故事的句点,但关于连接、关于理解、关于开放的故事,永远都在书写中。
但愿我们都能成为这个故事里,更自由的那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