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2月,加州迪士尼乐园。
一个男人走过来,说要和"艾莎公主"拥抱合影。Alyssa Klinzing张开双臂——这是工作的一部分——然后男人把嘴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让她至今想起来都发冷的话。他的手从她的斗篷下面伸进去,试图触碰她的裙子和拉链。
Alyssa没有喊停。没有推开他。甚至没有收起脸上的笑。
因为迪士尼规定,公主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持角色状态。
她穿着艾莎的裙子,站在童话城堡前,继续对下一个排队的孩子微笑。
Alyssa Klinzing,这个美国女孩从2016年到2023年在加州迪士尼乐园工作了整整7年。她扮演过艾莎、灰姑娘、睡美人、爱丽儿、惊奇队长——那些女孩们做梦都想成为的角色,她全都演过。她说,小时候把扮演迪士尼公主视为梦想成真。
直到她发现,"公主"这份工作,意味着被摸了也要继续笑。
说实话,我读到这个细节的时候胸口堵得慌。不是因为她遭遇了什么——性骚扰在任何行业都让人愤怒——而是那种"不能喊"的无力感。你穿着公主裙,周围全是拿着手机拍照的家长和孩子,你不能破坏魔法,不能打破童话。你只能把所有的恶心和恐惧咽下去,继续当一个微笑的公主。
Alyssa事后提交了事故报告。她以为公司会有所动作。
但管理层的回复让她彻底心寒——他们没有禁止这名游客入园,只是告诉她,对方有智力障碍,只要有陪同者就可以继续来乐园。
更让她震惊的事在后面:她开始搜集证据时发现,早在之前,就有其他角色演员对同一个人提交过类似投诉。
知道这件事最让我难受的部分是什么吗?不是那个男人,是公司明明知道这个人有问题,明明有不止一个女孩投诉过他,但什么都没做。
一个智力障碍者也许确实需要被理解——但理解他的方式,不应该是让一群年轻女孩继续承担被骚扰的风险。
迪士尼选择的处理方式,说白了就是把"游客体验"放在了"员工安全"前面。公主的裙摆再华丽,挡不住一只伸进来的手。童话的魔法再强大,保不住一个女孩的尊严。
而比这份麻木更让我觉得窒息的,是不止Alyssa一个人。
另一位曾在佛州迪士尼世界扮演长发公主和贝儿的演员Hunter Haag,也讲过类似的遭遇。她说,遇到行为不合适的游客时,不能直接对身边的助理说"这个人很奇怪"或"我需要离开"。
她只能问:"我可以去看看帕斯卡吗?"
这是暗号。帕斯卡是长发公主动画片里那只变色龙。助理听到这个,才知道她需要脱身。
一个成年女性,在自己的工作场所,连"我不舒服"四个字都不能直说,要靠一句动画片的台词来求救。
我不知道你读到这儿什么感觉。我是真的觉得很荒谬。你要扮演一个快乐的角色,所以你不能表达任何不快乐的情绪。你要维持童话的氛围,所以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童话在伤害你。
Alyssa后来说,那几年的经历对她的影响一直延续到离职之后,她甚至怀疑自己得了PTSD。
离职之后。不是被骚扰的当下,不是提交报告的那几天,是整整7年之后,离开了那个乐园,那些阴影还跟着她。
说实话,我一点不意外。因为压垮一个人的往往不是那一瞬间的遭遇,而是长期的、系统性的"不允许你反抗"。每一次你把恶心吞进去、把恐惧压下去、把求救变成暗号——这些不是过去了就过去了,它们会在身体里积下来,在某一天变成失眠、焦虑、对人群的恐惧。
而迪士尼不是一家小公司。加州迪士尼乐园度假区有36000名演职人员,其中74%表示计划继续留任至少5年。很多人来这儿不是因为缺一份工作,是因为爱——爱那些动画角色、爱那些城堡烟花、爱那种"制造快乐"的成就感。
但越是这样,热爱就越容易被利用。
当一份工作被贴上了"梦想"的标签,你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变得理所当然。
今年,越来越多迪士尼员工开始公开讲述背后的压力。游客越界、低薪、排班不稳、服装沉重造成身体损伤——以及那条最残酷的规定:在任何情况下都要看上去快乐。
Alyssa不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今年年初,一位扮演《白雪公主》中邪恶皇后的演员离职,也在社交媒体上讲述了自己的疲惫与冒犯,说自己不愿意只做游客度假照片里的人形背景板。
2024年,约1700名加州迪士尼角色和巡游员工投票加入了一个叫"Magic United"的工会——翻译过来就是"魔法同盟"。工会名字本身就很有意味:他们不是拒绝魔法,不是讨厌迪士尼,他们只是希望制造魔法的人也能被保护。
说实话,我觉得这才是童话最残酷的地方。
你在乐园里看到的每一秒快乐,背后都可能是某个年轻女孩忍住的眼泪。
写到最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总说迪士尼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但这份快乐是谁在承担成本?
是那些被摸了要继续笑的女演员,是那些穿着厚重玩偶服在高温里互动的工作人员,是那些拿着低薪在餐厅连续两班倒的服务员。她们在维持那个"魔法",而公司给她们的回报是——那个人有智力障碍,忍一忍吧。
我知道童话是假的。我知道魔法不存在。但我一直以为,至少制造童话的那些人,是被在乎的。
现在看来,这个想法本身,可能才是最大的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