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忽晚,山河已秋。一别大熊山,已是整整二十载。
那时我匆匆登临,步履轻快,眼里只有山川壮阔、林木葱茏,满心都是热烈;而今人至老年,风尘满身,重踏这片湘中屋脊,青山依旧,风月如故,唯有行路之人,早已被岁月悄悄改写了心境。车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缓缓上行,窗外青山连绵,云雾漫过山腰,熟悉的山风扑面而来,一瞬间,尘封二十年的记忆,尽数翻涌而来。
二十年前,我与几位友人,结伴同游大熊山。那时山路崎岖,石阶陡峭,没有如今平整的步道,也没有便捷的观光车,一行人凭着一腔热血,拾级而上,不知疲倦。眼里的大熊山,是雄奇险峻的。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千年银杏苍劲挺拔,飞瀑流泉顺着山崖倾泻而下,水声轰鸣,震彻山谷。林间清风浩荡,山花肆意盛放,山猴在枝头肆意穿梭,啼声清脆,那时只觉大山巍峨,风光无限,一心只想登顶,俯瞰群山连绵,追逐远方的云海,满心都是奔赴高峰的快意,从不懂驻足,不懂回望。
那时观山,见山是山,见的是风光,是远方,是一往无前的轻狂。
时隔二十年,故地重游。脚步慢了,心气平了,不再执着于匆匆登顶,而是愿意慢慢走,静静看,用心感受大山每一寸肌理。依旧是连绵的群山,依旧是苍翠的林海,山还是那座大熊山,云还是山间自在的云,草木枯荣往复,山泉日夜奔流,大山沉默伫立,历经岁岁寒暑,从未改变分毫。变的,从来都是山下奔波浮沉的世人。
漫步山间,青石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古树枝桠愈发苍劲,初夏的山林多了几分沉静与温柔。阳光穿过层层枝叶,洒下满地碎金,风掠过林海,掀起层层绿浪,声响悠远安宁。耳边没有城市车水马龙的喧嚣,没有生活琐碎的烦忧,只有风声、泉声、鸟鸣声,声声入耳,抚平心底积攒已久的疲惫与浮躁。
途经当年驻足过的观景台,当年友人并肩说笑的身影早已远去,身边同行之人换了又换。站在原处眺望远方,层峦叠嶂,云海翻涌,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忽然懂得,年少时总想翻越群山,去看外面更广阔的世界,总觉得远方才有风景;走过半生风雨,历经人情冷暖、世事浮沉,才发现最治愈人心的,始终是故土安稳的青山,是这片不曾言语、却始终包容万物的大熊山。
偶遇林间嬉戏的猕猴,一如二十年前所见,它们依旧自在逍遥,朝栖古树,暮饮山泉,不问人间岁月,不理世事沧桑。生灵依旧纯粹,大山依旧从容,只有我们,在红尘里奔波,被生活推着前行,在得失之间辗转,在悲欢之中成长。
从前登山,步履匆匆,一心向前,看不到山间草木温柔,听不见山风低语;如今登山,缓步慢行,看叶落归根,看云卷云舒,懂得慢下来,才是生活最好的姿态。二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壮年意气被岁月磨平,浮躁之心归于沉静,从前渴望远方,如今眷恋故土;从前追逐繁华,如今偏爱清宁。
山无言,阅尽人间二十年风月;人有思,历经半生世事浮沉。
下山之时,暮色渐起,晚风微凉,回望苍茫大熊山,群山静立,暮色温柔。这座湘中大山,见过我的轻狂,也接纳了我的沧桑。它不变的巍峨与安然,教会我从容接纳岁月流逝,坦然面对人生起落。
一别二十年,再见仍倾心。山河依旧,岁月安然,此行重游,不为寻风景,只为与过往相逢,与自己和解。往后余生,愿如山间大熊山一般,静默而立,沉稳从容,历经风雨,初心不改,于烟火人间,守一份内心山河,自在安然。
作者简介
刘雄,湖南新化人。笔名拂晓、刘家湾,民进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中国诗词家协会、中国武术协会、中国教育电视协会、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家》《中国散文》签约作家。代表作品有长篇小说《少年陈天华》《腊梅花》、散文集《风飘的岁月》《拂晓》《永不消逝的记忆》《且行且歌》、诗歌集《梅山雁语》、理论文集《过来人语》《资江夜语》《写作文不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