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有个年轻姑娘只身一人去了西藏,她在西藏跑了近三个月,几乎看遍了所有的高原美景,但离开西藏时,却带着一丝遗憾。因为藏在她心底的一个愿望没能实现。那就是,与一个西藏军人相遇,然后相爱,再然后,嫁给他。 不知是否因为出身在军人家庭,她从小就有很浓的军人情结,曾经有过一次当兵的机会,错过了,于是退一步想,那就嫁给军人做军嫂吧。
身边的女友知道后跟她开玩笑说,我们这个小地方可实现不了你的理想,你要嫁,就到西藏去找一个吧。她马上说,去就去,你们以为我不敢吗?她就真的一个人进藏了。 西藏归来,见她仍是只身一人,家人和朋友都劝她不要再固执了,要实现那样的理想,不是有点儿搞笑吗?再说年龄也不小了,赶紧找个对象结婚吧。可她就是不甘心。不甘心。于是三年后,2000年的春天,她又一个人进藏了。
也许是感动了月下老?在拉萨车站,她遇见了一个年轻军官。年轻军官其貌不扬,黑黑瘦瘦的,是个中尉。他们上了同一趟车,坐在了同一排座位上。路上,她打开窗户想看风景,中尉不让她开,她赌气非要开。两个人就打起了拉锯战,几个回合之后,她妥协了,因为她开始头疼了,难受得不行。中尉说,看看,这就是你不听话的结果。这是西藏,不是你们老家,春天的风不能吹,你肯定是感冒了。她没力气还嘴了。中尉就拿药给她吃,拿水给她喝,还让她穿暖和了蒙上脑袋睡觉,一路上照顾着她。
他们就这么熟悉了。或者说,就这么遇上了。她30岁,他27岁。 到了县城,中尉还要继续往下走,直到边境,他们就分手了。分手时,彼此感到了不舍,于是互留了姓名和电话,表示要继续联系。 可是,当她回到内地,想与他联系时,却怎么也联系不上。她无数次地给他打电话,却一次也没打通过。因为他留的是部队电话,首先接通军线总机就很不容易,再转接到他所在的部队,再转接到他所在的连队,实在是关山重重啊。在尝试过若干次后,她终于放弃了。
而他,一次也没给她打过电话。虽然为了等他的电话,她从此没再换过手机号,而且一天24小时开着。但她的手机也从来没响起过来自高原的铃声。 一晃又是三年。这三年,也不断有人给她介绍对象,也不断有小伙子求爱,可她始终是单身一人。她还在等。她不甘心。 三年后的四月一日这天,她的手机突然响起了,铃声清脆,来自高原。她终于接到了他的电话。他说,你还记得我吗?她说,怎么不记得?他说,我也忘不了你。她问,那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才来电话?他说,我没法给你打电话。今天我们部队的光缆终于开通了,终于可以直拨长途电话了,我第一个电话就是打给你的。她不说话了。他问,这几年你想过我吗?她答,经常想。他问,那你喜欢我吗?她答,三年前就喜欢了。
他问,那可以嫁给我吗?她笑了,半开玩笑地说,可以啊,你到这里来嘛。他沉吟了一会儿说,好的,你给我四天时间,四月五日,我准时到。 她把他的话告诉了女友,女友说,你别忘了今天是愚人节!他肯定在逗你呢。他在西藏边防,多远啊,怎么可能因为你的一句话就跑到这里来?再说,你们三年没见了啊。
她一想,也是。但隐约的,还是在期待。 四月五日这天,铃声再次响起。他在电话里说,我在车站,你过来接我吧。她去了,见到了这个三年前在西藏偶遇的男人。她说,你真的来啦?我朋友说那天是愚人节,还担心你是开玩笑呢。他说,我们解放军不过愚人节。 她就把他带回了家。家人和朋友都大吃一惊,你真的要嫁给这个只见过一次的男人吗?你真的要嫁给这个在千里之外戍守边关的人吗?她说,他说话算话,我也要说话算话。 最后父亲发了话。父亲说,当兵的,我看可以。
他们就这样结婚了。 他30岁,她33岁。 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他们的婚姻,不看好这路上遇到的婚姻。但他们生活得非常幸福。这种幸福一直延续到四年后的今天。 今天上午我在办公室见到了她。其实三年前我就见过她。那时我去她所在的小城作文学讲座,她来听课。课后她曾找过我,说想跟我聊聊自己的故事。可当时时间太紧了,我没能顾上。于是,这个美丽的爱情故事就推迟了三年才来到我身边。 当然,比之三年前,故事有了新的内容:他们有了一个来之不易的女儿。婚后很长时间她都没有孩子。为了怀上孩子,她专门跑到西藏探亲,一住一年。可还是没有。部队领导也替他们着急,让她丈夫回内地来住,一边养身体一边休假,一待半年,还是没有。去医院检查,也没查出什么问题。虽然没影响彼此感情,多少有些遗憾。后来,丈夫因为身体不好,从西藏调回了内地,就调到了她所在的城市的军分区。也许是因为心情放松了?也许是因为离开了高原?她忽然就怀上孩子。
这一年,她已经35岁。 怀孕后她反应非常厉害,呕吐,浮肿,最后住进了医院,每天靠输液维持生命。医生告诉她,她的身体不宜生孩子,有生命危险,最好尽快流产。但她舍不得,她说她丈夫太想要个孩子了,她一定要为他生一个。丈夫也劝她拿掉,她还是不肯。一天天地熬,终于坚持到了孩子出生。幸运的是孩子非常健康,是个漂亮的女孩儿。但她却因此得了严重的产后综合征,住了大半年的医院。出院后也一直在家养病,无法上班,也出不了门,孩子都是姐姐帮她带的。直到最近才好一些。 她坐在我对面,浅浅地笑着,给我讲她这十年的经历,讲她的梦想,她的邂逅,她的他,还有,她的孩子。
她忽然说,今天就是我女儿一周岁的生日呢,就是今天,九月十七日。一想到这个我觉得很幸福。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我们一家三口都健健康康的,守在一起过日子。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眼里有了泪水。我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在心里默默地为他们祈福。他们有充足的理由幸福,因为他们有那么美好的相遇,那么长久的等待,那么坚定的结合。
她急着去为女儿买礼物,我只好送她走。在电梯门口,当我与她道别时,忽然想起了不久前看的一出话剧,名字叫《艳遇》,讲的是现代人的办公室恋情以及婚外恋三角恋之类。看的时候我就想,这算什么艳遇呢?以后我一定要写个真正的艳遇。
没想到这个真正的艳遇,突然就出现了。 他们在世界最高处,最寒冷处,最寂寞处,有了一次温暖的美丽的刻骨铭心的相遇。这样的相遇,难道不该命名为艳遇吗? 我想,没有比他们更当之无愧的了。
来源:微阅读
黑白人生
成都人喜下棋,尤其好围棋。他们在黑白子之间,悟出了许多常人不可得的妙处。
丈夫算是其中之一。据他自己讲,上此道始于中学。眼下已经三十出头了,十几年的功夫也没有见他入个级升个段什么的,可见不够高明。但他自己颇知足。围棋书是见一本买一本,40来块的云子都买了两副。这就是“棋”鼓相当的对手难找。高了,输得太难堪,低了,又提不起劲儿。
说起来家里下棋的人不少,可都略逊他一筹。
有一次我见老父亲坐在家中十分寂寞,就怂恿丈夫去陪他下一盘。丈夫就宣称:让九子我才下。做父亲的哪有被儿子如此轻视之理?!本着士可杀不可侮的态度,老父亲予以坚决拒绝。儿子过意不去,改口说让五子。于是就坐下来“摆”。好象没多大功夫就了结了。收场时做父亲的一脸羞愧的笑容,聆听做儿子的在棋盘上指指点点。殊不知父亲此刻就断了和儿子的棋缘。
老父亲有女婿两个,皆宽厚人。所以老父亲偶尔也能赢上一盘或接近赢上一盘,颇鼓士气。但这时候儿子往往讨厌地站在那儿指手划脚,说哪一步错了,哪一子是臭的。老父亲一般是不予采纳的,独立自主,自立更生。但儿子却像是自己要输了一般,脸色聚变,像吵架似的嚷嚷。我走过去把他推开。下棋这东西本来是自得其乐,都听你的人家还有什么意思?丈夫嘟嘟囔囔地转到别的房间去,但心神不定,不出一分钟又踱回到棋盘旁。这时老父亲的“失误”往往已造成严重后果,捉襟见肘。丈夫就会哼一声,露出既心痛又幸灾乐祸的笑。有时还会很残忍地雪上加霜,指点姐夫几步好棋,加速老父亲的“覆灭”。
这种时候,大姐夫一般会将最后一盘棋输掉,即使赢也赢得很温和,让老父亲高兴高兴;而那个带着瓶底厚眼镜的二姐夫则表现出非凡的执着,以寸土不让寸土必争的抗日精神和老父亲一拼到底。哪怕二姐在一旁拽衣角,老父亲拈棋的手发颤,也要杀到他不堪数子才罢手。
各人的德性,都在棋盘上显露无遗。
其实老父亲自己有一个固定的棋友,他棋友是同院子的另一位老人。“文革”中在“五.七干校”放牛摔断了腿,行动不便。所以每次下棋,都是老父亲抱着棋子棋盘去他家,一去就是大半日。回来问他战绩,他总是说:最后一盘是我赢的。
丈夫戏称他们是“臭”到一块去了。我倒觉得这两位老人每日凑到一起下棋,很有些令人感动的意味。常常是那位老人的老伴儿,一个小巧整洁的老太太,上门来找老父亲。“我们老张请你去下棋”只这一句话,老父亲就连连点头,放下手中一切的事情,抱上一套棋具就出门。母亲做好饭,见屋里没了人影并不疑惑,径直去张家唤就是。老头儿十有八九坐在那儿。
后来,老父亲索性把两盒棋搁在了张家,自己又买一副。张家老人原本有棋具的,只是棋子非云子。老人觉得,棋技虽然不高,但该享受的还是要享受到。单是摸着云子那感觉,听云子落在木盘上的声音,也是一种快慰。
这对老棋友在棋盘上互相给予的慰籍,我想,外人是无法体会到的。
丈夫有位表哥,是个围棋好手。前些年他与他的表弟对弈,总要让上两三子,做表弟的还常输。
有一回他来到家中,大叹人生没有意义了。众人笑问何故,他答曰:新近得了儿子,入了党,升了官,马上又要去党校读书,理想都已实现,所以人生没有意义了。
众人都大笑,知道他是高兴而戏言。
他却极认真地说:只剩下围棋的快乐了。
但不知怎么,棋艺却骤然衰退。他的表弟竟意外地赢了两盘。以后不让子,又赢了一盘。这意味着他的技术水平已降于表弟同等。
这下人生又有意义了。每日一得空,就骑车奔来,叫嚷着“摆一盘”。同时一个劲解释上回输是因为头天没睡好觉、旁边有人说话干扰或者烟抽完了茶没泡上等等无数客观原因。他的表弟则因为棋艺突然进入一个新纪元而激动万分,有邀必应。
战了几个回合,虽然也赢过,但技术水平等同与表弟已成为不可改变的事实。终于叹出口很长很长的气,认了。
但看着表弟喜形于色的样子,心里实在难受,就邀了一位好友来一煞表弟的威风。这位好友是真正的高手,当然是就业余爱好者而言。表哥与他下,都要让两子,做表弟的想,自己先摆上三子,总会有赢的可那吧?
不料却输了,似乎还挺惨。再退一步,先摆四子,又输了。表弟于是心悦诚服,并感叹:围棋这东西真说不清楚。
这位围棋高手,是个三十好几的“大龄青年”,在市政府机关工作。父亲是位社会名人。照说条件蛮不错的,可总也找不到称心如意的对象。表哥曾介绍过几次,都未成。据说多是在围棋上有分歧。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女子。此女子不仅会下围棋,且常翻译些日本棋书。大家都为他高兴,他本人也兴奋不已,并且表示要从市府机关调出来,调到群艺馆的棋苑当工作人员,沏茶扫地都愿意,只要每日能摆上几盘。
那迷棋的人下起棋来,可就真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家事国事天下事”统统置于恼后。就算你容忍了他不做饭,可做好了饭唤他吃唤不动,还是免不了要生气的。
难得老母亲脾气极好,做好饭就一声声喊。可你好不容易将人喊离了棋盘,棋盘上的风风雨雨却上了饭桌。争不清楚了,又端着饭碗去看,用筷子指指点点。就这么着,一顿饭下肚,都不知吃了些什么。几个不下棋的女人们就骂,又无可奈何。
下棋时为了提神往往不停地喝茶。可灌了一肚子茶水却忍不住去上厕所。有时实在是憋得影响思维了,只好去。一步三回头。站在卫生间里还大声嚷嚷。跳出来后一边提裤子一边大踏步返回战场,皮带还没勒紧就腾出来拈住一子落下。好在都是家里人,虽可笑也由他们去了。
丈夫有个同学,属大器晚成类。三十出头才学棋,长进却颇快。起先根本不是丈夫的对手,很快就变得不分胜负了。处于这个阶段的棋迷,如走火入魔一般,每日脑子里除了黑白厮杀再无其他。有时找上门来对手不在家,他就如困兽一样在房里乱转。
偏偏他的妻子又极烦他下棋。在家里下,她唠叨不止,躲出去下,更是一顿饱训。她还特意跑来和我订“攻守同盟”,揭发我丈夫某日在他家下棋一整天。要我也随时揭发她丈夫。我笑着应允。自然只是应允而已。老实说,她丈夫在这种条件下还长足进步,真可算是逆境成才的又一例了。
我虽然支持丈夫下棋,可也不是没有原则的。这毕竟是业余爱好,况且我估计他也出息不到哪儿去,所以在时间上有所限制。丈夫于是就欺瞒我,下棋回来晚了,就云工作如何如何。可要不了几天,街头遇见一棋友,马脚就露了出来。棋友得意洋洋地问他服气不服气,三比二。我当然知道这三比二五盘棋需要多少时间了。但却急于问他为何输:“你不是说他根本不是你对手吗?”丈夫晒笑:“下棋的人是这样的,先吹了牛皮再说。”我这才责问他为何骗我。他却两眼发直一声不吭。原来满脑子正琢磨着何日再打上门去,报这一盘之仇。
成天生活在棋迷中,不免受影响。
“十月怀胎”时,那位表哥就劝我读些棋书,说是可以修身养性,对孩子的智力发育也极有好处。反正闲着,我就买了本《围棋七日入门》来看。每日看一章,七日之后果然也明白黑白之间是怎么回事了。于是就摆上棋盘与老父亲对弈。没想到一上棋盘,我就如坠云雾之中,什么“打劫”、“粘”一概糊涂。这才知道下围棋实在不是件容易事,不是随随便便能学会的。而且还得打心眼里热爱才行。
只好袖手旁观了。
当然,时间久了,自然也知道些名堂。懂得那输赢的道理就在于抢占地盘。慢慢又发现,紧张了一两个小时之后,点子时,双方不过就是多占或少占了一两子乃至几分之几子,差别极小。
如此想来,真不如一开始就坦坦然然地“摆”,不慌不忙的下。何苦那么紧张、那么焦躁不安呢?
可说是说,恐怕谁也做不到。也许就是这一两子之间,就见出不同的层次等级来?人生大抵如此吧!
黑白人生
成都人喜下棋,尤其好围棋。他们在黑白子之间,悟出了许多常人不可得的妙处。
丈夫算是其中之一。据他自己讲,上此道始于中学。眼下已经三十出头了,十几年的功夫也没有见他入个级升个段什么的,可见不够高明。但他自己颇知足。围棋书是见一本买一本,40来块的云子都买了两副。这就是“棋”鼓相当的对手难找。高了,输得太难堪,低了,又提不起劲儿。
说起来家里下棋的人不少,可都略逊他一筹。
有一次我见老父亲坐在家中十分寂寞,就怂恿丈夫去陪他下一盘。丈夫就宣称:让九子我才下。做父亲的哪有被儿子如此轻视之理?!本着士可杀不可侮的态度,老父亲予以坚决拒绝。儿子过意不去,改口说让五子。于是就坐下来“摆”。好象没多大功夫就了结了。收场时做父亲的一脸羞愧的笑容,聆听做儿子的在棋盘上指指点点。殊不知父亲此刻就断了和儿子的棋缘。
老父亲有女婿两个,皆宽厚人。所以老父亲偶尔也能赢上一盘或接近赢上一盘,颇鼓士气。但这时候儿子往往讨厌地站在那儿指手划脚,说哪一步错了,哪一子是臭的。老父亲一般是不予采纳的,独立自主,自立更生。但儿子却像是自己要输了一般,脸色聚变,像吵架似的嚷嚷。我走过去把他推开。下棋这东西本来是自得其乐,都听你的人家还有什么意思?丈夫嘟嘟囔囔地转到别的房间去,但心神不定,不出一分钟又踱回到棋盘旁。这时老父亲的“失误”往往已造成严重后果,捉襟见肘。丈夫就会哼一声,露出既心痛又幸灾乐祸的笑。有时还会很残忍地雪上加霜,指点姐夫几步好棋,加速老父亲的“覆灭”。
这种时候,大姐夫一般会将最后一盘棋输掉,即使赢也赢得很温和,让老父亲高兴高兴;而那个带着瓶底厚眼镜的二姐夫则表现出非凡的执着,以寸土不让寸土必争的抗日精神和老父亲一拼到底。哪怕二姐在一旁拽衣角,老父亲拈棋的手发颤,也要杀到他不堪数子才罢手。
各人的德性,都在棋盘上显露无遗。
其实老父亲自己有一个固定的棋友,他棋友是同院子的另一位老人。“文革”中在“五.七干校”放牛摔断了腿,行动不便。所以每次下棋,都是老父亲抱着棋子棋盘去他家,一去就是大半日。回来问他战绩,他总是说:最后一盘是我赢的。
丈夫戏称他们是“臭”到一块去了。我倒觉得这两位老人每日凑到一起下棋,很有些令人感动的意味。常常是那位老人的老伴儿,一个小巧整洁的老太太,上门来找老父亲。“我们老张请你去下棋”只这一句话,老父亲就连连点头,放下手中一切的事情,抱上一套棋具就出门。母亲做好饭,见屋里没了人影并不疑惑,径直去张家唤就是。老头儿十有八九坐在那儿。
后来,老父亲索性把两盒棋搁在了张家,自己又买一副。张家老人原本有棋具的,只是棋子非云子。老人觉得,棋技虽然不高,但该享受的还是要享受到。单是摸着云子那感觉,听云子落在木盘上的声音,也是一种快慰。
这对老棋友在棋盘上互相给予的慰籍,我想,外人是无法体会到的。
丈夫有位表哥,是个围棋好手。前些年他与他的表弟对弈,总要让上两三子,做表弟的还常输。
有一回他来到家中,大叹人生没有意义了。众人笑问何故,他答曰:新近得了儿子,入了党,升了官,马上又要去党校读书,理想都已实现,所以人生没有意义了。
众人都大笑,知道他是高兴而戏言。
他却极认真地说:只剩下围棋的快乐了。
但不知怎么,棋艺却骤然衰退。他的表弟竟意外地赢了两盘。以后不让子,又赢了一盘。这意味着他的技术水平已降于表弟同等。
这下人生又有意义了。每日一得空,就骑车奔来,叫嚷着“摆一盘”。同时一个劲解释上回输是因为头天没睡好觉、旁边有人说话干扰或者烟抽完了茶没泡上等等无数客观原因。他的表弟则因为棋艺突然进入一个新纪元而激动万分,有邀必应。
战了几个回合,虽然也赢过,但技术水平等同与表弟已成为不可改变的事实。终于叹出口很长很长的气,认了。
但看着表弟喜形于色的样子,心里实在难受,就邀了一位好友来一煞表弟的威风。这位好友是真正的高手,当然是就业余爱好者而言。表哥与他下,都要让两子,做表弟的想,自己先摆上三子,总会有赢的可那吧?
不料却输了,似乎还挺惨。再退一步,先摆四子,又输了。表弟于是心悦诚服,并感叹:围棋这东西真说不清楚。
这位围棋高手,是个三十好几的“大龄青年”,在市政府机关工作。父亲是位社会名人。照说条件蛮不错的,可总也找不到称心如意的对象。表哥曾介绍过几次,都未成。据说多是在围棋上有分歧。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女子。此女子不仅会下围棋,且常翻译些日本棋书。大家都为他高兴,他本人也兴奋不已,并且表示要从市府机关调出来,调到群艺馆的棋苑当工作人员,沏茶扫地都愿意,只要每日能摆上几盘。
那迷棋的人下起棋来,可就真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家事国事天下事”统统置于恼后。就算你容忍了他不做饭,可做好了饭唤他吃唤不动,还是免不了要生气的。
难得老母亲脾气极好,做好饭就一声声喊。可你好不容易将人喊离了棋盘,棋盘上的风风雨雨却上了饭桌。争不清楚了,又端着饭碗去看,用筷子指指点点。就这么着,一顿饭下肚,都不知吃了些什么。几个不下棋的女人们就骂,又无可奈何。
下棋时为了提神往往不停地喝茶。可灌了一肚子茶水却忍不住去上厕所。有时实在是憋得影响思维了,只好去。一步三回头。站在卫生间里还大声嚷嚷。跳出来后一边提裤子一边大踏步返回战场,皮带还没勒紧就腾出来拈住一子落下。好在都是家里人,虽可笑也由他们去了。
丈夫有个同学,属大器晚成类。三十出头才学棋,长进却颇快。起先根本不是丈夫的对手,很快就变得不分胜负了。处于这个阶段的棋迷,如走火入魔一般,每日脑子里除了黑白厮杀再无其他。有时找上门来对手不在家,他就如困兽一样在房里乱转。
偏偏他的妻子又极烦他下棋。在家里下,她唠叨不止,躲出去下,更是一顿饱训。她还特意跑来和我订“攻守同盟”,揭发我丈夫某日在他家下棋一整天。要我也随时揭发她丈夫。我笑着应允。自然只是应允而已。老实说,她丈夫在这种条件下还长足进步,真可算是逆境成才的又一例了。
我虽然支持丈夫下棋,可也不是没有原则的。这毕竟是业余爱好,况且我估计他也出息不到哪儿去,所以在时间上有所限制。丈夫于是就欺瞒我,下棋回来晚了,就云工作如何如何。可要不了几天,街头遇见一棋友,马脚就露了出来。棋友得意洋洋地问他服气不服气,三比二。我当然知道这三比二五盘棋需要多少时间了。但却急于问他为何输:“你不是说他根本不是你对手吗?”丈夫晒笑:“下棋的人是这样的,先吹了牛皮再说。”我这才责问他为何骗我。他却两眼发直一声不吭。原来满脑子正琢磨着何日再打上门去,报这一盘之仇。
成天生活在棋迷中,不免受影响。
“十月怀胎”时,那位表哥就劝我读些棋书,说是可以修身养性,对孩子的智力发育也极有好处。反正闲着,我就买了本《围棋七日入门》来看。每日看一章,七日之后果然也明白黑白之间是怎么回事了。于是就摆上棋盘与老父亲对弈。没想到一上棋盘,我就如坠云雾之中,什么“打劫”、“粘”一概糊涂。这才知道下围棋实在不是件容易事,不是随随便便能学会的。而且还得打心眼里热爱才行。
只好袖手旁观了。
当然,时间久了,自然也知道些名堂。懂得那输赢的道理就在于抢占地盘。慢慢又发现,紧张了一两个小时之后,点子时,双方不过就是多占或少占了一两子乃至几分之几子,差别极小。
如此想来,真不如一开始就坦坦然然地“摆”,不慌不忙的下。何苦那么紧张、那么焦躁不安呢?
可说是说,恐怕谁也做不到。也许就是这一两子之间,就见出不同的层次等级来?人生大抵如此吧!
这个小说对我来说比较特别,以前我写故事写人物,不管多糟糕,总会尽力写出些光亮来,很少那么固执地去探究人性的丑陋或者事情的阴暗,也因此被批评过。但这篇东西,从头至尾,我都没有写出什么光亮和温暖来。并不是刻意为之,而是的确觉得它太沉重,需要反思,需要反省。
缘起我读到一本匈牙利作家马洛伊·山多尔的长篇小说《烛烬》。我非常喜欢这本小说。两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在阔别四十年后秉烛夜谈,伴随着彻夜长谈的是涌动在内心深处的情感和往昔岁月的隐秘。我忽然想,如果我老了,遇见少年时代的朋友,我会想探寻什么?追究什么?换句话说,什么是最让我无法释怀的?
于是我就想到了这个故事,一个少女被羞辱的故事。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那时即使是在十七八岁的中学生中间,也会发生站队表态,出卖朋友,甚至私设公堂这样的事。
主人公青枫是个敏感自尊的女孩儿,但由于家庭的缘故又胆小怯懦。当她莫名其妙地被怀疑被审问乃至被羞辱后,深受伤害,无法释怀。几十年过去,当重新面对给她造成伤害的当事人时,她吃惊地发现,他们都觉得那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一桩,哪里需要自责或道歉?他们反过来批评她,干吗总纠缠于往事?不够包容,活得太累。
在《烛烬》中,两位老友到最后也没有将真相探寻明白。也许真相永远都是有主观立场的,亦或者,在他们的生命即将消耗殆尽的时候,真相已变得不再重要。他们去探寻,不过是为了和过去作个了断。了断之后,以期重获内心的平静。
但青枫不一样。她所失去的,不是友情爱情,而是尊严。尤其是在构建价值观的少年时期,这样的失去对她的影响非同小可。看似很小的一件事,深究之下,可以看到深厚的背景。小小的恶之花,连着深深的毒根。由于缺乏反省,缺乏追究,缺乏忏悔,毒根至今未能彻底铲除,尊严也就无法重获。当幺妹不解地问她,他又没打你,又没猥亵你,怎么会伤害了你呢?青枫愤怒地说,他羞辱了我!是的。我以为羞辱,精神上的戕害,尊严的丧失,更甚于肉体的伤害。而在那个时期,这样的精神戕害比比皆是,多少人因无法忍受而寻死。但造成伤害的人却浑然不觉,或者早以“革命”的名义原谅了自己。可是,没有忏悔,何来宽恕?没有反省,如何释怀?
写作过程中我一直有些纠结,毕竟是发生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事,那是一个至今尚未厘清的历史时期。而且这样的故事,似乎也不好看。但最终还是下决心写了。因为我不想让自己的思考和反省,一直闷在心里,我想拿出来和读者们共同探讨。
——裘山山
一
那个名字出现在青枫电脑屏幕上时,青枫的心脏一阵悸动。今年体检时查出左心室缺血,也许那一刻血液突然加热膨胀,涌入了干涸已久的左心室,心脏很不适应地疼了起来,是刺痛。那种疼让她瞬间想到了四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唾沫星子溅到脸上的疼。
青枫的第一冲动是想删掉这条私信,第二冲动是想拉黑给她私信的那个人。但还是忍下了。毕竟,人家仅仅是询问,三个询问句而已。如同遇见问路的人,你可以说你不知道,总不能去骂问路的人。
那三个询问句是这样的:你是岳青枫吗?你知道冷锁江现在在哪儿吗?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她确定这个冷锁江就是她认识的那个冷锁江,这样的名字不大会重复的。更何况,问的人知道她是谁,指向明确,是她认识的那个冷锁江,而不是世界上其他的冷锁江。虽然这名字已被埋了四十年,陈旧得像写在斑驳黄纸上的字迹,可瞬间出现,还是坚硬地戳过来,刺痛了她。眼前黑乎乎的一片,仿佛电脑死机。
这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找他?干吗到她这儿来找他?莫名其妙!四十多年了,她一直在努力忘掉他,差不多已经忘掉了。这人却这么冒失地跑来,粗暴地把他推到她面前,给她一闷棍。
青枫的名字,是父亲从《春江花月夜》里取的,“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她出生的时候,父母的确是不胜愁的。用不胜愁形容都轻了,应该是万念俱灰。但骨子里热爱古典诗词的父亲,还是在万念俱灰中残存了一点儿诗意,给小女儿取了青枫这样一个名字。前些年微博盛行,她注册时便用了“白云去悠悠”替代自己。而后的微信以及网上的各种注册,她都沿用了这个名字。时间长了,很多熟悉的朋友索性叫她“白云”。
可是这个人是谁?他/她是从哪儿知道“白云去悠悠”是她的?青枫心里一阵烦躁。她已经很久没这样动过气了。日子越来越顺滑,也越来越没劲儿。连生气也难得遇到。毕竟,知天命已知了很多年,更年期也更了很多回,整个生命程序都进入了尾声,仿佛一首歌,抒情的序曲唱过了,高亢的主旋律也唱过了,甚至副歌也唱过了,剩下的只有余音。
青枫让自己平静下来,默默敲下几个字:我不认识他。你是哪位?想了下,又改成: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你是哪位?然后发出去了。
那人很快回复了:
我是二班的黄黔英。
我们班在你们班斜对面。
我跟冷锁江是同班同学。
我们想搞同学会,在找他。
显然这是个女人,不仅仅是名字像,还有这么急促的一句话接一句的表达方式也像。青枫完全不记得这个黄黔英,她连自己班上的同学都记不全,何况对面班上的同学。她能确定的是,此人应该是高中同学。只有上高中时,他们一班和二班才是门斜对着的,中间隔一条走廊。还有,此人肯定是他们铁道兵部队的孩子。只有铁道兵的孩子,才会在名字里频现地名,闽、川、渝、襄、黔、桂、滇。铁路修到哪儿,部队就进驻哪儿;部队进驻哪儿,孩子就生到哪儿。青枫和姐姐之所以跟他们不同,是因为她们出生的时候,父亲在院校。
她没再回复,站起来打开窗户。她的心脏急需新鲜空气。
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天微阴,细雨蒙蒙,是她喜欢的味道。树木开始泛绿了,葱绿、豆绿、冬瓜绿。其间也夹杂着一些红。那红,也是树叶,看上去却像花。有的树从不开花,但一直红艳如花,有的树一直开花,却微小到无人察觉。青枫喜欢琢磨树,也常常看着树发呆。碰上美丽的树她会驻足,暗自拍手称赞。当然,她知道树自己并不在意自己的长相,而且对人工修剪一定是憎恨的。
比起花红柳绿热风扑面的仲春,青枫更喜欢凉凉的早春。喜欢春分到清明那个时节,介于暖和冷之间,有些暧昧。有时候她的一些沉睡的记忆会在早春复苏,带起整个身心,欣欣然,回到从前。
此刻便是。
但此刻的记忆之门洞开后,是漆黑的。像小时候父亲给她讲的那个故事,兔子不小心掉进了树下的无底洞,一直掉,一直掉。
不见底。
二
青枫决定给幺妹打个电话。
幺妹不是她妹妹,是同学,大名姚梅,因为她妈妈用山东话叫她:姚——梅!听上去怎么都像是四川话里的幺妹,当时他们正好在四川,于是乎左邻右舍都叫她“幺妹”了。在青枫那个时期的同学里,幺妹和她是最要好的,用现在的话说是闺蜜,虽然她们只做了两年同学。她们两家在走廊的两头。每天早上上学,幺妹都会在楼梯口叫青枫,青枫一耳朵听到了,迅速出门,两人就一起下楼去学校。但如果是青枫先吃完饭在走廊上叫幺妹,那是无论如何也叫不应的,不是幺妹耳聋,而是青枫的声音太细小,用她妈妈的话说,跟蚊子一样。也由此可见青枫是个什么样的少女。幺妹的妈妈孙阿姨人很和气,脾气像面团一样,但即使如此,青枫也不去她家,她和幺妹只在上学的路上交谈。这是妈妈定的规矩,不要随便去别人家。
青枫此生都没有发小,因从小随父母迁徙漂泊,总是和这群孩子相处一时期,又和那群孩子相处一时期。发小只有姐姐。不过幺妹是个例外,貌似发小。她们十二岁相识,十七岁分开,之后三十多岁时又走到了一起。幺妹是随丈夫到了北京,青枫是大学毕业留在了北京,两个人偶然相遇好一阵激动,像找到了失散的亲人一般。青枫甚至觉得,自己这棵小树因为幺妹的存在,便在偌大的北京多了一根根须。幺妹没读过大学,高中毕业跟父母回了山东老家,在一家街道企业当工人,好像是做纸盒子的。后来跟丈夫随军到了北京,干了十几年超市营业员,五十岁不到就退休了。她感兴趣的话题和青枫感兴趣的话题,几乎完全不搭。但青枫愿意和她在一起,亲切,轻松,透着家人的随意。有时候青枫在家请客,就让幺妹过来帮忙烧菜,幺妹总是非常痛快地答应,好像真的是她幺妹一样。其实她们俩同年,幺妹比她小两个月而已。
电话打过去,幺妹接起来就说,哎哟,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咧。
幺妹也是山东口音,只是比她妈妈淡很多。
青枫问,什么事啊?
青枫问的时候,心里已经猜到大半,脸上浮起了笑容。幺妹能说什么她还不知道吗?无非是胖胖(小孙子)今天问了她一个她答不出的问题,或者,昨天晚上韩剧里那个女人为嘛犯贱?幺妹的生活主题就是这两样,孙子和韩剧。但她有一大优点,谦虚好学,什么事儿都爱问个究竟。她们之间的问答关系,并不是像孔夫子和子路或者颜回那么有人生哲理,而是像母亲和阿姨们。小时候母亲也时常回答左邻右舍阿姨们的提问。比如,许大姐,今天广播里说,某某死了,中年(终年)七十三岁。他都七十三了,还能算中年吗?母亲就耐心解释说,那个终不是中年的中,是终结的终,意思就是他生命结束那一年七十三岁。又比如,许大姐,叶剑英是个男人嘛,干吗取个女人名字?母亲就说,那可不是女人名字哦,剑,是刀剑的剑,英,是英雄的英。阿姨们释然,笑呵呵的很满意,好像吃到一口好菜。母亲姓许,比阿姨们都要年长,她们就叫她许大姐。偶尔,阿姨们也会问到一些高深的问题,比如,许大姐,广播里天天批林批孔,林彪是坏人俺知道的,他要害毛主席,那孔老二咋啦?他不是个古人吗?不是早就死了吗?为嘛还要批他呢?这种问题,母亲是不敢回答的,母亲说,报纸上是这样说的,你看嘛。母亲就拿报纸来读。阿姨们没兴趣了,不再问。母亲这样一个“摘帽右派”,哪里敢解读当下政治?母亲更愿意回答的是“七十三岁怎么能算中年呢”这样的问题,又有趣,又安全。
每次青枫回答幺妹问题的时候,就会想到母亲。她和母亲是越来越像了,越老越像了,包括回答问题时的语气。自然,幺妹的问题比阿姨们宽泛许多。阿姨们的问题仅仅来自每天的《新闻联播》,幺妹有电视,现在还有微信。
没想到幺妹开口跟青枫说的,既不是孙子,也不是韩剧。
幺妹说,那个谁,她到北京来咧。青枫问,谁?幺妹忽然顿住。青枫隐隐意识到什么,追问,谁来了?幺妹说,丽闽,王丽闽,她来北京咧。青枫不说话了。幺妹歉意地说,我本来不想跟你说的,可是她非说要见你咧。青枫说,见我干吗?我有什么好见的。幺妹说,不知道呀。估计是想你了嘛。说完幺妹似觉得不妥,又说,反正她说想见你。她和以前不一样了,成天烧香拜佛的。青枫说,你们已经见过了?幺妹说,还没呢,她明天到。我让儿子去接她。她来北京看病。
青枫心里略略有些不快,听上去,她们关系还挺近的。但她没有表露。尽管她跟幺妹关系很好,也无权干涉她跟其他人交往,包括跟她不喜欢的人交往。
她要住你家吗?她略带醋意地问。幺妹说,不不,我家哪有地方。她在医院旁边订了宾馆。
青枫还是不说话。
幺妹说,嗯,那个,你要是不愿意见也没关系,我已经留了个活话,我说我先打电话问问,看你在北京不。
幺妹到底还是跟她更亲近些。青枫放松了些,说对的,你就跟她说我不在北京,回老家了。
幺妹忽然问,哎,你给我打电话是什么事?
青枫回过神来,顿了一下,把有人在网上打听冷锁江的事告诉了幺妹。说着说着,不免又愤愤然,声音也高了几分。平日里青枫说话总是软绵绵的,小时候妈妈说她像蚊子叫,老了大概就是个老蚊子在嗡嗡了。今天这么高声大嗓的,实属罕见。但幺妹肯定明白她为何反常的,她在幺妹面前无所顾忌。
幺妹对这个黄黔英倒是有点儿印象,她说的确是个女生,是另一个团的子女,小时候蔫蔫儿的不爱说话,跟王丽闽一个班。
提到王丽闽,青枫更懊恼了:那她干吗不去问她?问我干吗?我跟他八竿子都打不着,我凭什么要知道他的联系方式!真好笑!(我就恨不能不认识他。这后一句,青枫忍住没说出口。)
幺妹顺着她说,就是,挺烦人的。可能是要搞同学会吧,这几天到处找人,我也接到好几个电话。也有来问你电话的。今年是咱们高中毕业四十年。
青枫心里嗖的一阵,蹿过冷风。今天真吊诡,王丽闽来北京,冷锁江的名字冒出微博。对她来说,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这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人,他们又联手攻打她了,一如四十年前那样。她不想迎战,只想关上门。毕业四十年?才四十年?她感觉已经过去一个世纪了。她和他们,是上辈子结下的孽缘。
幺妹又把话题回到王丽闽头上:可能是老了吧,王丽闽说了好几次想见你,我都没告诉你。她每次给我打电话都要问起你,问你好不好,变样没,还问你孩子多大了。挺念旧的。这次因为人都来了我才跟你说的。她还说今年秋天同学会,让我叫上你。
青枫冷冷道,我不去。又问,你要去吗?
幺妹说,嗯,我想去,我挺想他们的,好多同学从高中毕业就没见过了,再不见真的老了。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呢。
青枫不语。
幺妹继续说服她:丽闽她真的变化挺大的,不像小时候那么神气了,每天在家念经呢。对了,我听说,那个男生,冷,他肯定不会去的。他身体垮了,起不来床,好像是中风了。
是吗?青枫有些惊讶。时隔四十年,她第一次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却是这样一个坏消息。不知为何,她并不觉得高兴,默默放下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大概不到三分钟,青枫又打了过去,她跟幺妹说,见就见吧。但是你必须一起见,我跟她没话说。
幺妹连连说,当然,当然一起见。我想过了,后天正好是星期天,我把孙子送到亲家那儿去,我来包饺子,你们一起来家吃饺子。
从幺妹的语气里听出,她特别高兴,甚至有点儿兴奋。这感染了青枫。也许自己一开始就该答应的,不要让幺妹为难。青枫略有歉意。
其实她最后的妥协,不是因为那个坏消息,而是源于王丽闽的变化。她居然信佛了?这倒让她有几分好奇。
三
去幺妹家,青枫总是选择地铁,十站路就到了,两边都不用走太远,而且,从地铁口上去就有家超市,规模挺大,青枫总是到那里买些东西带过去,主要是烧菜的食材。现如今都叫食材了,无非是鸡鸭鱼肉之类。幺妹的厨艺特别好,别看是山东人,面食之外的菜也烧得好。每每做了好吃的她就打电话叫青枫去品尝。作为回报,青枫总是买最好的食材给她。比如最好的牛肉,或者黑猪肉,或者新鲜黄鱼。那都是幺妹不大舍得买的。幺妹家本来还算富裕,丈夫当到营职干部从部队转业,在一家国营商场当书记,一直干到退休。但两口子千辛万苦省下的钱,都给儿子买房了。北京的房子,那绝对是血盆大口,一口下去,幺妹就剩骨头了,所以家里日子过得很节俭。即使去中低档超市买东西,也经常晚上去,买那些临期的便宜货。
从超市出来,过马路时,青枫发现身边一戴眼镜的老妪,犹豫着不敢过街,虽然人行道已是绿灯,但一些骑电瓶车的,还在不自觉地横穿人行道,也不减速。她便用手轻轻扶在老妪胳膊上,带她一起走了过去。过去后老妪连说谢谢。青枫这才发现,老妪的年龄不是太大,说不定和自己差不多。可能是神情怯懦,加上灰白的头发,显出了老态,一旦过了马路,就正常了,走得还挺快。
青枫加快脚步,超过了她。她不能比一个过马路需要扶的人还慢吧。她时常提醒自己,你还不老,不能有老态。母亲六十多岁的时候,看见公交车到站了还会跑几步去赶。母亲是她的榜样。
幺妹打开门,张着沾了面粉的两只手呵呵地笑着,她的笑容和以往不同,高兴里带了几分感激,仿佛青枫答应见王丽闽,是给了她面子。这让青枫不习惯。她径直把买好的东西送进厨房,又洗了手要帮忙。幺妹推她进客厅:你去喝茶。跟着又加了一句:丽闽还没到。
青枫放松了,她之所以在厨房滞留,就是怕和王丽闽打照面。既然没到,她就自在地脱掉外套,给自己泡了杯茶。
青枫端着茶站在厨房门口和幺妹聊天。幺妹说,我今天包两种饺子,一种猪肉大白菜的,一种素菜馅儿的,是韭菜豆腐干。青枫说,行,你包什么我都喜欢。幺妹说,丽闽现在吃素了,素馅儿主要是给她包的。
青枫想,真是变化挺大啊,居然吃素了。
幺妹一边忙着手上的,一边给青枫大致讲了王丽闽这几十年的经历,当了几年兵,没提干就退伍了。退伍后进了政府部门,城管局还是房管局,幺妹没记清楚。总之在局里从小科员一直干到处长,很能干。前两年退休了。
青枫问,她来北京看什么病呀?幺妹说,你不知道,她特倒霉,眼睛出问题了,得了个什么眼底黄斑病变,听说很难治。
青枫心里忽闪了一下,这可是够倒霉的。
到了她们这个年龄,难免有这个病那个病的,比如幺妹就是血压高血脂高血糖高,这个不敢吃那个不敢吃的,偶尔吃块红烧肉,还先在餐巾纸上按按,把油吸了去才吃。而青枫自己,除了心脏不太好之外,最严重的是腰椎间盘突出,发作的时候走路非常困难,连刷牙都要撑在水池台子上。可是相比之下,王丽闽这个毛病更让人同情。要是瞎了日子怎么过呀,还有啥意思呀?如果能自选,青枫宁可选缺胳膊断腿,也不要失明。
两人正聊着,幺妹电话响了,接起来,是王丽闽,她说她有点儿转迷糊了,找不到她们家。幺妹说,你在哪个位置?站着别动,我来接你。王丽闽说她在他们小区的杂货店门口。
青枫在一旁听到了,略微勉强地表态说,我去接她吧。
幺妹手一拦:哪有让客人去接的?我去,你帮我再剁剁白菜。
幺妹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女人。青枫想,真让她去接,那才尴尬。她赶紧去厨房剁菜馅,她宁可一直在厨房待着,擀皮包饺子,怎么都行,好像根本没来。
青枫也是会包饺子的,在部队长大的孩子,哪有不会包饺子的?但青枫对厨房没兴趣。一想到从面粉到饺子的全过程,青枫就头大,那得在厨房站多久才能完成?实在是太熬人了。
小时候,就是和幺妹做邻居的时候,幺妹的妈妈经常包饺子。山东人包饺子就跟玩儿似的,下班回来才开始和面剁馅儿,天还没黑就吃上了。通常都是素馅儿饺子(因为肉要凭票),也很好吃。每次青枫母亲都不停地称赞:小孙你太利落了!小孙你真是能干!
小孙就是幺妹妈。幺妹妈煮好饺子,总会让幺妹端一碗到青枫家。当然,青枫妈做了好吃的,也会让青枫送过去。比如粽子,那是妈妈的绝活。还比如自制的米花糖,自己发的豆芽,自己腌的榨菜,自己做的豆豉。青枫妈妈虽然是文化人,却在厨艺上极有天赋,什么菜都会做,青枫至今想起都很自豪。
由于青枫和幺妹是好朋友,两家母亲便也亲近了很多。青枫都记不清吃过多少回幺妹妈包的饺子了。如今幺妹妈已过世,青枫母亲虽然还在,也多年不进厨房了。老了,老到在厨房站不住脚了。连她都老了,母亲能不老吗?日子已过去了很多很多,像她们小时候形容的那样,像头发那么多,像树叶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的日子,要埋住她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