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汪新国

五一假期，原本想在家老老实实待着。

在手机上看到，高速公路上车流，风景区里的人海，总为身体担心。

可经不住朋友的劝说，我竟然也成了车流、人海里“一分子”。

到武夷山，朋友安排第一个游玩项目，是去看九龙窠那几棵360多年的古茶母树。

这让我想起钱锺书先生的一个掌故。他用一个比喻，婉拒一位想见他的读者。

说是有位英国学者读完《围城》后非常仰慕，执意要求拜访。钱锺书委婉而幽默地对他说：“假如你吃了个鸡蛋，觉得不错，何必认识那下蛋的母鸡呢？”

“吃鸡蛋后想见母鸡”与当下许多人喝了岩茶觉得好喝，想看九龙窠那几棵360多年的古茶母树，何其相似。

品尝了美好的“味道”，便忍不住想知道这“美好”从何而来。这是人类的一种天性。这不，我还真的走到了那几棵古茶树前，寻找“母鸡”来了？

我不懂茶，尤其喝惯了绿茶，对岩茶的第一反应是“一股糊焦味儿”。

朋友笑着对我说，您可能天生对这类风味不敏感。

他告诉我：“岩茶味”是焦香，不是糊味。高品质岩茶讲究的是“火香”与“花果香”的融合。有着类似烤坚果、炒米糕、焦糖，甚至轻微可可的香气，带有一种清晰清凉感的“岩韵”。

朋友还劝慰我：要信任自己的嘴巴：茶终究是喝给自己的。有人就喜欢武夷岩茶的“骨气”与“焙火香”，有人却觉得它像“糊锅巴”。这没有对错，只有喜不喜欢。不必因为大家都说好，就强迫自己接受。

朋友说“岩韵”，果然在去九龙窠的悬崖上，就刻有这两字。不光是这两个字，同时引起我注意的，在它旁边还刻有一首诗，仔细辨认是范仲淹的诗。诗曰：

年年春自东南来，建溪先暖冰微开。

溪边奇茗冠天下，武夷仙人从古栽。

我在手机上查阅得知，这句诗出自范仲淹的《和章岷从事斗茶歌》。

除了这四句外，这首诗还有后续部分，延续描写了后续的制茶工艺、斗茶场景及品茶的酣畅淋漓，共同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宋代茶文化风情画卷。全诗文辞壮丽，生动地描绘了宋代武夷山地区采茶与“斗茶”的盛况，是茶文化史上的名篇。

这是范仲淹写的？那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

我认识的范仲淹，是位政治家、文学家，他形象严肃、崇高，甚至有些沉重。他的人生，满满担负着作为士大夫、改革家的责任与担当。

没想到，他还是个茶诗里的“生活家”。

《和章岷从事斗茶歌》。这首诗写得极其生动精彩，描绘了当时武夷山地区斗茶的盛况，其中既有“黄金碾畔绿尘飞，碧玉瓯中翠涛起”这样对茶艺的精准描绘，也有“胜若登仙不可攀，输同降将无穷耻”、“君莫羡花间女郎只斗草，赢得珠玑满斗归”这种诗句，对斗茶时人们痴迷神态的尽情诙谐与调侃。

写这种诗的人，内心一定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和风趣，他懂得欣赏风雅，也懂得和朋友在茶香中享受生活的乐趣。

这恰恰说明，一个真正有深度、有担当的人，其人格往往是丰富且立体的。

他的严肃，源于责任。 面对国家大事、民生疾苦，他必须严肃、必须忧患。

他的风趣，源于生命力。 在日常生活、与友人唱和中，他展现出的是一个有血有肉、懂得品味生活的“人”的本来面貌。

这两者并不矛盾，反而互相滋养。正是因为他对生活爱得深沉，才会对天下苍生的疾苦感同身受；也正是因为心中装着天下，才更需要从茶、诗、友情中汲取片刻的宁静与慰藉。

站在摩崖石刻范仲淹的诗前，我认识到了不一样的范仲淹，领悟到人的多面性。

生活何尝不是如此？有了一把年纪，也不必过多地自我限制。

我从想老老实实待着，到成了车流、人海的“一分子”不也行吗？

今年这个五一，在武夷山遇见良多，仅择一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