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80年前，张大千曾于1941年至1943年间踏上了一段改变他一生的旅程——敦煌之行。这次行程不仅成为他个人艺术生涯中最重要的一页，也让他引以为傲。正是这次敦煌之行，张大千得以将尘封千年的敦煌艺术瑰宝介绍给国人，为敦煌学研究开辟了新天地；同时，他自己也从这些辉煌灿烂的壁画中汲取了无尽的灵感和艺术养分。

然而，这段旅程也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名声争议。坊间传言铺天盖地：有人说他破坏敦煌壁画，在临摹后竟将原作人物的双眼扣下，甚至毁掉整幅壁画，只为留下一己作品传世；这种说法在台湾、香港数十年来不断被议论，甚至有人称他曾因此被民国政府定罪审判。张大千的敦煌之行，成了世人心中的难解之谜。那么，我们究竟应该称他为保护与弘扬敦煌艺术的功臣，还是破坏壁画的罪人？如果他确有破坏行为，破坏数量多少，又应承担何种罪名？若他无罪，证据又在哪里？显而易见，要揭开这一谜团，并非易事。

要解开谜团，我们先回顾张大千当年的敦煌之行。张大千1899年5月10日生于四川内江，祖籍广东，出身书香世家，是20世纪中国画坛最具传奇色彩的国画大师。早在20世纪20年代，他便从老师李海庵那里得知敦煌石窟的存在，并听闻其壁画精美绝伦。1941年春，他按捺不住心中渴望，带着夫人杨婉君、儿子和学生，历经艰难终于抵达敦煌。面对莫高窟成千上百的佛像，他深深倾倒，于是原计划三个月的考察延长为半年，实际上，他足足待了两年。

工作量之大超出想象，为了筹措人力和财力，他多次致函好友和门人、子侄前来协助，其中包括重庆中央大学教授谢稚柳，并高薪聘请五位藏族喇嘛画家。在敦煌的岁月里，他几乎殚精竭力：给石窟科学编号，临摹从十六国到北魏、隋、唐、五代、宋、西夏等不同年代的壁画，耗费了数百斤昂贵矿物质颜料如石膏、石绿、朱砂等。此外，他还完成了一部二十万字的学术著作《敦煌石室纪》。

在日常工作中，张大千时刻告诫弟子爱护窟中文物，谨防墙壁弄脏，以免成为历史罪人；他多次向政府提出建议，要求莫高窟文物归国有化，并建立管理机构进行保护。可以说，为了敦煌壁画，张大千几乎倾尽所有。这次敦煌之行完全靠自己，他卖掉大量作品和珍藏多年书画，甚至向友人借了五千两黄金以支撑开销。从满头黑发到归来鬓发斑白、面容憔悴，这笔债务压了他许多年，直至50年代末、60年代初才逐渐还清。

最初，张大千的敦煌之行受到了极高的尊敬。他回到内地后，不断收到社会各界的邀请举办讲座和画展，引发敦煌旋风，尤其重庆的画展盛况空前，售票排起长龙，有人甚至二三次排队才得以入场。张大千凭一己之力完成了国家财力才能办成的壮举，他的行为已超越学术研究本身。

然而，这位伟大的艺术家为何会被冠以破坏敦煌壁画的罪名呢？这缘起于莫高窟两幅壁画的败壁脱落。1942年，于右任前往敦煌探访张大千时，发现一洞窟墙面上的两幅壁画与旧墙泥土分离，并带有烟熏和瓦损痕迹。考证后发现，这应是在苏俄保皇党失败后，经新疆逃往北平的人在千佛洞过夜时造成的破坏。当随行人员触碰残壁画时，便散落一地，这也成为日后人们传言张大千破坏壁画的来源。实际上，这只是张大千发现了原先隐藏的唐代壁画，而被别有用心的人曲解攻击。

加之张大千为人正直，不阿谀奉承。1942年春，一位民国专员路过敦煌时，他未送画，引发专员恼怒，四处散布谣言，甚至向甘肃省政府主席谷正伦报告。与此同时，敦煌滞留时间长、人力物力紧张，他在当地卖画维持开销，也引起部分民众不满。这些因素叠加，使张大千陷入舆论漩涡，被迫中止原计划离开敦煌。途中，他遭遇层层检查，行李反复开包，有时耗时七八小时。更有甚者，甘肃省参议会对他提出正式控告，指控他破坏敦煌壁画、盗取文物，社会舆论哗然，张大千面对此情此景，只能默默承受。

1948年，甘肃省政府将此案呈送南京中央政府教育部，教育部长朱家骅高度重视，并通知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附上张大千的所谓十大罪状。新闻媒介纷纷报道，甚至添油加醋，使许多人误以为张大千确有不当行为。但他始终保持沉默，并在全国各地专注于艺术创作，自信老天自有公道。他坚信：我在敦煌毫无私心，爱护文物，怎会破坏壁画，这分明是有人借机报复。 为何这起轰动一时的案件最终成为历史悬案？1948年，教育部长朱家骅询问敦煌艺术研究所所长常书鸿，常书鸿坚持实事求是，明确表示张大千破坏壁画纯属虚构，反而有功。1949年中国大陆局势巨变，国民党军队败退，甘肃省参议会解散，张大千案也随之无声消散。张大千远走海外，原告被告相继去世，这桩案件在人们眼中不了了之，但舆论阴影依旧笼罩着他多年。

改革开放后，随着对冤假错案的重新梳理，历史终于揭开真相。从浩瀚资料中发现，1949年3月甘肃省参议会最后一次大会记录明确记载：张大千在千佛洞中并无毁损壁画一事。这一结论正式载入会议执行报告，证明张大千在敦煌莫高窟并未损毁壁画。虽是短短十五个字，却凝结着正义与历史的重量。

张大千的敦煌行之谜最终解开，他的功绩得到确认：大量壁画临摹保存并推广，学习并创新敦煌艺术，收集散失文物并归还国内，皆是爱国行为。他所临摹的二百余幅壁画至今完好无损，流言蜚语不过是误解与恶意揣测。历史终会撕去虚伪的面纱，金子总会发光。张大千先生，这位敦煌艺术的守护者，终于获得了应有的清白与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