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观鲸,我印象深刻。24年春天第一次去西澳,飞机降落在珀斯机场,一家人从机舱走出来,顺手拿了一张西澳旅行地图。十岁的艾文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在地图上发现可以观鲸,兴奋地大嚷:我要去观鲸,我要去观鲸,我一定要去观鲸。
不管我们跟他说了多少次,这次路线不是去观鲸的地方,是去看猴子米娅看海豚。他置之不理,就像那种只能执行单一命令的机器人,非常擅长一条道走到黑。永远记得当时在机场停车场,如何大为光火教训他,为什么我们不能去观鲸。
转眼快两年过去,这次出发前,小陈便买好了观鲸的船票。巨贵,无法想象看一趟鲸,船票要三百多澳元。他买了两张,一张我的,一张艾文的。出发前我跟AI恳谈一番,关于该不该带妹妹去观鲸。AI说,最好不要,因为船上风浪很大,航行时间要七八个小时,对5岁小孩来说可能难以忍受,毕竟观鲸不是海洋公园。
一大早7点半,小陈拽上没睡醒的妹,把我和艾文送到码头。观鲸船是一艘两层游轮,上船之前,我又把各种不太好的事情想了一遍,比如,大晕船,喷射式呕吐,航行8小时看不到一头鲸……排队时看到有对中国家长,带着跟妹差不多年纪的小孩,一下有点愧疚,嗨,好不容易来一趟,应该都带着。
上船后艾文非常执着,冲到二楼,可惜冲晚一步,好位子都被人占了。船员上来说,二楼会比一楼颠簸得厉害一点,如果开船后感觉到不舒服,请随时到一楼。
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不舒服?我和艾文坐在船舱靠里的两个位置,旁边靠窗坐着两个年轻女孩,时尚纤瘦,腿非常长,非常细,我痴迷地盯了一会,很想开口问,你俩是模特吗?可惜开船后不久,她们一直在睡觉。
前一小时,游轮高速行驶,能感受到那种一下又一下,船被海浪冲起的感觉。艾文很快坐不住了,要到后面去看风景。他斜挎着长焦相机,打算去拍点海鸟。刚站起来就被船员提醒,一定要抓紧栏杆。
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船尾,我也跟过去走了一趟。嚯,果然相当不稳,每一脚都踩不对地方,人有一种要飘起来又坠下去的感觉。
虽然没什么不舒服,但也没人会喜欢这种大颠簸。我踉踉跄跄走回座位,那两个年轻女孩下到一楼去了。没多久,后面一对中年夫妇也下去了。难道这就是晕船?
在高速前进的一小时时间里,海面上除了水鸟,根本没有任何动物。我全神贯注着座位前船长室的情况,那里坐了几位VIP客人。他们的待遇好极了,可以坐在船头豪华景观位,船长跟他们随时谈笑风生,还有船员时不时跑腿,拍照,送苏打水,咖啡,小吃……
出发前我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船上有吃的吗?因为全网搜不到答案,几乎所有观鲸体验,分享的都是吐得多厉害,虎鲸多好看。于是那天在背包里塞了两个苹果,三个面包,一袋饼干,若干巧克力和糖果,一背包鼓鼓囊囊,像是要去荒岛求生。
一个多小时后,船离开大陆框架,开始在深海巡航。海面上没有任何鲸鱼踪迹,船员开始广播,说已经到了虎鲸活动区域,昨天他们非常幸运,看到三个虎鲸家庭,有十几头虎鲸出现。今天暂时还没找到踪迹,这些虎鲸速度很快,一天能游100公里。
海风中,船员的英文在我耳中匆匆滚动,又迅速飘走。我拿出手机,吃惊地发现,大海上信号不错,比陆地好多了。不过看手机极其容易头晕,即便信号极好,我也赶紧揣回口袋。
第一只虎鲸是十点左右出现的,船员兴奋的广播响起时,所有人都涌到一边,我旁边的老外兴奋地手指远方,说,看到了吗,那里有它们喷起来的水柱。
我摇摇头,心中有点失望,不会吧,就只能看这些小水柱?很快又跟着大部分人一起叫起来,因为一只黑白分明的虎鲸,跃出了水面。整条船骚动不已,不停有人发出惊呼声。不过距离非常远,远到跟我想象的亲密互动根本不是一回事。虎鲸在几百米外一闪而过,几分钟后,又露出来另外两三头。
船员继续激情广播:看呐,是两头虎鲸宝宝跟着妈妈呢。这是我听懂的部分,听不懂的部分,艾文会跟我讲两句,虎鲸是母系家族,幼崽出生后,会一直跟着妈妈。整片海域大概有一百多头虎鲸,喜欢跳出海面的,是调皮的幼崽,成年虎鲸不喜欢跳跃动作,因为太耗费体力。
艾文拿着长焦,不停追逐着这些虎鲸。我拿着手机,只拍到一些不咋滴的照片。这时从二楼看下去,才发现一楼甲板上跪坐着几个一直在吐的游客,其中两个是一开始坐我旁边的年轻女孩。她们看起来半点欣赏不了虎鲸,一直在跟自己的消化系统搏斗。
当第一批露脸的虎鲸开始消停时,艾文决定去更清楚的一楼船头。我跟着他下去,穿过一楼内舱,看到里面有几个人,躺尸一般直挺挺躺着,双眼微闭,面部表情痛苦不堪。之后因为艾文积极跑动,总在寻找一个最好的机位,我好几次穿过船舱,这些人几乎一动不动,每看一次,内心替他们冤枉一次:这票价花得实在太冤枉了。
虎鲸总的来说就是那样,你期待它们能游近一点,能够一睹全貌。但它们非常调皮,总是远远地跟船保持着一定距离,偶尔有近的时候,时间又非常短暂,短暂到来不及拿出相机。
在船头,有一次所有人都紧紧盯着右前方的虎鲸,忽然有人大叫一声,一头虎鲸就在船的左边闪现,原来它这么庞大,在远处,它看起来只是一个小点,跟海豚差不多大。最近的时候,离我们大概只有几米。
可惜,就这么一次。
在虎鲸出现期间,船员拿着一盘又一盘小吃,询问所有人,要吗?我立刻意识到,自带食物是个错误。吃的东西很简单,先是一小碗水果酸奶,然后是各种油炸点心,三明治……从食物的反应上,明显游客分为两拨,有一拨是艾文这样的,什么都要,眼睛一直紧盯着船员端的盘子,追虎鲸让他们饥肠辘辘。有一拨什么都不要,每次都摆手,啊,不用了,谢谢,好像多看一眼食物就能立即吐出来。
船头甲板非常晃,而且正对船头时,总感觉海水像一堵高墙,下一秒要淹没整条船。我无数次庆幸妹没有来,不然还得担心她会不会掉出去。
一直追鲸到下午一点,看到年轻女孩中的一个,晃晃悠悠来到了前舱甲板,有三只虎鲸正好出现在她的右前方,她稍微支着身子,风吹过她的粉色毛衣,让我替她有点感动,好吧,你终于看到啦!
当船开始返航,船员开始分发啤酒,像一个小小的庆祝仪式,追鲸成功啦。他问我要不要,我摇摇头。他又问我,香槟要吗?
我大力点头,太好了,香槟才是最棒的。
艾文什么也没喝,我问他,有没有拍到满意的照片?他说,几乎没有。
我也没拍到,后来我放弃了拿手机拍照,改用肉眼观察。这些活泼的虎鲸在海上矫健追逐着,每出现一次,就让人心情激动一次。
以至于后来再去阿尔巴尼的捕鲸船参观,看到上世纪60年代到70年代,这个港口在短短十几年间,捕杀过一万多头鲸鱼,心情难受到了极点。
本来海洋上应该有很多鲸鱼吧,现在虎鲸已经变成海洋大熊猫,人类不过是在亡羊补牢。
下船后,小陈问我,观鲸到底怎么样?
我很难用言语表达,画面并不那么震撼,虎鲸也并不那么多,但在海洋上观鲸,看着信天翁从头顶滑过,海水湛蓝无比,人类又是这么脆弱,很多东西都没办法描述。
或许多年以后,可以跟船上很多年长的夫妇一样,一起来观鲸。
现在问题只剩下一个,多年之后,海上还会有虎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