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华
朔风吹不尽,素影照孤舟。
野鸭眠沙稳,广陵无客愁。
冬游瘦西湖,是在2026年1月28日一个雨霁初晴的上午。同行者有我妻子金凤,友人胡细根和他夫人蔡蔓菁。世人常道“烟花三月下扬州”,李白的一句诗,便将扬州的春色染成千年不褪的底色。然而,若只识得她桃红柳绿的模样,怕是会错过那身素净清绝的本真。我们偏偏选了寒冬朔风时节,走进这座被唐诗浸透的古城,于万籁岑寂中,遇见了瘦西湖的另一副魂魄。
那时天寒地冻,湖上薄雾氤氲,如烟似纱;五亭桥静卧碧波,十五孔涵洞倒映着清冷的天空,恍若一朵白玉雕成的莲花浮于明镜之上。北岸的白塔静静矗立,仿的是北海形制,却无京华的喧阗,只留下一片澄澈的寂静。游人寥寥,步履轻缓,反倒能听见千年运河在远处低语,触到园林深处匀净的呼吸——这不是春日的热闹,而是冬日的沉吟,是瘦西湖洗去铅华后,最坦然的样子。
“瘦西湖”之名,并非古称。清乾隆年间,钱塘诗人汪沆至此,见其水道狭长、风姿清瘦,秀丽处更胜杭州西湖,于是吟出:“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应唤作瘦西湖。”从此,三字成名,流传至今。而我私心以为,“瘦”字之妙,不在其形窄,而在其神简。去繁存真,舍奢求朴,方得山水风骨、园林精神。瘦西湖之“瘦”,正如文人风骨——不以丰腴取胜,而气韵自足;不必张扬喧哗,却意境幽远。
我们沿长堤徐行。残荷枯梗斜斜探入水中,寒树疏枝横斜水面,与天光云影共一色澄明。细根笑说:“这倒是‘园中有蔬,景里藏生’的意境。”蔓菁含笑点头。两人名字若作昵称,便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若取自草木——细根深扎于土,蔓菁青翠可爱——则暗合了扬州园林的古雅遗风。当年盐商富甲天下,造园不只筑亭台楼阁,更在精巧处设菜畦、辟药圃,既务实,亦风雅,谓之“市隐”。那不是逃离尘世,而是在热闹中养一片清心,于繁华里守一份朴真。
行至小金山,登岛远眺。此山原是疏浚河道时淤泥堆积而成,化浊为清,变废为宝,恰是“天人合一”的造园哲思。山虽不高,林亦不密,却因湖光映照而意蕴绵长。
正凝神时,忽见岸边几只野鸭,悠然踱步上岸,曲颈敛翼,安然入梦。我们驻足屏息,生怕惊扰。片刻,有孩童嬉笑走近,鸭儿略振翅羽,旋即复归安眠,浑若无睹。
此情此景,令我心头轻轻一颤。我行路多年,见过不少湖海江河,所遇野鸭(又称水鸭、游鸭),或逐浪潜底,或见人远飞,从未见如此坦然大睡于岸上者。想来人与禽鸟之间的猜疑,早已积习成常。忆起昔日在香港,大排档食肆之间,常见麻雀上桌,啄食米饭,人鸟同席,彼此从容。问起缘故,方知当地从未推行“除四害”之举,麻雀未曾遭戮,基因相传,故不畏人。今日瘦西湖畔的野鸭,也是如此——并非生性殊异,实因扬州人世代护生,仁厚待物,鸟雀知其心善,才敢这般忘机酣睡于柳岸之侧。
是啊,一城之德,不在宫阙巍峨,而在草木安然、禽鸟自在。扬州自古是漕运枢纽,盐商云集,富可敌国。然其富而不骄,奢而不淫,反以园林寄志、以诗酒养心。乾隆六次南巡,皆屡驻于此,不仅爱其景,更慕其风。“两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并非为了炫耀,而是以美养性,以静致远。
行至钓鱼台(又称吹台),三面圆门如画框,左收五亭桥之秀雅,右纳白塔之雄静,中引千里湖光。这是借景艺术的极致,也是东方哲思的具现——不添一砖一瓦,不伐一草一木,只凭眼界与胸襟,便将天地纳入方寸。
二十四桥仍在,虽非唐代旧构,却仍长二十四尺、阶二十四级,栏柱数目皆暗合其名,可见后人对古意的敬重。桥边红梅初绽,点点如胭脂沁雪,幽香清冷,透入肌骨。此花不争春色,偏开于岁寒,正契合瘦西湖的精神——不媚时俗,不趋众好,自有其一身风骨。两位爱美女士争相与含苞待放红梅合影留念,欲与红梅比美。
瘦西湖并非天然湖泊,而是隋唐以来依河道疏浚而成的人工水系,原是扬州城北的护城河,与京杭大运河一脉相通。千年流转,盐商竞相沿河筑园,渐渐形成“集锦式湖上园林群”,被誉为“园林之盛,甲于天下”。其美不在奇峰怪石,而在曲径通幽;不在金碧辉煌,而在诗画相融。一步一景,一景一典,处处可入诗,步步可成画。
据友人介绍,若夜游瘦西湖,或许可见光影演绎《春江花月夜》《南柯一梦》,将唐诗里的故事投映在粼粼水波之上。但我们没有留下,只因白昼所见,已足够慰藉平生——那岸边酣睡的野鸭,比任何流光溢彩的演出,更打动人心。它无声地诉说着:在这里,人与万物共生共荣,不以强凌弱,不因智欺愚,唯有对天地众生一份温和的善意。
归途车上,细根忽然问:“要是李白今天来,还会写‘烟花三月’吗?”
我笑答:“若太白此时游瘦西湖,定会挥毫再赋——‘朔风吹不尽,素影照孤舟。野鸭眠沙稳,广陵无客愁。’”
扬州之美,岂只在烟花三月?更在那温润如玉的民风,在那敬畏生命的襟怀,在那以园为纸、以水为墨的文化自觉。瘦西湖不只是一片湖,更是一部流动的诗集,页页写满唐宋风流、明清雅意,乃至今日的和谐与共生。
愿将这冬日的记忆,酿成心头一壶温酒。待到来年春风吹起、琼花满城,我便可举杯对友人笑言:
“你们只见她盛装出席,我却曾见她素颜安眠——
那岸边酣睡的野鸭,便是她最温柔的模样。”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副会长、中国化工作家协会副主席兼报告文学委员会主任、《信息早报》社原党委书记兼总编辑)
来源:方鉴新闻
编辑: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