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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张座票去福州

文/刘必楠

我出生在“闽江之珠·门户城市”的延平，是个60后。我第一次坐火车去福州是跟我舅舅去的。

那是在1970年大冬天，我才7岁，在建瓯南雅插队的舅舅要回福州过年。那时建瓯不通火车，整个福建也只有一条鹰厦铁路出省。舅舅那天先坐闽运班车到南平，事先写信跟我妈说好，他这回带我去福州，去外公外婆家过年。所以那天舅舅来到我家接我，我非常兴奋，背着小书包，跟着将手提帆布包挂在肩头的舅舅，从小水门家里出发，沿五一四路（现叫滨江路）朝水南大桥方向走去，一直走到我腿脚发酸头冒细汗，才走到南平火车站，但我没喊累，因为我激动着。

我跟着舅舅来到售票处，那里有很多人在排队，舅舅放下帆布手提包，让我看着，他去排队买票。我一边看着包，一边也看舅舅随着买票的队伍一点一点向窗口移动，但那向前移动的速度比蜗牛爬的还慢。过了老半天，舅舅才把票买到，他心急火燎跑到我面前，一面弯腰拿起手提包，一面对我说，快走，火车马上就要进站了！我一听，也跟着紧张起来，赶紧跟着舅舅三步并两步朝车站内奔去。

通过检票，我俩急匆匆来到站台，就听到“呜——”的一声，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声。我顺着声音向右边望去，看见比马路上跑的解放牌大卡车鼻子更长、更高大、更威猛的蒸汽火车轰隆隆驶来，车头上的烟囱还吐着白烟，那白烟跟天上白云一样白，迎风向后飘散开来；那跟手臂一样的转轴，牵着大车轮往复不停地在铁轨上滚动着，后面还牵着一溜乌黑的、“哐当哐当”作响的货车车厢，当火车经过我面前时，我感到脚下站台似乎也跟着颤动。这时舅舅挨近我大声说，我们就是坐这趟临时加班车。当时我正瞪着双眼，看着逐渐慢下来的火车，想着马上就要坐上眼前这从未坐过的火车，对舅舅说的所谓临时加班车不予理会。

火车停稳后，每节车厢都开着两人多宽的门，我和舅舅跟众多肩挑手提行李的乘客，涌向各自看好的车厢。舅舅边走边扭着头扫视人少的车厢，当走到第三节车厢时，舅舅就停下来，他叫我学别人样子爬上车。于是，我双手扒在车厢地板边沿，就是爬不上去，舅舅赶忙用双手将我屁股往上一托，我才爬进车厢。接着舅舅把帆布提包往车厢地板上一放，左手抓车门，右手撑在车厢地板上，身子用劲一跃，也爬进车厢。随即舅舅一面互拍手掌打尘，一面巡视车厢，此时车厢边边角角地板上，都是屈腿而坐的人，还有四人坐在铺着报纸的地板上打牌，还有几人在抽烟。还有两个人直接躺地板上。我跟着舅舅只好在距门一米多远的地方席地而坐。

很快，一个穿蓝色制服的铁路人来到车门前，他用力推车门，车门滑动到剩有一拃多宽，他便不推了，拿起门上铁链，娴熟地扣上另一边门上，那铁链距车厢地板有半米多高，算是护栏。我就透过这一拃多宽的门，看他做好这些事后，离开车厢几步远，面朝火车头方向，身子站的笔直，右手高举三角小旗，左手将胸前的挂的银白色哨子拿到嘴里，鼓腮用力一吹，哨声尖锐飞出，没过一下，车厢便哐当一震，火车开动了。铁路人慢慢向后不见了，站台也跟着向后走，看不见的风开始往车厢里灌，冬日阳光在一拃宽门前晃动着。

火车没开多久，就扯着汽笛声进入九峰山隧道，车厢瞬间就跟夜晚一样漆黑，我有些惊恐，怯生生地对舅舅说我要尿尿。舅舅一脸茫然问我，能憋住吗？我摇摇头，痛苦说，快尿出来了。舅舅安慰我说，再忍一下。我听着，就咬紧牙并用劲夹紧屁股憋着。转眼功夫，火车就钻出隧道，车厢重新迎来光明，舅舅急忙拉着我到车门右侧，他一手抓着门上铁链，一手紧紧地抓住我后面衣服领子，催我快点尿尿，不知是火车正过弯道，还是我太紧张，我那酣畅淋漓而出的尿尿竟然一个弧线又返回到我的棉裤上，弄得舅舅哭笑不得。后来火车一到安济站，也就是南平到福州第一个停靠站，舅舅硬叫我跟他下车，一路跑着去站台厕所尿尿。

我们南平到福州的铁路里程有 160 多公里，为单轨道。上行或下行的火车依靠沿途站点内的复轨停车、交汇，让另一方火车不停车继续行驶，以此提高铁路运输能力。因而在南平到福州铁路线上，南平境内除了安济站外，还有葫芦山站、下过溪站、樟湖板站。然后是宁德地区的莪洋站，再就是福州地区的闽清站、大目埕站、白沙站、甘蔗等车站，最后才是终点福州站。这天我跟舅舅在中午十二点从南平站上车，火车一路逢站必停，尤其又是临时加班车，“礼让”其他火车先行那是必须的，所以额外又加一次莫名其妙的临时停车，到福州火车站下车已是晚上6点多钟，足足花了六个多小时。

就在每次停车交汇“礼让”其他火车先行时，我不仅看到对面轨道快速通过客运火车，而且还看到车厢临窗而坐的人，他们也睁大眼睛看我们这边“风景”。那一刻，我产生羡慕之心，我渴望着能像他们那样，悠闲地坐在座位上去福州。但我想归想，没把心思告诉舅舅。可站在旁边的舅舅，想来一定看出我的心思，为此他有些不安地说，等过完年，回南平改坐客运火车。舅舅果真说话算数，他和我在福州过完年后，在返回南平的前一天，他到福州火车站排了一个晚上的队，终于买到福州到南平的座位票，让我体验一把坐在座位上坐火车的快乐。

后来我还知道，舅舅说的临时加班车，也叫闷罐车，平日是用来运货的，车厢内没有座位。所以我第一次坐闷罐车去福州，不是货真价实坐火车，只能算是搭乘火车吧。

一晃又一年，又临近春节，像候鸟一样的舅舅又要从南雅回福州过年，我有幸又成为他的“跟屁虫”。这回舅舅从南雅一到南平，直接就去南平火车站买票，他买到龙岩经南平到福州的客运慢车票，但无座位。舅舅告诉我，南平不是火车始发站，南平站没有卖去福州的座位票。所以那天上车，我看到每节车厢都是人，过道上也站满了人。我和舅舅只好站在人较少的两节车厢连接处。火车开行后，我看到在车厢通道走动的人，都是侧着身子一步一步慢慢地走；我还看到在厕所门前焦急等待的人，有一两个憋的难受的人，还会挥拳怒砸厕所门，提醒里面人快点出来……而那次我跟舅舅所乘火车，还是以烧煤做动力的蒸汽火车，还是每站都停，到福州花了5个多小时，听舅舅说，火车最少晚点半个小时。

之后多年，我有去福州，到南平火车站买车票，无论是买逢站必停的慢车票，还是买只停一两站的快车票，票面上皆印有“无座”二字。因此，我几乎都是站着去福州，极少碰到有座位乘客中途下车，让我“捡漏”，捡到座位坐。

直到1988年5月，我终于在南平火车站买到有座位坐的火车票去福州！

这幸福来自南平开通全程空调去福州的“武夷号”豪华列车。那天我持着有座位的车票进站，心情跟第一次坐“闷罐车”一样激动。当我来到站台时，一眼就看到在轨道上静候的“武夷号”列车，它那蓝白相间的车厢，一下就冲击我那看惯绿皮火车的双眼，我惊叹“武夷号”火车色彩太美了，就跟在蓝天白云下的九曲溪一样美丽迷人。

饱览完“武夷号”外观之美后，我兴高采烈地走进“武夷号”车厢，映入眼帘是与往日乘火车不一样的体验：车厢严禁抽烟，车厢整洁干净，车窗密闭透亮，茶几一尘不染，座位是布艺软座，一看就极为舒适。当我对号找到座位，发现是临窗时，顿时心花怒放，我像中奖一样高兴，心中不禁感谢出票人给我这个幸运，让我坐在座位上，可以一路无障碍看着沿途闽江风光去福州，而这正是我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事。

时钟走到下午一点，“武夷号”准时发车。列车采用内燃机车做牵引，全程没有停靠站，一路向着福州呼啸狂奔，一路享受其他火车停靠“礼让”的荣光。全程用时两小时五十六分，正点抵达福州，比坐上海到福州快车快1小时。这是专属南平人的火车！它每天开行一趟，每天下午一点从南平发车。一时间，南平人奔走相告，相信大家跟我一样，都为能买到座位票去福州而欢呼。

让我惊喜的还有，火车开行一会，乘务员给每位乘客发一副楠木筷子。就为这简单幸福，从此，我有去福州，首选有座位坐的“武夷号”。如此一来，有段时间，家里吃饭都用赠送来的“武夷筷（快）”。

1998年12月，我们南平迎来横南铁路全线投入运营，它起点就在我们南平，它一路向北，途经建瓯、建阳、过武夷山、出福建，到浙赣铁路线上的江西横峰火车站，成为我们福建铁路出省第二条通道。不久，“双世遗”的武夷山开通到福州铁路客运空调快车，让更多的人、更方便到景色秀丽的武夷山游山玩水。这趟列车虽途经南平，但我不为所动。因为我是“武夷号”的铁杆粉丝。可到了2013年9月26日，运营25年的南平到福州“武夷号”列车，在优化铁路运能中停运，南平从此又沦为没有始发站列车的城市。虽然从武夷山开往福州的火车给南平站留有座位，但我心里总有一种被人夺爱的感觉。尤其是到了节假日，到南平火车站买一张有座位的票去福州，有如买“盲盒”似的得看运气。

好在这种买“盲盒”坐火车去福州仅仅是个过渡。从2015年起，南平铁路开始步入电力机车牵引时代；同年6月28日，合福高铁开通，它在南平夏道镇设立“南平北站”。每天途经南平北站去福州高铁和动车多达五十趟，只要不挑不捡，平日想去哪里，随时都能买到座位票，包括去福州。

买张座位票去福州。我亲历从时速二三十公里蒸汽火车，到现在时速两三百公里的高速、动车组；亲历从无座位、站着去福州，到现在可以轻松买到座位票，实现说走就走的便利。就此，现在我每回坐上高铁去福州，都是幸福感拉得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