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戈壁回来第三天,同事在群里问周五的会改到几点,我盯着屏幕愣了几秒,才想明白今天其实是星期几。不是累的,也不是高原反应,是走玄奘路的那几天里,星期几这个概念确实派不上用场。它在城市里长出来的意义,在那里一件都对应不上。
城市里的时间是格子状的。几点起床,几点打卡,几点开会,周几交方案,日历上的每一块颜色都绑着一件事。人以为自己感知时间,其实感知的是日程表。把日程表抽掉,大多数人对"现在几点"的判断,误差能大到离谱。
出发第一天,还有看表的习惯。几点出发,几点到营地,手表还端端正正戴在手腕上。第二天开始,队伍里的问话悄悄变了,从"现在几点"变成"到补给点还有几公里"。这个转变没有仪式感,等我发现的时候,问的已经全都是距离了。
36公里那天最明显。没有人问时间,问的都是还有多远、还有几公里到那个岔口。时间在那里换了一种存在方式,变成了脚底下的路。它没法快进,没法跳过,也没法先干别的再回来,只能一步一步把它走完。这种时间很笨,但很诚实,你走了多少,它就给你算多少,一分都不糊弄。
傍晚到营地以后的时间最陌生。没有应酬,没有加班,没有要追的剧,手机在大部分地方也没信号。天一黑,除了进帐篷没有第二个选项。头一晚很不适应,坐在帐篷门口总觉得该干点什么,手里空着心里发慌。到第三天就习惯了,什么都不干,也不觉得这一晚被浪费。这大概是我这一年里头一回。
印象最深的是篝火那晚。有人说了句"明天好像是周二",火堆边没人接话。不是冷场,是"周二"这个词在那里不代表任何东西。它既不是开会日也不是 deadline,就只是一个名字。工作日的名字,原来只在有日程表的地方才有意义。
回来以后的第一个星期有点别扭。看表的习惯很快回来了,但反应慢半拍;周一早上堵在早高峰里,突然觉得这件事荒谬得厉害——一周前的这个时候,我在数离下一个补给点还有几公里。当然,这种别扭持续不了几天,城市的格子很快就把我重新装了回去,该几点到就几点到,该周几交就周几交。
我也不是说戈壁那种时间就更高级。说到底那是另一种错觉:因为日程表是别人排的,公里数是自己走的,人才会觉得后者自由。真让一个人常年用公里过日子,估计也会想念周几的秩序。
但知道另一种过法存在过,和压根不知道,是两回事。现在偶尔在会议里走神,我会想起那段用公里数过日子的时间。星期几对我又变回了一个要紧的东西,只是偶尔想起来:它其实只是大家的一种约定。约定这东西,进去的时候觉得是天,出来一趟才发现,原来是可以不参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