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上高原,觉得苦。是真苦。腿肿、胃疼、兜里没钱,每一样都实实在在。可一年一年走下来,渐渐发现,苦里头长出了东西。起初是模糊的感觉,趟的路多了,就一点点清晰起来。走得越久,越觉得自己跟这片高原,早就分不开了。
青海湖
青海湖边,她一年一年看着湖面变宽,鱼群和水鸟陆续回来了。牧民祭海,把青稞五谷装进宝瓶投进湖里;煨桑时点起松柏枝,青烟顺着风往天上走。祖祖辈辈都这么干,没人特意教,人人都懂对山水要存敬畏。她站在湖边看了半天,忽然就想通了父亲常说的天人合一——人不折腾自然,自然自己就能缓过来。这份朴素的道理,牧民守了千百年,和父亲传下来的念想,其实是一回事。
阿尼瓦颜山顶
阿尼瓦颜山谷里,晨雾还没散,草甸上凝着露水,鹰在天上慢慢转圈。她一个人坐在那儿,什么都不想。风从脸上扫过去,坐一阵子,心里那些堵着的、拧着的东西,好像也就跟着散了。山山水水走得多了,她慢慢觉出:蒙古族的老讲究和藏族的老规矩,根子上敬的是同一份天地。
苏鲁德送上阿尼瓦颜山顶
2024年,她把阿拉善的一尊苏鲁德送上了阿尼瓦颜山顶。风一吹,苏鲁德上黑色的马鬃迎风扬开。蒙古族的传统民俗信物,安放在藏地的神山之上,没有半点违和。那一刻她认准了:相隔几千里的两个民族,老祖宗传下来的敬畏与坚守,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前些年她总一个人上路。不是不想有人陪,是这路太苦,拉着别人跟着受罪,心里过意不去。可这些年要做的事越来越多,要跑的地方、要整理的民俗、要对接的事情,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她慢慢想开了:传承这条路太长,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能走完的。
这些年愿意跟着她的人多了起来。每次出门,她总是睡得较少、起得也早。路线她定,车辆她安排,谁高原反应、谁身体不舒服,她一个一个问到跟前。她跟团队说得较多的一句话:事情不大,但得有人做。
服务区支桌做饭
出远门,苦是常态,乐子也都是自己找的。有一年在青海倒淌河镇住店,六个人为了省钱只开了两间房,三男三女各挤一间。那会儿天气不冷,夏哥把铺盖往地上一摊就睡了。枕头找不到,摸着个盆子就凑合一宿。第二天起来才知道,那是个洗脚盆。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这么多年过去了,碰面还拿这事逗他,他也不恼,跟着一块儿乐。高速服务区支桌做饭、公园草地上搭帐篷过夜,都是常有的事。苦归苦,大伙儿搭着伴一块儿走,也就不觉得了。
二十多年前第一次上高原,是被父亲那些念叨催着去的,心里揣着的是没完成的嘱托。如今再踏上这条路,不是被谁催着走,是自己真的想走。想接着看这里的山山水水,接着串起那些散落在各处的老规矩,接着和大伙儿一块儿,把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好好走下去。
守中于丙午年夏(202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