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翡翠远山
第一次踏上这片山水,却与这里的山水熟稔得如同故友。
“你们看,像不像一把剪刀?”导游笑眯眯地指着前方的山峰。走了没几步,“看,现在又像一只啄木鸟了。”继续走。“这座山像不像一头馋嘴的黑熊抱着蜜罐?”“太像了!”同行的几个小男孩欢声应和。我默然,盯着台阶走。再抬头时,导游指着一座巨大的山峰,让我们用一个词来形容它。我脱口而出:定海神针。导游笑着问,“来过?”我摇摇头。
天气闷热。走过一段不算长的山路,身上骤然生出凉意,似有水珠飞溅到脸上。一会儿工夫,水声哗哗淙淙,眼前出现了一挂细长的瀑布。瀑布的落差极大,需把头仰得很高方能看清全貌。石壁上“大龙湫”三个红字赫然入目。我在家中相册里见过,父亲站在大龙湫前,鸭舌帽举过头顶,笑吟吟地挥手——结实、俊朗、年轻。那一挂瀑布,在他身后晶亮急遽,水花飞舞,和我现在看到的并无二致。我在瀑布前摆了很多姿势,也学着将帽子举过头顶挥舞。妹妹为我一一收入镜头中。
再往前走,我们看到了合掌峰——我知道,晚上的灯光下它会变成一对相依相偎的情侣。
三十多年前,父亲来雁荡山参加工会组织的疗休养。回家后,他带给我和妹妹一人一个小挂件。普通的挂绳结着一枚橘黄色的塑料“心”。将一只眼睛凑到观影口,按动右上角的按钮,“咔嗒咔嗒”,一帧一帧的风景就呈现在面前。父亲在那里住了十天,所有的经典景观都了然于心。晚饭时,他总是一边喝着酒,一边绘声绘色地讲给我们听。每次听完,我和妹妹又会“咔嗒咔嗒”再放一遍“电影”。小小的十几张图片,被我们看得烂熟。从未出过远门的我,对雁荡山俊逸秀美的景色心向往之。
方洞的悬崖峭壁间,满山苍翠、云雾缭绕,在躲猫猫般穿过一个个“水帘洞”时,我对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一刻都没有停下过浮想。不知当年的父亲是否也站在这儿远眺,不知他有没有走完这座长长的吊桥,不知他的头上有没有被岩顶的水滴滴中?没有人回答我,只有风的声音在山谷里荡开——孤独而悠远。穿过三十几年光阴,我和父亲的脚印在这方灵秀之地重叠,这是否算是另一种血脉相融?
这几天的晚餐有啤酒。我本不善饮酒,也不爱饮酒。导游过来说,这是雁荡山的特产啤酒,口感很淡爽。我心里一颤,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杯沿涌起白色的泡沫,像大龙湫瀑布飞溅四散的水雾。啜一口,冰凉微苦直抵心脾,余味有淡淡的山泉水的甘洌。父亲爱酒。晚饭时,冬天黄酒,夏天啤酒。他说没有酒吃饭就少了滋味。母亲自己沾酒就醉,也不喜欢父亲喝酒,说喝酒伤身。有时候,父亲摩挲着酒杯说,“有人一起喝一口就好了。”声音里有淡淡的惆怅。那时候我总是想,以后一定要好好陪父亲喝一口。可后来,父亲有了高血压,不得已放下了酒杯。陪他好好喝一口的愿望终究不了了之。我又倒了一杯,“爸爸,这杯酒我陪你喝完。”
父亲疗休养回来,送我的另一件礼物是衣服。这是他第一次给我买衣服。那是一件淡粉红色的短夹克,材质应该是尼龙或者聚酯纤维吧。摸上去滑滑的。我绝少有颜色粉嫩的衣服,母亲为我购置的基本都是深色耐脏的。平素我并不讲究穿着,但内心还是爱慕漂亮的衣服。那年我读高二,正是女孩子爱美的年纪。父亲的这件衣服让我爱不释手,恨不得天天穿去学校。偷偷地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皮肤白皙、明媚动人。这件衣服陪伴了我很多年。从高中到大学,再到工作,直到有一天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年龄实在配不上这粉嫩的颜色了,才默默地收进了衣柜。后来,每每听韩宝仪用甜甜的嗓音唱起: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我就会想起这件粉色的夹克。它在我的青春画布上抹了一层淡淡的亮色。父亲说,衣服是他在雁荡山脚下的夜摊上买的。他不会挑选,只是凭直觉觉得适合我。可惜受台风影响,我们的行程取消了灵峰夜游,不然我真想去逛逛这儿的夜摊。
——也很满足了。这一趟,我看了山、看了水,最重要的是在灵山秀水间,重逢了年轻时的父亲。“我吹过你吹过的风,这算不算相拥;我走过你走过的路,这算不算相逢……”大欢的磁性烟嗓在我的耳畔反复回响。几颗欢喜又惆怅的泪珠滚落,像黑熊蜜罐里滴洒的蜂蜜,像大龙湫瀑布飞舞的水珠,像雁荡山啤酒浮起的白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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