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的城市还在沉睡,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偶尔有辆出租车从身边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沙沙声响。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航站楼门口,心里想着这次德国团建总算能出去透透气了。
部门二十几个人,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准备这趟行程,护照签证都办好了,大家在公司群里讨论得热火朝天,谁要去新天鹅堡拍照,谁要去宝马博物馆看看,还有人计划着去啤酒节喝一杯正宗的德啤。
我在公司干了六年,从普通职员熬到了项目经理的位置,这种出国团建的机会还是头一次轮到我。
说起来也挺心酸,之前几次不是赶上项目关键期走不开,就是领导觉得我资历不够,名额给了别人。
这次好不容易轮到我,我心里还挺高兴的,昨晚收拾行李收拾到半夜,生怕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陆衍,你到了没?”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方瑶发来的消息。
“到了,刚进航站楼。”我回了一句,拖着箱子往里面走。
航站楼里灯火通明,我们这个点的航班不算多,大厅里稀稀拉拉的几个人,一眼就能看到我们公司那群人聚在值机柜台前面。
老远就看到部门主管周海涛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跟几个同事说着什么。
旁边站着的是销售部的许峰,这人四十出头,在公司干了快十年,平时最爱拍领导马屁,大家都叫他“老油条”。
还有财务部的孟晓棠,三十五六岁的女人,打扮得很精致,听说家里条件不错,老公是做生意的。
另外还有技术部的小年轻郑宇,刚毕业两年,干活挺利索,就是有时候说话不太会看场合。
我把箱子拖过去,笑着跟大家打了个招呼:“早啊,都到齐了吧?”
周海涛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奇怪,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没多想,以为他是没睡醒,毕竟凌晨四点爬起来赶飞机确实挺折磨人的。
“陆哥,你带了多少行李?”郑宇凑过来问我,指了指我手里的箱子,“我就背了个包,衣服都没带几件,打算到那边再买。”
“一个大箱子加一个背包,”我说,“第一次去欧洲,怕东西不好买,多带了点。”
“没事,到时候咱们一起去逛,”郑宇笑着说,“我看攻略上说慕尼黑的商场挺不错的。”
我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期待这趟旅程了。
方瑶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咖啡:“给你带的,知道你肯定没吃早饭。”
“谢了。”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方瑶是我在公司的搭档,比我晚来一年,但做事很靠谱,我俩配合了好几年,工作上从来没出过岔子。
她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待会儿别太激动,我刚才听周主管打电话,好像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我愣了一下。
“我也没听清,”方瑶皱了皱眉,“反正感觉他脸色不太好,可能是行程上有变动吧。”
我没当回事,心想顶多是哪个景点去不了了,或者酒店换了一家,这种事情在团建中常有发生。
又等了大概十分钟,同事们陆陆续续都到了,整个团队二十三个人,加上周海涛一共二十四个。
周海涛清了清嗓子,让大家安静下来:“各位,在办理登机手续之前,我先说几件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等着他宣布好消息。
“这次的团建行程大家都知道了,先去慕尼黑,然后去法兰克福,最后从柏林回来,总共八天七夜。”周海涛翻开文件夹,“机票和酒店都已经订好了,大家按照分组行动……”
他说了一堆注意事项,什么集合时间、当地联系人电话、紧急情况处理流程之类的。
我听得很认真,毕竟第一次去欧洲,不想因为自己的疏忽惹出什么麻烦。
“好了,现在开始办理登机手续,”周海涛合上文件夹,“大家按名单顺序排队,把护照准备好。”
同事们纷纷掏出护照,排成了一列。
我也赶紧翻背包找护照,心里还有点小激动,想着等会儿过了安检就可以去免税店逛逛了。
队伍往前挪动着,前面的人一个个办好了手续,拿了登机牌往安检口走去。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护照递过去,笑着对值机柜台的工作人员说:“你好,办理登机。”
工作人员接过护照,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又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语气很客气:“先生,请问您的机票是由公司统一订购的吗?”
“对,是我们公司团建的集体票。”我指了指旁边的周海涛,“我们主管负责这件事。”
工作人员看了看周海涛,又看了看电脑屏幕,表情变得有些为难:“先生,我在系统里查不到您的订票记录。”
“什么?”我愣住了,“不可能吧,你再查查看,我的名字叫陆衍,陆地着陆,衍生的衍。”
“我知道的,先生,”工作人员又把我的护照信息输了一遍,“确实没有任何订票记录,您确定您的机票已经订好了吗?”
我转头看向周海涛:“周主管,这是怎么回事?她说查不到我的订票记录。”
周海涛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不自然,他走过来,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陆衍,这个事情我正要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我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是这样的,原本名单上是有你的,”周海涛搓着手,眼神躲闪,“但是上周五总经理那边临时调整了名额,说总部要来两个人,就把你的名额给挤掉了。”
我感觉脑子嗡的一声响,耳朵里嗡嗡的,周围的声音都变得遥远了。
“你说什么?”我盯着周海涛的眼睛,“我的名额被挤掉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我也是周五下午才知道的,”周海涛避开我的目光,“本来想立刻告诉你,但是当时忙着协调行程,想着今天早上当面跟你说清楚……”
“当面跟我说清楚?”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知道我为了这趟旅行准备了多久吗?我连家里的猫都送到朋友家了,我爸妈还说要来机场送我,我让他们别来,我说等我到了德国给他们打视频电话!”
周海涛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陆衍,这事确实是公司的安排,我也没办法,要不这样,下次团建一定优先考虑你……”
“下次?”我冷笑了一声,“上次你也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六年了,我在公司干了六年,每次团建都说下次,结果呢?”
周围的同事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转过头来看我。
方瑶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胳膊:“陆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我的票,”我看着方瑶,声音有点发抖,“他们把我的名额取消了,让我今天早上来机场,就是为了当面告诉我这个消息。”
“什么?”方瑶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周海涛,“周主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陆衍的名额怎么说取消就取消了?”
周海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是总部的安排,我也不想的……”
“那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方瑶的语气也很冲,“让人家大老远跑到机场来,结果告诉人家没票了,这叫什么事?”
“就是就是,”郑宇也凑了过来,“这也太过分了吧,陆哥为了这趟旅行准备了好久,怎么能这样?”
许峰在旁边打着圆场:“哎呀,都是误会,周主管也是没办法,公司的事情嘛,大家互相理解一下……”
“理解?”我看着许峰那张笑脸,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许哥,要是换成你,你能理解吗?”
许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这个……我当然也不乐意,但是工作嘛,总有不如意的地方……”
孟晓棠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其实也没什么的,不就是一趟旅行嘛,以后有的是机会。”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我心里的怒火。
“没什么?”我看着孟晓棠,“你们每个人都有登机牌,每个人都能上飞机,只有我没有,你觉得没什么?”
孟晓棠被我怼得脸一红,扭过头不再说话了。
周海涛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陆衍,这是公司给你的补偿,五千块钱,算是这次的误工费和交通费……”
我看着那个信封,觉得特别刺眼。
五千块钱,就想打发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伸手接过信封,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把里面的钱抽出来数了数。
没错,正好五十张一百块的。
我把钱塞回信封,然后走到值机柜台前,对着工作人员笑了笑:“不好意思,麻烦你了,我不办理登机了。”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把我的护照还给了我。
我转身看着周海涛和一众同事,把信封举起来晃了晃:“谢谢公司的补偿,五千块,够我请几天假在家里好好休息了。”
说完,我把信封塞进口袋,拉着行李箱就往外面走。
“陆衍!”方瑶追了上来,“你要去哪儿?”
“回家睡觉。”我头也不回地说。
“你别冲动,”方瑶拉住我的行李箱,“这事肯定有办法解决的,我去跟总经理说说……”
“不用了,”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方瑶,你去玩你的吧,难得有机会去德国,别因为我影响了心情。”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打断了她的话,“你放心,我不会闹事的,也不会辞职,我就是想回去睡个觉,这几天太累了。”
方瑶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我拖着箱子走出了航站楼,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冷风吹在脸上,我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薄外套。
凌晨的温度还是挺低的,刚才在航站楼里面不觉得,一出来就感觉到了寒意。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然后就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看我脸色不好,也没多问,默默开着车往市区方向走。
车子行驶在高架上,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路灯一盏盏地闪过,像是在送别什么。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刚才在机场的场景,一会儿想着这六年来在公司经历的种种。
说实话,我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工作中吃点亏受点委屈我都认了,毕竟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容易。
但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真的伤到我了。
为了这趟德国之行,我提前两个月就开始规划,每天下班回家都要看看德国的旅游攻略,研究哪家餐厅好吃,哪个景点值得去。
我还特意买了一个新的行李箱,买了一双适合长途行走的鞋子,甚至还学了几句简单的德语,就为了到了那边能跟当地人打个招呼。
我妈知道我要去德国,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夸她儿子出息了,能出国公费旅游了。
我爸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看到他偷偷在手机上查德国的天气,还问我需不需要带厚衣服。
这一切,现在全都成了笑话。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看到公司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有人在问我的情况,有人说周海涛做得不对,也有人劝大家别多管闲事。
我没有回复,直接把群聊设置成了免打扰。
然后又看到了我妈发来的消息:“儿子,出发了吗?到了德国记得报平安。”
我看着这条消息,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妈解释这件事,说我被公司放了鸽子,说我没去成德国,说她白高兴了一场?
算了,先不说了,等我缓一缓再说吧。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等红灯,我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突然觉得自己这六年过得挺可笑的。
大学毕业后就进了这家公司,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做起,熬夜加班是家常便饭,周末节假日经常被叫回去处理工作。
好不容易熬到了项目经理的位置,工资涨了一些,但也只是勉强够花而已。
房子是租的,车子是二手的小破车,存款也就够应付几个月的开销。
三十岁的人了,一事无成,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现在倒好,连公司团建都被踢出来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那种疲惫感。
这种疲惫感让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找个地方躺着,谁也别来烦我。
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天色完全亮了,晨练的老人们在小区的花园里打太极。
我拖着箱子走进单元门,爬上了五楼,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冰箱发出的嗡嗡声。
我把箱子扔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沙发很软,我的身体陷进去,感觉整个人都被包裹住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不停地转着,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闪过。
周海涛尴尬的表情,许峰虚伪的笑容,孟晓棠不屑的眼神,方瑶担忧的目光……
还有值机柜台那个工作人员礼貌而疏离的态度。
所有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我觉得胸口闷得慌。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靠垫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算了,不想了,睡觉。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梦见自己在机场狂奔,一会儿梦见自己坐在飞机上,窗户外面是白茫茫的云层。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十几个未读消息,大部分是方瑶发来的,还有一些是其他同事发来的慰问信息。
方瑶的消息从上午一直发到现在,先是问我在不在家,然后又说了他们在飞机上的情况,最后说他们已经到慕尼黑了,问我怎么样了。
我给她回了一条:“在家睡觉,挺好的,不用担心。”
然后又看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点开一看,是周海涛发来的:“陆衍,今天的事情真的很抱歉,等你回来上班我们再好好聊聊。”
我没有回复,直接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不是我不给他面子,而是我现在真的不想跟他有任何交流。
起床之后我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加了两个鸡蛋和一些青菜,热腾腾的面条下肚,胃里暖和了,心情也好了一点。
吃完面我又躺回了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综艺节目看,屏幕里的人在笑在闹,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手机又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喂,爸。”
“儿子,你不是说今天去德国吗?怎么还在家?”我爸的声音听起来很疑惑。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妈刚才去买菜,看到你们小区的王阿姨,王阿姨说她早上看到你拖着箱子回来了,”我爸说,“你妈回来就跟我说了,让我问问你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一阵烦躁,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不是公司那边出了什么问题?”我爸又问。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团建取消了,改期了。”
我不想跟我爸说实话,怕他担心。
“改期了?”我爸显然不太相信,“那你箱子都收拾好了,就这么回来了?”
“没事,下次再去也是一样的,”我故作轻松地说,“爸,你跟妈说别担心,我好着呢。”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吧,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知道我骗不了我爸,他一辈子在工厂里干活,见过的人和事太多了,怎么可能看不出我在撒谎。
但他没有戳穿我,大概是觉得我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件事吧。
傍晚的时候,方瑶又发来了消息,是一段视频,拍的是慕尼黑的街头,夕阳把整条街道染成了金色,远处能看到教堂的尖顶。
“这里真的好美,”方瑶说,“可惜你没来。”
我看着那段视频,心里五味杂陈。
是啊,真可惜,我没能亲眼看到这样的风景。
我给方瑶回了一条:“好好玩,多拍点照片回来给我看看。”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扔在一边,起身去卫生间洗了个澡。
热水冲刷在身上,热气蒸腾,我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
洗完澡出来,我裹着浴巾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既然公司不让我去德国,那我为什么不能自己去?
我有年假,有积蓄,大不了请几天假,自己订张机票飞过去。
但是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几秒钟就被我打消了。
太冲动了,而且一个人去欧洲,人生地不熟的,语言也不太通,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再说了,我这点存款,去一趟欧洲估计就得见底了,回来后还得过日子呢。
我苦笑了一下,果然,成年人的世界里,冲动是要付出代价的。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直待在家里,哪儿都没去。
外卖叫了一堆,垃圾堆在门口懒得扔,衣服也懒得洗,整个人就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沙发上。
期间有几个同事给我打过电话,有的安慰我,有的替我鸣不平,也有的劝我想开点。
我都一一应付过去了,表面上看起来没事,心里却越来越堵得慌。
第三天晚上,我接到了总经理的电话。
总经理姓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平时在公司里不苟言笑,大家都挺怕他的。
“陆衍,听说你这两天请假了?”江总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的,身体不太舒服。”我说。
“那天的事情我听说了,”江总顿了顿,“周海涛的处理方式确实有问题,我已经批评过他了,你的名额被取消是因为总部的安排,我也没办法,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的,江总。”我说。
“那就好,”江总说,“下周一来上班吧,有些事情需要你处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话结束”四个字,突然觉得特别讽刺。
理解?
我凭什么要理解?
我理解公司,谁又来理解我?
周一早上,我还是准时去了公司。
不是因为我想通了,而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城市里,我没有任性的资本。
房贷要还,车贷要还,生活费要挣,辞职的代价太大了。
到了公司,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同事们各忙各的,见到我也只是点头打个招呼。
周海涛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还是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陆衍,回来了就好,那天的事情……”
“过去了,”我打断了他,“不提了。”
周海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不提了,好好工作。”
我坐回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堆积的工作。
方瑶从德国发回来的照片在公司的内部群里传得到处都是,每个人都羡慕不已,说德国多么漂亮多么好玩。
我看着那些照片,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有同事过来问我:“陆衍,你看方瑶发的照片没?慕尼黑真的好美啊,你没去真是太可惜了。”
我笑了笑:“是啊,挺可惜的。”
那人又说了几句,见我反应冷淡,也就识趣地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食堂,找了个角落坐下,默默地吃着盘子里的饭菜。
许峰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在我对面坐下:“陆衍,还在为那件事不开心?”
“没有。”我说。
“别装了,”许峰笑了笑,“我跟你说,这种事在职场上很正常,你干得久了就习惯了,公司嘛,永远是把利益放在第一位,个人的感受算什么?”
我没说话,继续扒拉着盘子里的饭。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次确实挺冤的,”许峰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你的名额给了谁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谁?”
“总部副总的侄子,”许峰说,“刚从国外留学回来,被安排到咱们公司历练,这次去德国也算是给他接风洗尘。”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是这样。
难怪周海涛那么为难,原来是副总的关系户。
“所以啊,你也别太放在心上,”许峰拍了拍我的肩膀,“这种事情,咱们这些小兵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忍着。”
忍?
我已经忍了六年了。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我看到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周海涛让我签的,关于下个月的项目进度表。
我拿起来翻了翻,正准备签字,突然注意到表格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
那是一行备注,写着:“本项目的负责人为周海涛,副负责人为许峰。”
我愣住了,这个项目明明是我一直在跟进的,从前期调研到方案设计,全都是我一个人完成的,怎么负责人变成了周海涛,副负责人变成了许峰?
我拿着文件去找周海涛:“周主管,这个项目负责人怎么是你和许哥?这不是我的项目吗?”
周海涛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不自然:“哦,这个啊,我跟许峰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个项目比较大,由我们来牵头比较合适,你还是做执行层面的工作。”
“可是这个项目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我说,“所有的资料都是我整理的,客户也是我在对接的,怎么到头来我反而成了执行者?”
“陆衍,你不要这么激动,”周海涛皱了皱眉,“这是公司的决定,你有意见可以提,但是最终还是要服从安排。”
我攥紧了手里的文件,指关节都发白了。
又是公司的决定。
每一次,当我快要拿到成果的时候,总是会被“公司的决定”挡在外面。
升职的时候是这样,加薪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连我亲手做的项目也要被别人抢走。
我突然想起了那天在机场的场景,想起了周海涛递给我的那个装着五千块钱的信封。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就只值五千块钱。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文件放在周海涛的桌子上:“这个项目我不做了,你找别人吧。”
周海涛愣住了:“陆衍,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干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辞职,现在就辞。”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开始收拾东西。
方瑶从德国回来了,看到我在收拾东西,吓了一跳:“陆衍,你干嘛呢?”
“辞职。”我说。
“为什么?”方瑶急了,“就因为那个项目的事?”
“不只是因为这个,”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方瑶,“方瑶,你知道吗,我这六年,一直在忍,一直在退让,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总有一天公司会看到我的价值。”
“但是现在我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你努力了就会有回报的,有些人天生就站在比你高的起点上,有些人的背景和关系比你的努力更有用。”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不想再做那个永远在让步的人。”
方瑶的眼眶红了:“可是你辞职了怎么办?工作那么好找吗?”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但是我宁愿找不到工作,也不想在这里继续被人当成傻子耍。”
我收拾好东西,抱着纸箱走出了办公室。
经过周海涛办公室的时候,我看到他正在打电话,看到我走过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我没有给他机会,径直走向了电梯。
走出公司大楼的那一刻,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今天的天气很好,蓝天白云,阳光明媚。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的闷气终于散了一些。
回到家,我把纸箱往地上一放,然后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开始找工作。
简历投了一家又一家,有的石沉大海,有的回复说暂时不招人,也有几家让我去面试。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在面试的路上奔波。
西装革履,面带微笑,把自己的经历包装得漂漂亮亮的,对着面试官侃侃而谈。
但是每一次面试结束,得到的回复都是:“好的,我们会尽快通知您。”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是不是我真的不行,是不是我在这家公司待得太久了,已经跟不上市场的需求了。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刷朋友圈,看到同事们发的动态。
有人晒了新买的包包,有人晒了周末聚餐的照片,有人晒了孩子的奖状。
每个人的生活看起来都很精彩,只有我,像个失败者一样窝在出租屋里,前途渺茫。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短信,提醒我这个月的房贷即将到期,请及时还款。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里一阵发紧。
房贷还有三十年,车贷还有两年,每个月的固定支出就要将近一万块。
而我现在的存款,最多还能撑三个月。
也就是说,如果三个月之内找不到工作,我就要面临断供的风险。
那一瞬间,我真的慌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开始疯狂地投简历,不管是大公司还是小公司,只要是在招聘的岗位,我都投了一遍。
终于,有一家公司给了我回复,让我去面试。
这家公司规模不大,做的是互联网相关的业务,办公地点在一栋老旧写字楼里,环境比不上我之前那家公司。
面试我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自称是公司的合伙人之一,姓顾,叫顾城安。
他看起来很随和,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
“我看你的简历,之前在XX公司做了六年?”顾城安翻着我的简历问道。
“是的,做到项目经理的位置。”我说。
“为什么离职?”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因为一些个人原因,觉得在那个公司已经没有上升空间了。”
顾城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太多:“我们公司虽然小,但是氛围还不错,员工之间的关系也比较简单,如果你愿意来的话,随时可以入职。”
“待遇方面呢?”我问。
“试用期八千,转正后一万二,五险一金都有,”顾城安说,“年底有奖金,具体数额看公司业绩。”
一万二,比我之前的工资少了将近一半。
但是我现在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了。
“好的,我接受。”我说。
顾城安笑了笑:“那就欢迎你加入我们团队了。”
就这样,我开始了在新公司的日子。
新公司的确很小,加上我一共才十几个人,办公区域只有一层楼的一半,装修也很简陋。
但是正如顾城安说的,这里的氛围确实不错,同事之间相处得很融洽,没有什么勾心斗角的事情。
我的职位是项目专员,说白了就是什么都干,从整理文档到跑腿打杂,只要是需要做的事情,我都得去做。
刚开始的那段时间,我其实挺不适应的。
毕竟之前在原来的公司,我是项目经理,手底下管着好几个人,很多事情都不需要亲力亲为。
现在倒好,什么都得自己做,有时候还要被比我年轻的同事指挥来指挥去。
但是我没有抱怨,也没有后悔。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得咬着牙走下去。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我正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请问是陆衍先生吗?”
“是我,您是?”
“我是秦氏集团的HR,我叫何悦,”对方说,“我们在招聘平台上看到了您的简历,想邀请您来我们公司面试,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秦氏集团?
我愣了一下,这可是业内有名的大公司,规模比我之前那家公司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当然有兴趣,”我说,“请问是什么岗位?”
“高级项目经理,”何悦说,“主要负责大型项目的统筹和管理,薪资待遇面议,如果您通过面试的话,年薪至少在五十万以上。”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五十万年薪,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好的,我一定去面试。”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旁边的同事看到我发呆,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就是有点意外。”
周末,我换上了一身新买的西装,去了秦氏集团的总部大楼。
那栋大楼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整整五十层,全部都是秦氏集团的办公区域。
走进大厅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什么叫差距。
宽敞明亮的大堂,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前台接待小姐穿着职业套装,面带微笑地迎接每一位来访者。
我在前台登记了信息,然后被带到了三十二楼的会议室。
何悦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我了,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干练,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气场很强。
“陆先生,请坐。”何悦示意我坐下。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我先介绍一下我们公司和这个岗位的情况,”何悦翻开面前的文件,“秦氏集团主要从事房地产和金融投资业务,目前在国内外都有多个大型项目在推进。”
“我们需要的高级项目经理,主要是负责这些项目的整体统筹,包括预算管理、进度控制、团队协调等等。”
“要求有五年以上的项目管理经验,有大型项目操盘经历,英语水平要达到工作语言的标准。”
我听着她的介绍,心里暗暗盘算着自己的条件是否符合。
六年项目管理经验,大型项目也做过几个,英语虽然不是特别好,但基本的读写沟通应该没问题。
“陆先生,请您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的工作经历。”何悦说。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自己这几年的工作经验。
从刚入行时的懵懂无知,到慢慢积累经验,再到后来独立负责项目,我把自己的成长历程说得清清楚楚。
何悦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您提到您在之前的公司做到了项目经理的位置,”何悦抬起头看着我,“那为什么要离职呢?”
又是这个问题。
这一次,我没有隐瞒,把那天在机场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何悦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您是因为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才选择离开的?”
“是的,”我说,“我觉得在一个不尊重员工的公司里,再努力也没有意义。”
何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告诉我面试结束了,如果有进一步的消息会通知我。
走出秦氏集团大楼的时候,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我来过了,试过了。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都在等秦氏集团的电话。
白天在公司上班的时候,手机一直放在手边,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来电。
晚上回到家,也会反复检查手机,确认没有漏接电话。
终于在第七天的下午,我接到了何悦的电话。
“陆先生,恭喜您通过了我们的面试,”何悦说,“如果您方便的话,下周一就可以来办理入职手续了。”
那一刻,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谢谢您,我一定准时到。”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心里百感交集。
从被公司抛弃,到找到新的工作,再到获得秦氏集团的offer,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我经历了太多的起起落落。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在机场,我没有扭头就走,而是选择了忍气吞声,那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还是在那家公司,做着不喜欢的工作,忍受着不公平的待遇,日复一日地消耗着自己的生命。
但是我没有。
我选择了离开,选择了重新开始。
虽然这个过程很艰难,甚至一度让我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但最终,我得到了更好的结果。
周一早上,我正式到秦氏集团报到。
何悦带着我参观了整个公司,介绍了各个部门的负责人,最后把我带到了我的办公室。
那是一间独立的办公室,虽然不大,但是窗户很大,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景色。
“这就是您以后的办公区域,”何悦说,“有什么需要的可以直接跟我说。”
“好的,谢谢。”我环顾四周,心里充满了期待。
入职的第一周,我主要在熟悉公司的业务流程和项目情况。
秦氏集团的项目体量非常大,动辄就是几个亿的投资,涉及的部门和人员也非常多。
我需要快速适应这种高强度的工作节奏,同时还要处理好与各个部门之间的关系。
好在我在之前的公司积累了足够的经验,虽然刚开始有些手忙脚乱,但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一个月后,我已经能够独立负责一个中型项目的管理工作了。
顾城安那边我也正式提出了离职,他很爽快地答应了,还说如果以后有机会,希望能再次合作。
我感谢了他的理解,然后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新的工作中。
在秦氏集团工作的第三个月,我接手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项目。
这个项目是和一家德国公司合作的,涉及到跨国业务的整合和对接。
听到德国两个字的时候,我的心里还是忍不住刺痛了一下。
但我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告诉自己,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可以被随意欺负的陆衍了。
项目进展得很顺利,我和德国那边的负责人沟通得很好,双方的合作意向也很强烈。
三个月后,项目成功落地,为公司带来了巨大的收益。
江总在全体员工大会上表扬了我,说我是公司不可多得的人才。
那一刻,我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台下掌声雷动的同事们,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
会后,何悦找到我,递给我一个信封:“这是公司给你的项目奖金,五十万。”
我接过信封,手指微微颤抖。
五十万,正好是那天在机场,周海涛给我的五千块钱的一百倍。
我拿着信封,突然笑了。
笑的是命运的安排,笑的是人生的戏剧性。
当天晚上,我约了方瑶吃饭。
她还在原来的公司上班,听说我去了秦氏集团,而且还拿到了项目奖金,替我感到高兴的同时,也有些感慨。
“你知道吗,”方瑶端起酒杯,“那天在机场,我看着你走出去的背影,真的特别心疼你。”
“我当时就想,这个世界怎么会这么不公平,明明你那么努力,却总是得不到应有的回报。”
我举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但是现在我得到了,不是吗?”
方瑶笑了:“是啊,你终于得到了。”
我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直到深夜才各自散去。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突然想起了那天凌晨在机场的场景。
那时候的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完了,觉得自己再也爬不起来了。
但是现在回头看,那不过是我人生中的一个转折点而已。
如果没有那次被抛弃的经历,我可能永远不会鼓起勇气离开那家公司,也永远不会有机会来到秦氏集团。
所以,有时候,失去是为了更好地拥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机场,站在值机柜台前,工作人员对我说:“先生,没有您的订票记录。”
我看着她,笑着说:“没关系,我自己买一张就行了。”
然后我转身,走向售票窗口,买了一张飞往德国的机票。
梦里的我,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