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甘肃,如果有一种面食能让时光倒流,那一定是酒泉的拨疙瘩。
它不如牛肉面声名赫赫,也没有浆水面那般家喻户晓。但它有一张谁也比不了的“身份证”——敦煌藏经洞的千年遗书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它的名字。
南北朝时期,河西人管它叫“馎饦”。敦煌文献P.2641号卷子里记录着这样一笔账:“(六月五日)勾当修宅押衙宋迁词等贰人,早上馎饦、午时各胡饼两枚。”——一位叫宋迁词的押衙,早上吃的就是一碗拨疙瘩。
那时的敦煌文书用了一个绝妙的比喻来形容这种面食的制作:面糊从筷子间落入沸水,“如雨点一般落下”。你可以想象那个画面——敦煌的清晨,灶膛里柴火正旺,锅中的水已经翻滚,厨娘手持筷子,将一坨软面顺着碗沿往沸水里“拨”。面团落入水中,像雨点砸进池塘,瞬间凝成一条条两头尖中间鼓的“面鱼”。它们在沸水里翻滚浮沉,被敦煌人形象地称作“拨疙瘩”。
一千多年后,酒泉的灶台上依然上演着同样的画面。
做拨疙瘩,面是根本。不用揉,不用擀,更不用拉——只需将面粉加水和成稠糊状,醒上一阵子,让面筋舒展开来。锅里水烧到大沸,左手端碗,右手拿一根蘸了水的筷子,顺着碗沿将面糊一条条“拨”进锅里。面条入水即凝,长短随心,粗细由人。高手拨出来的面疙瘩,大小均匀、两头尖尖,在水里翻滚时真像一群小鱼在游。
出锅后浇上臊子——羊肉的、西红柿鸡蛋的、酸菜的,随你喜好。拨疙瘩入口,比面条筋道,比面片爽滑。它介于两者之间,嚼起来有一种独特的“弹”——那是面团未经揉搓、直接入水后形成的天然质地,像极了西北人直来直去的性格,不事雕琢,却自有筋骨。
千年过去了,驼队早已消失在戈壁尽头,敦煌的僧侣也散入了历史的风沙。但拨疙瘩还在——在酒泉的农家灶台上,在街头的小吃摊里,在每一个清晨氤氲的蒸汽中。那一根筷子拨下去的,是面团,也是千年不散的丝路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