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某个深夜突然想起一个人,心脏像被轻轻捏了一下,酸涩中带着暖意,然后你发现,你们已经三年没说过话了。
2017年冬天,我的抑郁症像北京厚重的雾霾一样压下来。连续两周失眠,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焦虑像蚂蚁在血管里爬。某个周二的早晨,我逃课了——这个从小到大都是“好学生”的人,第一次做了这样出格的事。我买了一张20小时的硬卧票,从北京西站出发,目的地是重庆。没有计划,没有行李,只带了一瓶抗抑郁药和充电宝。
为什么要去重庆?因为那里有个姑娘。
我们是在大学社团认识的,她毕业后考到四川外国语大学读研。在我所有社交动态都消失的那段时间里,她是唯一一个会定期发消息问“你还活着吗”的人。消息很简单,有时甚至只是个表情包,但那些小小的红色未读提示,是我那段灰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色彩。
火车在铁轨上摇晃了整整二十个小时。上铺的空间狭小得让人窒息,我蜷缩着身体,听着对面大叔震天的鼾声,第一次觉得漫长的旅程也可以是种救赎——至少在这二十个小时里,我不需要面对现实。
到重庆时是清晨六点,山城的雾气还没散。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站在出站口,看到我时眼睛弯成了月牙。“欢迎来重庆。”她说,然后很自然地接过我肩上那个空荡荡的背包。
她带我去了一家藏在居民楼里的串串店。店面小得只能摆下四张桌子,老板娘正蹲在门口洗菜。“这家我常来,”她压低声音,“比那些网红店好吃多了。”
红油锅底沸腾起来时,我被辣得眼泪直流。她递过来一瓶豆奶,笑着说:“重庆的第一课——吃辣不能怂。”我擤着鼻涕,看着她被热气熏红的脸,突然觉得这趟逃亡值了。
去川外的路像坐过山车。出租车在起伏的坡道上爬行,她指着窗外:“看,重庆的司机都像开赛车。”确实,当车从一个近四十五度的斜坡冲下去时,我抓紧了扶手。她笑出声:“习惯就好,这里的导航都会说‘您已到达目的地,但目的地可能在您头顶或脚下’。”
她帮我找了个临时住处——她闺蜜男友租的两室一厅中的一间。男生收的钱比青旅还便宜,给了钥匙就回房间打游戏去了,门也不关。“他退学自己创业,”她解释,“不过……”她没说完,但我懂。
客厅墙上挂着几幅小油画,笔触细腻,色彩温柔。“他画的,”她说,“很有天赋对吧?”我点点头,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那时候的我,学业一塌糊涂,未来一片模糊,看着这些画,既羡慕别人的才华,也羡慕别人有勇气选择自己的路。
川外那段长长的坡道,成了我体力的试金石。因为长期失眠和食欲不振,我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你们每天都要爬这个?”我问。她擦擦额头的汗:“习惯了就不觉得累了。”后来我想,健康的人大概真的无法理解,对某些人来说,走一段上坡路需要多大的勇气。
第二天晚上,她神秘地说要带我去见识“真正的重庆火锅”。下车时我愣住了——那不是什么店铺,而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小山。服务员领着我们沿石阶而上,最后停在一座小亭子里。亭子悬在半山腰,可以看见江对岸的点点星光。
“我要鸳鸯锅。”我哀求。她笑着点头。锅端上来时,清汤可怜巴巴地缩在中间,周围是翻滚的红油。“像不像现在的你?”她开玩笑。那晚我第一次尝试了鸭肠和黄喉,辣得眼泪汪汪,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我们在重庆漫无目的地闲逛。去洪崖洞那天,千与千寻般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她靠在栏杆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我偷偷拍下她的背影,照片里她的轮廓被灯光镀上一层金边——那是我手机里存得最久的一张照片。
欢乐谷的过山车上,我尖叫得嗓子都哑了。下来时腿软得站不稳,她扶着我,两人笑得直不起腰。那些瞬间,抑郁症好像暂时退到了很远的地方,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在旅途中开心的年轻人。
钱花得很快。最后一天,我不得不向她借钱买充电宝——一个沉甸甸的、后来被我怀疑里面灌了沙子的劣质产品。她塞给我两百块钱:“记得还啊。”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送别在重庆西站成了一场冒险。我们按导航下了地铁,却发现南北广场不互通。离开车只剩四十分钟,我们慌慌张张地拦了辆出租车。“去北广场!”司机挑眉:“那要绕一大圈哦。”最后车费花了八十多,她抢着付了钱:“就当给你饯行了。”
火车开动时,她站在站台上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我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她猜对了。
2018年她毕业工作,我继续在抑郁的泥潭里挣扎。我们的聊天从每天一次变成每周一次,然后每月,然后只在生日时发一句祝福。她分享工作中的趣事,我不知如何回应;我诉说治疗的进展,她只能回“加油”。共同话题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漏光了。
疫情来了,我的健康状况急转直下,有段时间甚至需要住院。手机里积攒了很多未读消息,其中也包括她的。我想回复,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又住院了”?“药量又加重了”?这些话太沉重,不适合发给一个正在努力生活的旧友。
时间过得很快,病人的时间尤其快。一转眼就是三年。这期间我换了一次手机,旧手机里的照片导过来时,我又看到了那张洪崖洞的背影。我突然很想问她过得好不好,但手指悬在对话框上方,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发送键。
那个充电宝我还留着。它早就充不进电了,沉甸甸的,可能真的有一半是沙子。但我没扔,也没拆开。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时我更努力一点维系这段友谊,现在会不会不一样?如果我没有被疾病困住,能不能成为一个更合格的朋友?
但人生没有如果。有些人在特定的时间出现,像黑夜里的萤火虫,照亮你一段路,然后各自飞向不同的方向。你感激那束光,也遗憾不能同行更久。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一张重庆的地铁票。票面已经褪色,但还能看清“曾家岩”三个字。我突然想起她说过的话:“重庆是座很神奇的城市,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遇见什么。”
是啊,人生也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哪次见面会是最后一次,哪句“再见”真的意味着再也不见。
那个重庆的冬天,一个姑娘收留了一个落魄的朋友,带他吃辣到流泪的火锅,爬喘不过气的坡道,在江边吹冷风,在游乐园放肆大笑。她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陪着他,像对待一个正常人那样对待他——这对一个抑郁症患者来说,可能是最好的礼物。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是否还记得那个狼狈的冬天。但我想告诉她:谢谢你。谢谢你在我最糟糕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像样的、温暖的、值得怀念的片段。
也希望你一切都好。在某个平行时空里,也许我们还在联系,分享着生活的琐碎,计划着下一次旅行。但在这个时空,我把祝福留在这里——愿你遇到的都是温柔的人,愿你的冬天都有火锅,愿你的坡道都有人陪。
而我会记得,曾经有个人,在我决定逃亡时,给了我一个可以投奔的地址。那个地址叫重庆,也叫友谊。虽然它现在变成了回忆,但那些辣出来的眼泪,那些笑出来的眼泪,都是真的。
这就够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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