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两张飞往昆明的机票订单,手心有些潮。
沈薇靠在我肩上,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洱海边的民宿照片。
“这次总算能清静几天了。”
她声音很轻,带着积攒了很久的疲惫。
我搂了搂她的肩膀,刚要说话,客厅那边的阳台上传来轻微响动。
像是有人慌忙离开时碰倒了花盆。
我和沈薇对视一眼,放下手机走过去看。
阳台空荡荡的,只有那盆绿萝歪在一边。
泥土撒了些出来。
“可能是风吧。”我这么说,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异样。
沈薇弯腰扶正花盆,没再多说什么。
但我知道,我们都想起了同一个人。
我妻子的大姐,沈娟。
三天后的晚上,家庭微信群弹出沈娟的消息。
“听说你们小两口要去云南玩?”
“怎么不早说呀,我们一家也正想去呢。”
“正好凑一起,热闹!”
沈薇看着手机,脸色慢慢沉下去。
我凑过去看,沈娟紧接着又发了一条。
“我算了下,我们家十二口人。”
“加上你们俩,十四个人,多热闹。”
“机票酒店你们先订着,回头咱们再算钱。”
“自家人,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沈薇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沈娟说的“回头算钱”,从来没有“回头”过。
上次去农家乐,上上次去游乐园。
都是我们“先垫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别答应。”我低声说。
沈薇抬头,眼里有犹豫。
“可她是我姐……”
“我们这次是去放松的。”我握住她的手。
“带上他们,就不是放松了。”
“是去当导游、当会计、当保姆。”
沈薇沉默了,她清楚我说的是事实。
每次和沈娟一家出行,我们都会累得脱层皮。
他们家的两个孩子,四个老人。
还有沈娟夫妇和她的妹妹一家。
十二口人,吃喝拉撒全指望我们张罗。
沈娟的丈夫李建国只会说“你们年轻人懂”。
然后躲在一边玩手机。
沈薇咬了咬嘴唇,在群里回复。
“姐,我们这次是临时起意。”
“行程很赶,酒店也不好订。”
“下次再一起吧。”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然后沈娟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薇薇啊,你怎么跟姐这么见外?”
沈娟的声音很大,从听筒里漏出来。
我坐在旁边都能听清。
“妈前几天还说想出去走走。”
“你外甥女中考刚结束,也想放松。”
“咱们一大家子多久没一起出去了?”
“你是不是现在过得好了,就看不起姐了?”
这话说得很重。
沈薇的脸白了白,她最怕别人说她忘本。
“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这么定了。”沈娟直接打断。
“你们定行程,我们跟。”
“一家人别说两家话。”
电话挂断了。
沈薇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我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
“要不……我们取消行程?”
沈薇摇摇头,靠在我肩上。
“贺屿,我真的很累。”
“公司那个项目熬了三个月。”
“我就想和你安安静静待几天。”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心里一阵发紧。
沈薇是设计师,这三个月为了竞标天天加班。
每天回到家都是凌晨。
我看着她的黑眼圈,心里做了个决定。
“我们不取消。”我说。
沈薇抬头看我。
“但我们可以改地方。”我压低声音。
“改成他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沈薇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是说……”
“对。”我点点头。
“我们去澳洲。”
沈薇愣住了。
“可澳洲的预算……”
“没事。”我拍拍她。
“我这季度奖金不错,够。”
“而且,”我笑了笑。
“我们不是有十四张‘机票钱’吗?”
沈薇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她眼睛弯了弯,那是我好久没见过的轻松。
“可是……”她很快又担心。
“姐那边怎么交代?”
“照实说肯定不行。”
“她会闹翻天的。”
我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个主意。
“那就不照实说。”
“我们明面上还是去云南。”
“但暗地里……”
我凑到沈薇耳边,低声说了计划。
她的表情从惊讶到犹豫,最后变成无奈的笑。
“这样……会不会太过了?”
“是她先过分的。”我握紧她的手。
“我们只是保护自己的假期。”
沈薇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
“就这一次。”
计划悄悄进行。
我们在网上订了真正飞悉尼的机票。
又订了昆明往返的机票,但日期往后推了三天。
酒店也是,云南的酒店只订了第一晚。
澳洲的行程则精心规划了十天。
沈薇负责做两份攻略。
一份详细的云南攻略,故意“不小心”让沈娟看到。
一份真正的澳洲攻略,存在我们俩的秘密文档里。
那些天,沈娟来得特别勤。
今天送点水果,明天送点老家特产。
话里话外都在打听行程细节。
“酒店订在哪里呀?”
“一天玩几个景点?”
“吃饭怎么安排?”
沈薇按我们商量好的,一一告诉她。
还特意把那份云南攻略打印出来。
“姐,你别嫌我安排得不好。”
沈薇把攻略递给沈娟时,表情很诚恳。
沈娟接过来,眼睛扫过那些预算数字。
“哎呀,住这么贵的酒店干什么。”
“有那钱不如多吃点好的。”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把攻略攥得紧紧的。
临走时,她状似随意地问。
“机票订了吗?发我看看。”
“我好买同一班的。”
沈薇早有准备,把那张昆明往返机票订单截图发给她。
上面有我们的名字,航班号,日期。
沈娟满意地走了。
关上门,我和沈薇靠在门后。
谁都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我感觉自己像个骗子。”沈薇轻声说。
“我们只是不想被占便宜。”我说。
“而且,我们也给他们买了机票。”
“去云南的。”
沈薇苦笑。
“他们到了发现我们不在,会疯的。”
“那就疯吧。”我语气很淡。
“也该让他们知道,别人的付出不是理所当然的。”
出发前一周,沈娟在群里发了条长消息。
详细列了十二口人的行李清单。
从老人家的常备药,到孩子的玩具绘本。
最后说:“薇薇,你们租的车要大一点。”
“这么多行李,小车放不下。”
沈薇看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我接过手机,替她回复。
“姐,我们租的是七座商务车。”
“可能坐不下那么多人。”
“要不你们自己再租一辆?”
消息发出去,沈娟的电话立刻追过来。
这次是我接的。
“贺屿啊,你们怎么能这样?”
“一家人分两辆车,多生分。”
“而且租车多贵啊,能省就省嘛。”
“你们那车挤挤,应该能坐下。”
“小孩子抱怀里就行了。”
我开了免提,和沈薇对视。
她眼里满是无奈。
“姐,超载是违法的。”我尽量平静。
“被查到要罚款扣分。”
“哎呀,没那么巧。”
沈娟不以为然。
“我们之前不都这么坐的吗?”
“听我的,挤挤就行。”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根本不给反驳的机会。
沈薇把脸埋进手掌。
“你看,就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我揽住她的肩,心里那点愧疚也散了。
“所以我们的决定是对的。”
出发前一晚,沈娟又打来电话。
这次是确认明天的集合时间。
“我们早上七点就到机场。”
“你们可别迟到。”
“对了,早饭不用给我们带。”
“机场东西贵,咱们在家吃完再去。”
我算了下时间,从她家到机场至少要一个半小时。
这意味着他们全家要五点起床。
就为了省几份早饭钱。
“好,那明天见。”我说。
挂断电话,沈薇正在检查行李。
她把那两份攻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我有点紧张。”她说。
“万一他们在机场闹起来……”
“不会的。”我安慰她。
“等他们发现,我们已经过安检了。”
“他们闹也找不到人。”
沈薇点点头,但眉头还是皱着。
我知道她心软。
可这次,我必须硬起心肠。
第二天早上,我们提前两小时到了机场。
真正的航班是十点飞悉尼。
但我们告诉沈娟的是八点飞昆明。
这样等他们到了,我们早就办完登机手续了。
我和沈薇拖着行李箱,站在国际出发大厅。
远远能看到国内出发那边,沈娟一家浩浩荡荡地来了。
十二口人,五个行李箱,七八个手提袋。
两个孩子跑在最前面。
老人慢慢跟在后面。
沈娟和李建国走在中间,不停指挥着。
“小宝别乱跑!”
“妈你走慢点!”
“建国你看着点行李!”
那场面,确实“热闹”。
沈薇下意识想走过去,我拉住了她。
“别去。”
“就让他们等吧。”
沈薇停下脚步,但眼睛一直看着那边。
我看到沈娟掏出手机打电话。
很快,我的手机震动了。
我按掉,没接。
她又打,我又按掉。
如此三次,她终于放弃了。
开始在值机柜台前张望。
“走吧。”我轻声对沈薇说。
“该去办登机了。”
沈薇最后看了一眼那边,转身跟上我。
过安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沈娟一家还聚在柜台前,似乎在和工作人员说什么。
沈娟手舞足蹈的,情绪很激动。
李建国在一边陪着笑,大概在解释。
两个孩子在旁边打闹。
老人们坐在行李箱上,一脸茫然。
“别看了。”沈薇拉我。
“嗯。”
我们过了安检,走向登机口。
直到坐下,沈薇才长长舒了口气。
“像是做了一场梦。”她说。
“是噩梦醒了。”我握住她的手。
空乘开始讲解安全须知。
飞机缓缓滑向跑道。
加速,抬头,冲上云霄。
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很平静。
沈薇靠在我肩上,很快就睡着了。
这三个月,她真的太累了。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我们睡了又醒。
看了两部片子,吃了两餐饭。
沈薇的精神明显好起来。
她开始翻看澳洲的攻略,眼睛亮亮的。
“我们先去悉尼歌剧院。”
“然后去大洋路。”
“还有那个小企鹅岛……”
她絮絮叨叨说着,像个小姑娘。
我看着她,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抵达悉尼是当地上午。
阳光很好,空气里有海水的味道。
我们取完行李,打开手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沈娟的。
还有一堆微信消息。
“贺屿你们在哪?”
“怎么柜台说没有你们的航班?”
“接电话啊!”
“到底怎么回事?!”
“急死人了!”
最新的一条是两个小时前。
“贺屿沈薇,你们太过分了!”
“居然耍我们!”
“全家都在机场等你们,你们人呢?!”
我一条都没回,直接关了数据流量。
“别管了。”我对沈薇说。
“先好好玩。”
沈薇犹豫了一下,也关了流量。
“嗯。”
我们打了车去酒店。
放下行李,简单洗漱,就出门了。
悉尼的天很蓝,歌剧院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沈薇拿着手机不停地拍。
她笑得很开心,那种从心底溢出来的开心。
我们已经很久没这样旅行了。
之前的每次,不是带着老人,就是带着孩子。
总要照顾这个,迁就那个。
吃饭要考虑谁不能吃辣,谁有糖尿病。
行程要考虑谁走不动,谁要午睡。
像这样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旅行,还是第一次。
中午在码头边吃了海鲜。
沈薇看着海鸥,突然说。
“我是不是很坏?”
“明知道他们在机场着急,还在这里享受。”
我给她倒了杯水。
“那谁又想过我们呢?”
“每次我们付出的时候,他们享受得心安理得。”
“偶尔自私一次,不过分。”
沈薇沉默了一会,点点头。
“你说得对。”
“这次,就让我们自私一次吧。”
我们在悉尼待了三天。
去了歌剧院,爬了海港大桥,在邦迪海滩发呆。
沈薇每天都发朋友圈,但屏蔽了所有家人。
照片里只有风景和我们俩的剪影。
配文也很简单。
“阳光很好。”
“海很蓝。”
“休息。”
没有定位,没有具体信息。
但那种放松的状态,是从照片里透出来的。
第四天,我们飞到墨尔本,开始大洋路自驾。
车子沿着海岸线开,左边是山,右边是海。
沈薇开着车窗,让风吹乱她的头发。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她说。
“那就多请几天假。”我逗她。
“工作怎么办?”她笑。
“工作永远做不完。”我说。
“但这样的时光,过了就没了。”
沈薇没说话,只是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
车里的音乐轻轻响着。
那一刻,我觉得很圆满。
第七天,我们到了菲利普岛,准备看小企鹅归巢。
傍晚时,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
是国内的号码,但不是沈娟的。
“薇薇,我是大姨。”
“你妈住院了,看到消息回电话。”
沈薇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立刻打开数据流量,拨通电话。
“大姨,我妈怎么了?”
“哎哟,你可算接电话了。”
大姨的声音很急。
“你妈昨天突然头晕,送医院了。”
“说是血压太高,要住院观察。”
“你们在哪呢?赶紧回来吧。”
沈薇的手在抖。
“我们……我们在外面。”
“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贺屿,我妈住院了。”
“我们得回去。”
我揽住她的肩。
“别急,先问清楚情况。”
“订最近的航班。”
我们连夜赶回墨尔本,订了第二天一早的航班。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沈薇一直没睡。
她不停地刷手机,看家里的群消息。
沈娟在群里发了很多条。
“妈住院了,你们满意了?”
“要不是你们玩失踪,妈能着急上火吗?”
“现在知道着急了?”
“早干什么去了?”
沈薇看着那些消息,眼泪掉下来。
“是我不好……”她低声说。
“不关你的事。”我擦掉她的眼泪。
“谁也不知道会这样。”
但我知道,沈薇心里有疙瘩。
她总觉得,如果我们在,也许就不会这样。
飞机落地是晚上十点。
我们拖着行李直奔医院。
病房里,岳母躺在床上,手上打着点滴。
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
沈娟坐在床边削苹果。
看到我们进来,她猛地站起来。
“你们还知道回来?!”
她的声音很大,隔壁床的病人都看过来。
“姐,妈怎么样了?”沈薇没接她的话。
“现在知道问妈了?”
沈娟冷笑。
“在外面玩得开心吧?”
“把一家子耍得团团转,开心吧?”
“妈就是被你们气的!”
“我没有……”沈薇想解释。
“你们去哪了?”沈娟盯着她。
“不是说去云南吗?”
“为什么柜台说没有你们的航班?”
“为什么手机关机?”
“为什么玩失踪?”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沈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往前站了一步。
“姐,这事我们回头再说。”
“先看妈。”
沈娟还想说什么,岳母开口了。
“行了,别吵了。”
“我还没死呢。”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有力。
沈娟瞪了我们一眼,坐回椅子上。
岳母看向我们,招招手。
“过来。”
沈薇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妈,对不起……”她声音哽咽。
岳母握住她的手。
“玩得开心吗?”
沈薇愣了愣,点点头。
“开心就好。”岳母笑了。
“你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
“这次能想到这招,不容易。”
我和沈薇都愣住了。
“妈,你……”沈薇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姐都跟我说了。”
岳母看了沈娟一眼。
“你们根本没去云南,对吧?”
沈薇低下头。
“对不起……”
“不用道歉。”岳母拍拍她的手。
“你姐的脾气我知道。”
“你们要真说了去澳洲,她能不跟着?”
“到时候,你们这假,又白放了。”
沈娟在旁边忍不住了。
“妈,你怎么还帮他们说话?”
“他们骗了我们全家!”
“还害你在机场等了那么久!”
“我生气是应该的!”
岳母看着她,叹了口气。
“娟儿,你摸着良心说。”
“上次去农家乐,钱是不是薇薇付的?”
沈娟噎了一下。
“那是……那是她说请客……”
“上上次去游乐园呢?”
“门票、吃饭、停车费,谁付的?”
沈娟不说话了。
“还有上上上次,去泡温泉。”
“说是AA,最后你给了吗?”
沈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那不是忘了吗……”
“后来薇薇也没提……”
“所以她提,你才给?”岳母反问。
“她不提,你就装作不知道?”
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娟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攥着苹果。
岳母重新看向我们。
“这次,你们花了不少钱吧?”
“澳洲机票不便宜。”
“还给我们买了去云南的票。”
“虽然没去成,但心意到了。”
沈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妈,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岳母笑。
“怪你知道保护自己了?”
“怪你知道拒绝了?”
“妈是老了,但不糊涂。”
“你姐这些年,是过分了。”
沈娟猛地站起来。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哪里过分了?”
“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薇薇现在条件好,帮衬着点怎么了?”
“我当年对她不好吗?”
“她上大学,我还给她寄过生活费呢!”
这话一说,沈薇的眼泪又下来了。
“姐,我没忘。”
“你当年对我的好,我都记得。”
“所以这些年,能帮的我都帮。”
“可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沈娟打断她。
“你现在有能力了,回报一下不应该吗?”
“我也没说白拿你的。”
“说了回头算钱,是你不要!”
沈薇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我知道,有些话,她说不出。
那些“回头”从来没有来过。
那些“算钱”永远停留在口头上。
岳母闭上眼睛,显得很疲惫。
“你们都出去吧。”
“我累了。”
我们三个互相看了看,默默退出病房。
走廊里,沈娟抱着手臂,冷冷看着我们。
“现在妈也看了,该说说我们的事了。”
“你们打算怎么赔?”
“赔什么?”我问。
“精神损失!”沈娟瞪我。
“我们一家在机场等了三小时!”
“老人孩子都累坏了!”
“最后发现被耍了,你知道多丢人吗?”
“还有去云南的机票,退票扣了多少手续费?”
“这些,你们都得负责!”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心累。
“姐,去云南的机票是我们买的。”
“本来就没打算让你们花钱。”
“至于机场等的三小时……”
“如果我们提前告诉你去澳洲,你会怎么做?”
沈娟愣住了。
“你会立刻说你也想去,对吧?”
“你会让薇薇帮你办签证、订机票、订酒店,对吧?”
“你会说‘先帮我垫着,回头给你’,对吧?”
“然后这个‘回头’,又会遥遥无期,对吧?”
我一口气说完,心里憋着的那股气,终于吐出来。
沈娟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胡说!”
“我是那种人吗?!”
“是不是,你心里清楚。”我平静地说。
“这些年,薇薇帮了你多少,你心里有数。”
“我们不是不愿意帮,是帮不起了。”
“我们也要生活,也要攒钱,也有自己的计划。”
“不能每次都为了‘一家人’,牺牲我们自己。”
沈娟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好,好……”
“你们现在翅膀硬了,了不起了。”
“嫌我们穷亲戚拖累你们了,是吧?”
“行,以后我们不来往了!”
“你们过你们的富贵日子去!”
她说完,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薇想去追,我拉住了她。
“让她冷静冷静吧。”
沈薇靠在我肩上,眼泪无声地流。
那晚,我们在医院附近找了酒店住下。
沈薇一直没怎么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亲情和界限,到底该怎么平衡。
第二天早上,我们再去医院。
岳母的气色好了很多。
沈娟不在,只有护工在照顾。
“你姐早上来过了。”岳母说。
“送了点粥,坐了一会就走了。”
“脸色还是不好看。”
沈薇在床边坐下,给岳母削苹果。
“妈,对不起……”
“让你为难了。”
岳母摇摇头。
“不为难。”
“有些话,早该说了。”
“你姐那脾气,是被我惯的。”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什么都紧着她。”
“总觉得亏欠她,能多给点就多给点。”
“结果把她惯坏了,觉得什么都该是她的。”
岳母接过苹果,慢慢吃着。
“这些年,你贴补她,我知道。”
“我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这次你们去澳洲,我其实挺高兴。”
“我的女儿,终于知道为自己活了。”
沈薇的眼泪掉在苹果上。
“妈……”
“别哭。”岳母给她擦眼泪。
“姐妹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但不能没个底线。”
“你姐那边,我会说她。”
“但你们也要记住,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等她气消了,该走动还是要走动。”
“只是,该算清的,要算清。”
“该说不的,要说不。”
“明白吗?”
沈薇用力点头。
“我明白。”
岳母在医院住了五天,出院了。
沈娟一直没和我们联系。
家庭群里也很安静,没人说话。
我和沈薇恢复了正常生活。
上班,下班,做饭,散步。
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周末,沈薇主动给沈娟发了消息。
“姐,妈出院了,在家休息。”
“你要不要过来吃饭?”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沈薇等了很久,最后放下手机。
“算了。”她说。
“再等等吧。”
我搂住她的肩。
“给她点时间。”
又过了一周,沈娟突然在群里发消息。
“妈下周生日,在老地方吃饭。”
“能来的都来。”
很公事公办的语气。
但至少,是个台阶。
沈薇看着我,眼里有期待。
“去吧。”我说。
岳母生日那天,我们提前到了饭店。
包厢里,沈娟一家已经到了。
看到我们,沈娟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
孩子们倒是跑过来,抱着沈薇的腿撒娇。
“小姨,你们上次去哪玩了?”
“为什么不带我们?”
沈薇蹲下来,摸摸他们的头。
“小姨下次带你们去。”
“真的吗?”孩子们眼睛亮了。
“嗯,真的。”沈薇笑。
沈娟在旁边咳了一声。
孩子们立刻跑回去了。
气氛有点尴尬。
好在其他亲戚陆续到了,包厢热闹起来。
吃饭时,大家聊着家常,谁也没提云南的事。
岳母今天很高兴,喝了一点酒。
快结束时,沈娟突然站起来。
“我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都看向她。
“之前有些事,是我做得不对。”
“我自罚一杯。”
她说完,一口干了杯里的酒。
然后看向我们。
“薇薇,贺屿,对不住。”
“姐有些事,想岔了。”
沈薇愣住了,我也没想到。
“姐,你别这么说……”
“该说的。”沈娟摆摆手。
“妈跟我说了很多。”
“我也想了很多。”
“有些习惯,是得改改了。”
她又倒了一杯,敬我们。
“以后,该算清的算清。”
“该AA的AA。”
“一家人,明算账,才能长久。”
说完,她又干了。
沈薇的眼圈红了,她也站起来。
“姐,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我应该直接跟你说,不该用那种方式。”
“以后,我们好好说。”
“嗯,好好说。”沈娟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点不好意思。
岳母坐在主位,看着我们,也笑了。
饭后,沈娟过来找我们。
“你们去澳洲,好玩吗?”
“好玩。”沈薇拿出手机。
“你看,我们拍的照片。”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一张张翻着。
“这海真蓝。”
“这企鹅好可爱。”
“你们俩这张拍得不错。”
气氛终于缓和了。
离开时,沈娟说。
“下次你们再去,提前告诉我。”
“我自己办签证,自己订票。”
“咱们在那边汇合。”
“好啊。”沈薇笑。
“一起玩。”
沈娟也笑,那笑容,和年轻时有点像了。
回家的路上,沈薇一直看着窗外。
“想什么呢?”我问。
“我在想,人和人之间,真的需要界限。”
“哪怕是亲人。”
“有界限,才有尊重。”
“有尊重,才能长久。”
我握住她的手。
“你想通了就好。”
“嗯。”她靠在我肩上。
“贺屿,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一起,学会了说不。”
路灯的光滑过她的脸,温暖而柔和。
我知道,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后来,沈娟真的开始改变。
一起吃饭,她会主动提出AA。
出门玩,她会先问清楚预算。
虽然有时候还是忍不住想占点小便宜,但至少,她会问了。
而我和沈薇,也学会了不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
能帮的帮,不能帮的,直接说。
不委屈自己,也不为难别人。
岳母说,这样挺好。
一家人,有来有往,有商有量。
才能走得更远。
今年年底,我们计划再去一次澳洲。
这次,沈娟一家真的要去。
他们自己办的签证,自己订的机票。
沈娟还做了详细的攻略,发在群里让大家提意见。
“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预算大概多少?”
“有没有要调整的?”
沈薇看着手机,笑着靠在我肩上。
“姐真的变了。”
“是啊。”我也笑。
“大家都变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窗帘洒进来。
生活就像这光,有时刺眼,有时温暖。
但总会找到合适的角度,照进每个角落。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学会调整窗帘。
让光进来,但不要太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