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你先帮领导们把机票垫上,财务这边流程走完就给你报销。”
财务总监方敏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语气轻飘飘的,好像让我垫的不是几万块钱,而是几块钱的奶茶。她穿着香奈儿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指甲上涂着裸粉色的甲油,整个人精致得像杂志上走下来的。而她让我做的事,粗糙得像地摊上十块钱三件的处理品。
我抬起头看着她,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方总,您说的是垫付?八位领导的机票?”
“对,下周去北京开会的机票。经济舱全价,来回大概一个人四千五左右,八个人三万六。你先用你的卡买一下,报销单我已经提交了,估计两三天就能到账。”
三万六。
我一个月的工资,税后一万二。
也就是说,她要我垫付整整三个月的工资。
“方总,这个金额有点大,我——”
“有什么问题吗?”她微微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小周,你是行政专员,帮领导订机票是你的本职工作。流程上虽然是要先请款再购买,但这不是特殊情况吗?王总那边催得急,机票再不买就没位置了。”
“那能不能走紧急请款流程?我跟财务——”
“我就是财务总监,我说的就是流程。”方敏打断了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小周,你是不是不信任公司?觉得公司会赖你这点钱?”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围的同事都在埋头工作,但我能感觉到,好几双耳朵在竖着听。有人偷偷瞄了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收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方总,我不是不信任公司。三万六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我——”
“行了行了。”方敏摆了摆手,脸上写满了“懒得跟你废话”,“你要是不放心,我把我的信用卡借给你,你用我的卡刷。这样总行了吧?”
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色的信用卡,放在我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这下你没话说了吧”的笃定。
我看着那张卡,沉默了三秒钟。
黑色的,金属质感,是一张额度不低的高端卡。
她愿意把卡借给我,说明她不是想坑我。或者说,她觉得用这种方式,能堵住我所有的拒绝理由。
“方总,那我把票订了。”
“这就对了嘛。”她的脸上重新浮起了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周,你做事我放心。报销单我盯着,最快后天就能到账。”
她端着咖啡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一步一步,像某种胜利的鼓点。
我拿起桌上那张黑色的信用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卡很新,几乎没有磨损的痕迹,像是刚办不久。
我没有用她的卡。
不是因为我小心眼,是因为我做行政三年了,太清楚这家公司的报销流程。
请款、审批、出纳、打款,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五天。而领导们下周一就要出发,今天是周四,就算我现在买票,钱也是我先出。她说“两三天到账”,但按照公司的尿性,两三天能到账的概率,跟我中彩票差不多。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开这个头。
今天让我垫三万六,明天让我垫五万,后天让我垫十万。我是行政专员,不是公司的提款机。我一个月工资一万二,在这座城市里租房吃饭养自己,每个月能存下三千块就不错了。三万六,是我大半年的积蓄。
我用我自己的卡买了票。
但不是用我的钱。
我打开携程,选了那八位领导的航班信息,填好了所有人的身份证号,点击预订,跳转到支付页面。
然后我停下来了。
我盯着那个支付页面,盯着那个“确认支付”的按钮,盯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我关了页面,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您那个理财产品的钱,什么时候能取出来?”
“下个月底。怎么了?缺钱了?”
“没有,就是想问问。”
挂了电话,我又给我哥发了条消息:“哥,你那边的货款什么时候能结?”
“下礼拜。咋了?”
“没事,随便问问。”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1章 我叫周扬
我叫周扬,今年二十六岁,在这家叫“远达集团”的公司做了三年行政专员。
说是专员,其实就是打杂的。订机票订酒店、安排会议、采购办公用品、修打印机、换饮水机的水桶,什么活都干。工资不高,事情不少,好处是稳定,离家近,不用加班——至少不用像销售和研发那样天天加班到半夜。
我老家在隔壁县城,爸妈都是普通工人,我哥在省城做点小生意。我们家没什么钱,但也不缺钱,属于那种“饿不死也发不了财”的水平。我一个人在这座城市租房住,每个月房租一千八,吃饭交通一千五,再存个三千,剩下的钱也就够买几件衣服、看几场电影。
三万六对我来说,真的不是小数目。
如果这笔钱出了什么问题,我大半年的积蓄就打水漂了。
但这不是我最担心的。
我最担心的是,如果我今天垫了这笔钱,以后会有无数次“垫一下”。
方敏是财务总监,在公司干了十几年,跟老板关系匪浅。她让我做的事,我很难拒绝。但我可以想办法,让这件事的风险降到最低。
所以我没有用她的卡,也没有用自己的钱。
我用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第2章 机票
周五上午,方敏又来了。
“小周,机票订了吗?”
“订了。”
“票号发我一下,我跟王总确认。”
我把票号发给她,她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走了。
她没有问我是用什么卡刷的,也没有问报销什么时候到账。因为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是“机票订了”,至于钱是谁出的、什么时候能报回来,那是我的事,不是她的事。
这就是职场。
领导只在乎结果,不在乎过程。你用什么方法、付出什么代价,那是你自己的问题。你要是搞不定,就是你能力不行。
周一早上,八位领导出发了。
我没有去送机,因为我要在办公室值班。但我手机上装了航旅纵横,八位领导的航班信息都在上面。我看到他们的值机状态从“未值机”变成了“已值机”,又从“已值机”变成了“已登机”,最后变成了“已起飞”。
一切顺利。
我松了一口气。
然后我收到了方敏的消息。
“小周,王总说座位不太好,有几个被安排在了中间,下次订票的时候注意一下,尽量选靠过道的位置。”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钟,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帮你垫了三万六,你一句谢谢没有,还要挑座位的毛病?
但我忍了。
因为这就是职场。
你做了九十九件对的事,没人记得。你做错一件事,所有人都记得。
第3章 报销
领导们出发之后,我开始催报销。
不是我想催,是我真的需要这笔钱。
三万六,不是三百六,不是三千六。我卡里的余额,在买完机票之后,只剩下不到两千块。而今天才十号,距离下个月发工资还有二十天。二十天,两千块,够不够吃饭?够不够交房租?够不够应对任何意外?
我每天都要查一次报销进度。
周一,状态是“财务审核中”。
周二,状态还是“财务审核中”。
周三,状态变成了“审批中”。
我有点急了。
周四,我给方敏发了一条消息。
“方总,我那笔报销,大概什么时候能到账?”
过了两个小时,她回了。
“急什么?领导还没回来呢,报销单要等领导签字才能走下一步。你先等等。”
领导还没回来。
也就是说,这笔报销,至少要等到领导们从北京回来,签了字,才能继续往下走。
领导们下周一才回来。
也就是说,我还要再等至少一周。
一周。
我的卡里只有两千块。
我拿起手机,给我哥打了电话。
“哥,能借我五千块钱吗?下个月发了工资还你。”
“咋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公司报销慢了点,手头有点紧。”
“行,我给你转。”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报销系统,那个“审批中”的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我眼睛里。
不是我小气,是我真的没钱了。
我工作三年,每个月省吃俭用,存了不到五万块钱。这三万六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大半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在公司里,我必须微笑,必须专业,必须让人觉得“这个小周做事很靠谱”。
因为这是我的饭碗。
第4章 领导回来
第二周周二,领导们回来了。
王总第一个走进办公室,西装革履,步履生风,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到我在前台整理东西,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小周,机票的事,方敏跟你说了吧?下次尽量选靠过道的座位。”
“好的王总,下次注意。”
他点了点头,走了。
没有谢谢,没有“辛苦了”,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我站在前台,手里拿着一沓要归档的单据,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这就是职场。
你帮领导订了机票,他觉得这是你的本职工作,不需要感谢。你帮公司垫了钱,他觉得这是你应该做的,不需要心疼。你做的一切,都是“分内的事”,不值一提。
但问题是,我垫钱这件事,真的是我的“分内之事”吗?
我的岗位职责里,写的是“负责公司差旅票务预订”,没有写“垫付差旅费用”。预订和垫付,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预订,是公司的钱,我操作一下。
垫付,是我的钱,公司欠着我。
这是本质的区别。
但方敏不在乎这个区别,王总也不在乎。他们在乎的只是“机票有没有买好”,至于谁出的钱,跟他们没有关系。
第5章 催款
领导回来之后,报销进度终于动了。
周三,状态从“审批中”变成了“财务复核”。
周四,变成了“出纳处理”。
我有点激动。
周五,我一大早就打开系统,看到状态变成了“已支付”。
我赶紧查了我的银行卡。
余额:两千一百三十块七毛。
没有变。
我又查了方敏借给我的那张信用卡的账单。
没有新增消费。
我又查了公司的报销系统,仔细看了那笔报销单的详情。
付款账户:公司基本户。
付款金额:三万六千二百四十元。
付款状态:已支付。
但我的卡上,没有收到任何钱。
我愣住了。
我拿起手机,给方敏发了一条消息。
“方总,我那笔报销显示已支付,但我的卡上没收到钱。是不是打到别的卡上了?”
这次她回得很快。
“哦,那个啊。我跟你说一下,那笔报销款,直接打到了公司跟航空公司的对公账户上,因为票是用公司协议价买的,钱不能打到你个人卡上。”
我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协议价。
对公账户。
不能打到我个人卡上。
也就是说,这笔钱,永远不可能回到我卡上了。
因为买票用的是我的钱,但报销走的是公司的渠道。公司把钱打给了航空公司,航空公司收到了钱,但我的钱,还在航空公司的账上。
而我,垫付了三万六,一分钱都没拿回来。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方总,那我的钱怎么办?”
“你的钱?什么你的钱?”
“买票的三万六,是我自己垫的。现在公司把钱打给了航空公司,但我垫的钱没有还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小周,这个事情是这样的。因为你买票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卡,但公司跟航空公司有协议,报销款只能打给航司的对公账户。所以这个钱,你是拿不回来了。”
“拿不回来了?”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方总,三万六,我三个月的工资,您跟我说拿不回来了?”
“小周,你别激动。我不是说钱没了,我是说这个钱没办法通过报销系统还给你。你需要自己去跟航空公司协商退款,或者把这笔钱转成公司的预存款,以后订票的时候抵扣。”
自己去跟航空公司协商。
自己去把钱要回来。
三万六。
不是公司欠我的,是航空公司欠我的?
不对,公司也不欠我的,因为公司已经把“报销款”打给了航空公司。在公司的账上,这笔钱已经“支付”了。
但在我的账上,这笔钱,消失了。
“方总,买票的时候是您让我垫的,您说报销两三天就能到账。现在钱拿不回来了,您让我自己去跟航空公司协商?”
“小周,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让你垫,是因为你说你没有钱,我把我的信用卡都借给你了,是你自己不用。你用你自己的卡买了,那是你自己的选择,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她的信用卡。
她用她的信用卡来堵我的嘴,让我没有理由拒绝。而我拒绝用她的卡,是因为我不想欠她的人情,也是因为我觉得用自己的卡更方便——退改签的时候不用麻烦别人。
但现在,这个“更方便”,变成了一个三万六的坑。
一个我自己给自己挖的坑。
“方总,那您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不是说了吗?你自己去跟航空公司协商,把钱退回来。或者你把这个额度留着,以后公司订票的时候,你用这个额度抵扣,公司再把钱给你。反正公司总是要出差的嘛,早晚能用掉。”
早晚能用掉。
也就是说,我的三万六,变成了公司的“预存款”。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回我的钱。
我可能要在这一年里,每一次订票都走这个“预存款”的渠道,一点点地把我的钱“抵扣”回来。
而在这个过程中,公司不需要再给我报销,因为钱已经在航空公司了。
我垫付的钱,变成了公司的资产。
而我的资产,变成了一个数字,躺在航空公司的账上,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完。
“方总,我需要跟王总说一下这个事。”
“小周,你去找王总也没用。这是财务制度,不是我能改的。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去跟老板反映。”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工位上,手机还贴在耳朵上,耳边是嘟嘟嘟的忙音。
办公室里很安静,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倒水。
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我的世界塌了一半。
第6章 王总的态度
我去找了王总。
王总坐在他宽敞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洒进来,把他的办公桌照得发亮。他靠在真皮转椅上,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文件上签着字,头都没抬。
“王总,我想跟您说一下机票垫付的事。”
“说。”
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从方敏让我垫钱,到我用自己卡买了票,到报销款打给了航空公司,到现在我的钱拿不回来。
我说完之后,王总终于抬起了头。
“小周,这个事情,是你跟方敏之间的事。我不管财务的事,我只管业务。机票订好了,我按时到了北京,会开完了,这就行了。至于钱怎么付的、怎么报的,那是财务的事,你去找方敏。”
“王总,方总说让我来找您。”
“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管钱。”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小周,你是公司的行政专员,订票是你的工作。你垫钱也好,不垫钱也好,那是你跟财务之间的事。你不要拿这种小事来烦我。”
小事。
三万六,对我来说是大事,对他来说,是小事。
他一个月的工资是我的十倍,他不在乎这三万六。他在乎的是他的时间,他的精力,他的业务。
而我的时间、我的精力、我的钱,在他看来,不值一提。
“王总,那我先出去了。”
“嗯。”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到他拿起了电话,用那种轻松的、甚至带着笑意的语气说:“老张,晚上吃饭那家餐厅订好了,你到时候直接过来。”
他的世界,一切正常。
我的世界,一团糟。
第7章 方敏的算盘
从王总办公室出来之后,我没有回工位。
我去了楼梯间,坐在台阶上,拿出手机,开始查航空公司的退票政策。
我买的那些票,都是经济舱全价票,按理说可以免费退改签。但问题是,那些票已经用过了——领导们已经飞了一个来回。用过的票,不可能退。
也就是说,我的钱,真的拿不回来了。
除非我把这些票的“额度”留着,以后公司订票的时候用。
但谁知道公司下次什么时候订票?订多少?够不够三万六?如果公司以后换了航空公司怎么办?如果公司以后不通过我订票了怎么办?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个坑。
我坐在楼梯间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人叫李敏,是销售部的一个同事,跟我关系还不错。
“周扬,你还好吗?听说你给领导垫了机票钱,钱拿不回来了?”
消息传得真快。
“嗯。”
“我早就跟你说了,方敏那个人不靠谱。她让你垫钱,你就说没钱。你跟她讲什么道理?”
“她说把信用卡借给我——”
“借给你你就用啊!你干嘛用自己的卡?你是不是傻?”
我是不是傻?
也许吧。
也许我真的是傻。
我以为用自己的卡更方便,以为公司会按时报销,以为方敏说的话是真的。
我太天真了。
“李敏,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去找老板。直接找老板,别找王总,王总不管这种事。老板姓孙,叫孙正浩,办公室在顶楼。你去跟他反映,就说财务让你垫钱,现在钱拿不回来了,让他给你解决。”
“老板会管吗?”
“你试试呗。不试怎么知道?”
我犹豫了很久。
找老板,意味着把这件事闹大。闹大了,方敏会恨我,王总会觉得我小题大做,其他领导会觉得我不懂事。
但不找老板,我的三万六就打水漂了。
我咬了咬牙,站了起来。
第8章 老板的态度
顶楼的办公室比王总的大了一倍,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办公桌是红木的,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摆着各种奖杯和证书。
孙正浩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坐在沙发上,面前泡着一壶茶。
“小周是吧?坐。”
我坐下了,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孙总,我想跟您反映一个事情。”
“说。”
我把事情的经过又说了一遍。
从方敏让我垫钱,到我用自己卡买了票,到报销款打给了航空公司,到现在我的钱拿不回来。
我说完之后,孙正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看着我。
“小周,你说的这个事情,我知道了。”
“孙总,三万六对我来说真的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他抬手打断了我,“但你要明白,公司的财务制度不是针对你一个人的。方敏让你垫钱,是因为她觉得你有这个能力。你用自己的卡买了票,那是你自己的选择。公司把钱打给了航空公司,那是公司的财务流程。”
“那我的钱——”
“你的钱,你跟航空公司去协商。公司这边,我让方敏帮你出一份证明,证明这些票是公司用的,不是个人消费。你拿着证明去找航空公司,看能不能把这笔钱退回来。”
我看着他,心里凉了半截。
他的态度跟王总一样——这是你自己的事,公司不负责。
“孙总,如果航空公司不退呢?”
“那就没有办法了。”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了起来,“小周,我不是不帮你,但你要理解,公司的钱不能随便打给个人。你把钱垫了,那是你自愿的。公司没有强迫你。”
没有强迫我。
但方敏说“你先帮领导们把机票垫上”,这句话,不是强迫,胜似强迫。
在一个等级森严的公司里,财务总监让你做的事,你能拒绝吗?
你可以拒绝。
但拒绝的代价,是你可能再也无法在这个公司待下去。
所以我选择了不拒绝。
而现在,这个选择,让我损失了三万六。
“孙总,我明白了。”
“嗯。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跟方敏沟通。”
我站起来,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茶壶倒水的声音。
咕噜咕噜。
像某种嘲弄的笑声。
第9章 绝境
从老板办公室出来之后,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我脸上,暖洋洋的,但我浑身发冷。
三万六。
我大半年的积蓄。
就这么没了。
不是被骗,不是被偷,是在一家正规公司里,通过“正常”的工作流程,合法地、合规地、合情合理地没了。
公司没有违法,因为公司把钱打给了航空公司,不是打给了私人账户。
方敏没有违法,因为她只是“建议”我垫钱,没有强迫。
航空公司没有违法,因为票已经用了,不能退。
我也没有违法,因为我只是做了我的本职工作。
谁都没有错。
但我的钱,没了。
这就是职场。
不是每一个坑都有人负责,不是每一次损失都有人赔偿。有些坑,你只能自己填。有些钱,你只能自己认。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查了一下银行卡余额。
两千一百三十块七毛。
房租一千八,下周一交。
也就是说,交完房租,我剩下三百三十块七毛。
三百三十块七毛,够我吃二十天的饭吗?
不够。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那个理财产品,能提前取出来吗?”
“怎么了?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手头有点紧。”
“你等着,妈明天去银行问问。”
挂了电话,我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眼泪无声地流。
第10章 转机
第二天,李敏来找我。
“周扬,你去找老板了吗?”
“找了。”
“他怎么说?”
“他说让我自己去跟航空公司协商。”
“操。”李敏骂了一声,“这帮人,真他妈不是东西。”
“李敏,你有认识的人吗?能帮我问问航空公司那边有没有办法?”
李敏想了想,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我有个大学同学,在航空公司做地勤。我帮你问问。”
她打了个电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挂了之后看着我。
“周扬,你运气好。”
“怎么说?”
“我同学说,你们公司跟那家航空公司有合作协议,每年有固定的采购额度。如果你能说服你们公司,把这次买票的钱算进那个额度里,然后公司再把钱退给你,就可以。”
“怎么操作?”
“具体怎么操作她也不太清楚,让你去找你们公司的采购部问问,看有没有跟航空公司的年度框架协议。”
采购部。
我从来没跟采购部打过交道。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第11章 采购部的秘密
采购部在四楼,我从来没去过。
办公室不大,坐着三四个人,墙上贴满了供应商的资质文件和采购流程图。负责人姓赵,叫赵刚,四十出头,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赵经理,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事。”
“你说。”
我把机票的事说了一遍,问他公司跟航空公司有没有年度框架协议。
赵刚听完之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一种“你怎么现在才来找我”的意味。
“有。”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我们跟这家航空公司确实有年度框架协议,每年采购额度两百万。你买的那批票,完全可以走这个协议。”
“那我的钱——”
“理论上,你可以让航空公司把这批票的款项,从个人消费转成公司协议消费。然后公司再把这笔钱退给你。”
“理论上?”
“实际操作上,需要航空公司同意,也需要公司财务配合。”
航空公司那边,我可以去沟通。
公司财务这边……
方敏。
她不会配合我的。
因为这件事如果走公司协议,就意味着她之前说的“报销款只能打给航空公司”是错的。公司跟航空公司有协议,完全可以通过协议渠道把款项退回来。
她要么是不知道这个协议,要么是故意不告诉我。
不管哪种情况,她都不会配合我。
“赵经理,如果方总不配合呢?”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周扬,我可以帮你把航空公司的协议调出来,证明这批票可以走协议渠道。但财务那边的事,你得自己想办法。”
“赵经理,谢谢您。”
“不客气。”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周扬,在这个公司里,不是每个人都会害你,但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帮你。你要学会分辨。”
第12章 方敏的软肋
我拿着赵刚给我的协议复印件,又去找了方敏。
“方总,这是公司跟航空公司的年度框架协议。我买的那批票,可以走协议渠道,把款项从个人消费转成公司协议消费。公司可以先把钱退给我,再从协议额度里抵扣。”
方敏看了一眼那份协议,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小周,这个协议我知道。但走协议渠道需要很多手续,不是你说走就能走的。”
“需要什么手续?我去办。”
“首先,需要航空公司出具一份证明,证明这批票可以转为协议消费。其次,需要采购部确认协议额度足够。最后,需要孙总签字。”
“这些我都可以去办。”
“小周,你是不是听不懂?”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说了,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公司有公司的流程,不是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方总,那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早就告诉你了,你自己去跟航空公司协商,把票退了。”
“票已经用过了,退不了。”
“那就没有办法了。”她把手一摊,脸上是一种“爱莫能助”的表情,“小周,我很同情你,但这件事我真的帮不了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愧疚,只有一种“你活该”的冷漠。
我突然明白了。
她不是帮不了我,是不想帮我。
因为她如果帮我,就意味着承认自己之前的做法有问题。她让我垫钱,是因为她说“报销两三天就能到账”。但现在钱拿不回来了,她如果帮我找回来,就等于承认自己说了谎。
所以她宁可看着我的三万六打水漂,也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
这就是职场。
有些人的面子,比你的命还重要。
“方总,我知道了。”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方总,我会去找孙总的。我会把这份协议给他看,让他知道,这件事是有解决办法的。到时候,我希望您能配合。”
身后没有声音。
我走出她的办公室,走廊很长,我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这一次,我不会再退缩了。
第13章 正面交锋
我又去了顶楼。
孙正浩看到我,微微皱了皱眉,大概没想到我还会来。
“小周,还有什么事?”
“孙总,这是公司跟航空公司的年度框架协议。”我把文件放在他桌上,“我买的那批票,可以走协议渠道,把款项转成公司协议消费。公司可以先把我垫的钱退给我,再从协议额度里抵扣。这样公司的钱不会损失,我的钱也能拿回来。”
孙正浩拿起那份协议,翻了几页,放下。
“这个协议我知道。但要走这个流程,需要航空公司出证明,还需要采购部和财务部配合。”
“这些我都可以去协调。只要您同意。”
孙正浩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小周,你知道你这样做,会让方敏很难做吗?”
“孙总,方总让我垫钱的时候,说报销两三天就能到账。现在钱拿不回来了,她说让我自己去跟航空公司协商。我找到了解决办法,她不配合。孙总,我只是想把我的钱拿回来,我没有针对任何人。”
孙正浩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小周,你这个人,很执着。”
“孙总,三万六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方敏,你上来一下。”
几分钟后,方敏进来了。
她看到我坐在沙发上,脸色变了一下。
“孙总,您找我?”
“方敏,小周买机票那笔钱,走协议渠道能不能解决?”
方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恨,有无奈,还有一种“你居然敢告状”的愤怒。
“孙总,走协议渠道理论上可以,但手续很复杂——”
“复杂不复杂是你的事。”孙正浩打断了她,“小周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她垫钱给公司办事,公司不能让她吃亏。这件事你负责协调,该走什么流程走什么流程,一周之内把钱退给小周。”
“孙总——”
“还有问题吗?”
方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挤出了两个字。
“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小周,你先回去,方敏会处理的。”
我站起来,朝孙正浩鞠了一躬。
“谢谢孙总。”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方敏跟在后面,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小周,你行。”
三个字,语气里没有夸奖,只有咬牙切齿的恨。
我没有回头。
第14章 尘埃落定
一周后,钱回到了我的卡上。
三万六千二百四十元,一分不少。
我看着银行APP上的余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堵在胸口的一块石头吐了出来。
这十几天,像过了一年。
从方敏让我垫钱,到报销出问题,到找王总、找老板、找采购部,到跟方敏正面交锋,到最后孙正浩拍板解决。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
但我撑过来了。
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是因为我没有退路。
三万六,是我大半年的积蓄,是我在这座城市立足的底气。如果这笔钱没了,我不知道自己要多久才能缓过来。
所以我没有放弃。
李敏给我发消息:“周扬,钱到账了?”
“到了。”
“牛逼。我还以为你要不回来了。”
“差一点就要不回来了。”
“那你以后还帮人垫钱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复了两个字。
“不了。”
第15章 后来的事
钱到账之后,我在公司里的处境变得微妙了。
方敏不再跟我说话了。以前她路过我工位的时候,还会点个头、笑一下。现在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像没看到我一样。
王总也不再找我订机票了。他把订票的事交给了另一个行政专员,一个刚来不久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后来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但她没有找我,也没有找王总,而是自己默默扛了。
听说她垫了一万多的差旅费,三个月了还没报下来。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能力要回来。
但我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去找老板,不是每个人都有运气碰到一个愿意帮忙的采购经理,不是每个人都有底气在财务总监面前说“不”。
职场对年轻人,从来就不温柔。
至于方敏,后来我听说她被调去了分公司,不再做财务总监了。有人说是因为她得罪了太多人,有人说是因为老板觉得她能力不行,也有人说是因为机票那件事让老板看清了她的为人。
我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但我知道,从那以后,公司出台了一个新规定:任何员工不得以个人名义垫付公司费用,所有差旅费用必须先请款后使用。
这个规定,是用我的三万六换来的。
第16章 写在最后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有人说,周扬太傻,为什么要垫钱?
也有人说,周扬做得对,在职场里,该争取的就要争取。
我想说,这件事没有标准答案。在一个等级森严的公司里,领导让你做的事,你很难拒绝。但你可以在拒绝不了的时候,想办法保护自己。
周扬犯的错误,不是垫钱,而是没有在垫钱之前,把所有的风险都问清楚。他不知道公司跟航空公司的协议,不知道报销的流程,不知道方敏说的“两三天到账”是真是假。他只是相信了方敏的话,然后用自己的钱,去填了一个他根本填不起的坑。
幸运的是,他要回来了。
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幸运。
最后,想对所有正在读这篇文章的你说一句话:
在公司里,永远不要用自己的钱,去做公司的事。
这不是自私,这是保护自己。
因为当事情出了问题的时候,没有人会替你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