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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欧洲的悬崖景观中,莫赫悬崖以最高214米的垂直落差、绵延八公里的险峻雄奇被人称道。有人把它比作大西洋边上的“千古巨书”,三亿多年的石炭纪地层,页岩与砂岩交替堆叠,层层分明,每一层都是一个纪元,每一页都刻着时光的烙印。
莫赫悬崖不是世界遗产,它属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巴伦和莫赫悬崖世界地质公园”的一部分。但这丝毫不影响欧洲游人对它趋之若鹜。
从北爱尔兰的贝尔法斯特一路向西南,穿过翠绿的山峦和牧场,近六个小时的车程让人昏昏欲睡。但当车子贴近爱尔兰海岸线时,满目的辽阔壮美让我一下子来了精神。
导游说这个景区“十来九雨”,她带过的游客大多数在这里会遇上风雨,我内心觉得,能遇上这么个朗朗晴日已是老天莫大的恩赐。
下午三点,西海岸的阳光慷慨大度,一改路上灰色云层的纠缠,以一种近乎汪洋恣肆的姿态,倾泻在这片海岸线上。
沿着游步道往悬崖边急走,迎接我的首先是风。它一会儿像从背后擎着我往前推,一会儿又猛然掀起我遮阳的宽檐帽子,帽扣的小绳子勒得脖子发疼。我将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了顶格,把拴着手机的小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这是我事先准备的小行头,除了在闹市区防小偷,就是用来对付莫赫悬崖的。
悬崖上无遮无挡,风从大西洋扑面而来,摆出一副不容冒犯的样子,似要把我们这些唐突而入的游人推回原地。
风的尖啸里混杂着海浪的轰鸣、海鸟的啼叫,还有我自己的喘息。它们搅和在一起,成了我踏上这片天涯海角后最强烈的背景音。
走了不到十分钟,转过几道弯,念想了许多天的莫赫悬崖就这样毫无阻拦地在眼前铺开了。
两百一十四米的垂直落差,将整排岩壁重重地跌进大西洋的浪涛里。那些黑褐色的岩层,石炭纪的页岩与砂岩交替堆叠,三亿多年的记忆被强烈压缩,阳光打在上面,灰褐色的岩壁泛出暖意,暗处却是冷峻的深灰,呈现截然不同的阴阳两面。
湛蓝的海水在崖底咆哮,白色浪花一次次撞上来,碎成粉末,又被下一波浪重新聚拢。远处的海面是深邃的钴蓝,近处是被搅动的碧绿,再近些是被白色泡沫覆盖的苍黄。大西洋似乎把它所有的色谱都端了出来,供远道而来的游人一一鉴赏。
成群海鸥穿梭于陡峭崖壁之间,振翅盘旋、逐浪翻飞。清脆的啼鸣被浩荡海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忽远忽近,像是信号不好的越洋电话。
沿着步道往前走,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靠近大海的一侧,岩层沟壑嶙峋,巨浪在崖底反复撞碎,轰鸣顺着狂风翻涌而上,透着惊心动魄的险峻。
而另一侧呢,松软的碧草起伏绵延,细碎的野花星星点点,羊群散落在平缓的草甸上,浑身覆着蓬松的长毛,慢悠悠地啃食着青草。天空澄澈透亮,云絮轻薄舒展。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光在同一片崖顶上相撞,温柔与雄奇交织,风里一半是青草绵软的气息,一半是深海凛冽的咸腥。
不远处,一对年轻情侣正在举着手机自拍。女孩笑得灿烂,金色的头发被风吹舞,男孩笨拙地举着手机,试图把身后的悬崖和大海一起框进画面。风显然不配合,一次次吹乱他们的发型。女孩索性松开头发,任由它在风中张扬。
靠近崖壁的一侧,不像国内一些危险的山道那样设置铁管或木头的护栏,仅仅是在部分路段立着齐腰高的大石板。没有过度保护,反倒让人对脚下两百多米的落差生出真实的敬畏。
奥布莱恩塔矗立在制高点上。这座建于1835年的圆形石堡,是当地一位名叫科尼利厄斯·奥布莱恩的农场主为发展旅游业而建的观景点,据说那时候莫赫悬崖已经游人如织。对十九世纪的爱尔兰人来说,这座塔还有另一层含义,它曾是远送亲人和迎接游子归乡的地标。大饥荒时期,无数爱尔兰人从克莱尔郡的码头搭船前往美国和其他地方,船行渐远,莫赫悬崖与奥布莱恩塔便是他们在欧洲大陆上看到的最后影像。而留守的人,也习惯站在这里向海面上眺望,直到孤帆远影碧空尽。
我随着几位游客走了进去。塔内空间窄小,光线昏暗。石壁上有几扇小窗,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这座古堡的每一道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站在塔顶远眺,艾伦群岛在海面上若隐若现。
如果说奥布莱恩塔是悬崖上最醒目的地标,那么南端的“女巫头像”就是最隐秘的彩蛋。那是一处天然的海蚀岩柱,从某个角度看去,像一个面朝大海而坐的老妇人。爱尔兰神话里说,女巫追逐英雄库丘林至此坠海,悬崖便化作了她的永恒剪影。风在这里形成了漩涡,从左边撞上来的海风和从右边灌进来的陆风在岩柱周围绞缠,发出忽高忽低的呼啸。
莫赫悬崖延绵八公里,由于时间有限,我只能快速游走在最近的两处悬崖之间。北边的岩层更整齐,像被精心码放的书本;南边的更破碎,海蚀拱门、海蚀洞穴随处可见,是大西洋用亿万年时间完成的雕刻作品。从北走到南,风声的变化就是最好的导游词:北边的低沉如大提琴,南边的尖厉如哨子,像是在同一个乐章里切换了音调。
游客中心有一个关于悬崖的小型摄影展。大幅作品挂在墙上,有雾中若隐若现的悬崖、夕阳下金色的崖壁、暴风雨里浪花飞溅的瞬间。看着照片中的人物,都有风的痕迹:飘起的衣角、飞舞的头发、被吹斜的雨丝。
电视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悬崖的纪录片。我坐下来,正好看到画面里五个年轻人站在莫赫悬崖边迎着海风演唱,那是无数人对爱尔兰的最初印象。
莫赫悬崖是众多经典影视的取景地。十年前,《哈利·波特与混血王子》摄制组曾在此工作了一周,哈利和邓布利多飞向莫赫悬崖上一个与世隔绝的岩洞去寻找魂器。银幕上阴郁的巨岩、翻涌的浪花、狭窄的海蚀洞穴,都取自身旁的实景,莫赫悬崖由此化身为魔法世界最险峻的角落。
而在浪漫爱情喜剧《闰年》里,男主角在莫赫悬崖边单膝跪地向女主角求婚。银幕上虚构的浪漫,让现实中无数情侣真的把这里当成了海誓山盟的圣坛。
我想起刚才在崖顶看到的那对自拍的情侣,不知道他们是否也受了那部电影的影响。风吹散过太多的誓言,依然为每一句新的承诺作证。
影院里有两位来自中国的游客,其中一位在曼彻斯特留学的女生告诉我,这是她第三次来莫赫悬崖,前两次都赶上大风大雨,什么都没有看到。“今天终于看清了它的真面目。”旅行的意义或许在于,一晴的珍贵,要靠好多次风雨来成全的。
风是穿越时间的媒介。站在这座被大西洋冲刷了三亿年的悬崖上,我忽然真正理解了这句话。
两百年前,它吹过英国浪漫主义画家透纳的画笔。透纳在游历爱尔兰时曾赞叹这里是“大地与海洋的边界”。此刻,这阵风正在吹过我的镜头。将来,它还会吹过无数个站在这里的人。
从游客中心出来,风还在。我觉得它没像悬崖边那般猛烈了,反而觉得它是这个景区里唯一的主人,忠诚地陪伴着每一位短暂驻足的过客。
大自然是最神奇的艺术家,以上亿年时光为笔,以山海风雨为墨,在莫赫悬崖这本千古巨书上,岁岁描摹,时时更新,书写着永不落幕的自然传奇。
我暗自庆幸,在这段短短两小时的午后时光里,于澄澈晴空之下,静听长风呼啸,静观山海壮阔,读懂时光沉淀的厚重,邂逅大西洋边最动人的温柔与雄奇。
(图片均摄于爱尔兰莫赫悬崖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