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走衢州古寨:触摸浙闽交界的烟火星河
深秋的晨雾还没散尽,我攥着半袋刚蒸好的清明粿,踩过铺满松针的石板路,站在了衢州廿八都的寨门前。风里裹着竹香和山雾的潮气,混着远处传来的、带着闽地口音的戏文调子,忽然就懂了当地人常说的“一脚踏三省,十里不同风”是什么意思。这座藏在仙霞岭褶皱里的古寨,藏着浙闽交界最鲜活的乡土密码。
一、寨墙里的跨文化拼图
站在斑驳的寨墙下,指尖抚过青石板上被岁月磨出的浅痕,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带着软糯尾音的吆喝:“卖麦芽糖嘞——”回头才发现,卖糖的老人穿着藏青布衫,头上裹着闽地常见的青布头巾,可脚下踩着的却是浙西式样的布鞋。他见我盯着他的头巾笑,便放下担子用带着衢州口音的普通话搭话:“俺祖上是福建莆田的,迁到这儿快两百年了,现在说话还带着老家的味儿。”
跟着老人走进寨子里,才发现这座不足两公里的古街,藏着横跨三省的建筑密码。浙西风格的马头墙翘角飞檐,和闽地的土楼式天井院落挨在一起,安徽歙县的石雕窗棂旁,嵌着广东潮州式样的瓷片装饰。临街的老店铺里,有人在打浙江衢州的传统竹编筐,转头旁边的铺子却在卖福建莆田的兴化米粉,案板上摆着用来做闽西客家酿豆腐的豆腐盆,摊主却用衢州话和熟客唠着家常。
最让人意外的是巷尾的文昌阁,墙上的壁画一边画着浙西的采茶戏脸谱,另一边却画着闽地的提线木偶戏造型。守阁的陈阿公今年七十多岁,他指着壁画说:“以前这儿是三省客商的落脚地,南来北往的人都带着自己的习俗来,慢慢就混在了一起。”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竹篾编的小玩意儿,既是浙西的竹编蚂蚱,又带着闽地木偶的关节设计,“这是俺小时候跟福建来的师傅学的,现在只有俺还会编了。”
二、灶台上的乡土风俗融合
古寨的烟火气藏在家家户户的灶台边。我在老街尽头的一户人家借宿,女主人郑阿姨是土生土长的廿八都人,丈夫的祖上却是福建南平人。晚饭时桌上摆了四道菜:浙西的清蒸石斑鱼、福建的荔枝肉、还有一道融合了两地做法的“廿八都炒粉干”——用衢州本地的早米做粉干,却放了闽地常用的虾干和香菇。
“这菜是俺们家的传家宝。”郑阿姨给我盛了一碗汤,汤里飘着浙西的山茶油和闽地的白胡椒,“我婆婆是福建人,刚嫁过来的时候吃不惯浙西的淡菜,就自己带着虾干过来做菜,慢慢就和本地的做法混在了一起。
”她指着窗外的晒谷场,那里正晒着刚收的丹桂,“每年中秋,我们家既要做衢州的桂花糕,也要做福建的桂花酒,小孩们都说,这是‘两省的味道’。”
夜里跟着郑阿姨去寨子里的晒谷场看“调龙灯”,这是浙闽交界特有的民俗活动。龙灯的骨架是浙西的竹编工艺,灯面上却画着闽地的妈祖形象,舞龙的队伍里,一半人说着衢州话,一半人说着福建话,领头的老人喊着“浙闽一家亲”的号子,龙灯绕着晒谷场转了三圈,最后停在寨门口的老樟树下,所有人都举着手里的香,一起念起了浙西的土地咒和闽地的平安经。
三、山坳里的传承与新生
第二天清晨,我沿着仙霞古道往山里走,在半山腰的一个小村落里遇见了一群正在做纸的老人。这个叫“浮盖村”的地方,是浙闽交界的纸乡,村民们至今还保留着明清时期的造纸工艺。造纸的师傅王大叔说,他爷爷那辈就开始造纸,以前是给三省的客商做账本和包装纸,现在却用来做文创产品。
“我们现在做的纸,一半卖给浙江的书店做古籍装帧,一半卖给福建的茶商做茶叶包装。
”他指着晒纸场上的纸张,那些带着竹纹的黄纸,既有着浙西竹纸的细腻,又有着闽地纸的柔韧,“以前只做本地的纸,现在靠着古道,把两省的生意都做起来了。”他拿出一张做好的纸,上面印着浙西的油菜花和闽地的武夷山茶,“这是我们新做的,叫‘浙闽纸’,客人都说有家乡的味道。”
往山下走的时候,遇见几个背着背包的年轻人,他们拿着相机拍着古寨的墙,嘴里聊着直播的事儿。其中一个姑娘说,她是浙江传媒学院的学生,暑假来这儿做调研,发现很多年轻人都想把古寨的风俗传出去,“我们拍了调龙灯的视频,在网上有几十万的播放量,好多人都想来这儿体验‘两省的生活’。”她指着路边的老店铺,“那家卖麦芽糖的老人,现在都有粉丝了,每天都有人特意来买他的糖。”
回到寨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雾散了,古街里的店铺都开了门,有人在敲浙西的铜锣,有人在唱闽地的山歌,风里还是带着竹香和麦芽糖的甜味。我把手里剩下的清明粿递给路边的小孩,他笑着说了一句福建话,我也笑着回了一句衢州话,忽然就懂了浙闽交界的乡土风俗到底是什么——它不是割裂的两省文化,而是像寨墙上的青石板一样,被岁月磨出了融合的痕迹,藏着南来北往的故事,也藏着最朴素的烟火温情。
古寨的日子很慢,慢到能听见风穿过马头墙的声音,慢到能看见老人编竹篮的手指,慢到能品出灶台上的两省味道。走在这儿的石板路上,你会发现,所谓的乡土风俗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是流动的,是融合的,是每一个在这里生活过的人,用自己的方式写下的跨文化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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