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行记:风里站成的一课
一、山风里的白发身影
七月的黄山浸在漫山的翠绿里,我攥着被汗浸得发皱的登山杖,跟着人流蹭过百步云梯的石阶。裤腿沾了松针的碎屑,嗓子干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山风里松脂的苦香。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瘫在玉屏楼的台阶上时,一道亮白的影子撞进眼里——不是云雾,是一棵斜伸着枝干的松树,枝桠像伸开的手臂,正对着往来的游客微微鞠躬。
“那就是迎客松喽。”
身后传来沙哑的男声。我回头,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的老人,肩头上搭着一块磨起球的蓝布巾,手里攥着个掉漆的搪瓷缸,缸壁上印着褪色的“为人民服务”字样。他的鬓角全白了,眼角的皱纹叠成了山坳,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缺了角的门牙。
二、五十三年前的山巅雪
老人找了块干净的石阶坐下,我顺势挨着他歇脚,把背包里的矿泉水递了过去。他接过水抿了一口,搪瓷缸的磕碰声在山风里格外清晰。
“我第一次来这儿,是1970年的冬天。”老人的声音顺着山风飘起来,“那时候我刚当兵,跟着部队来黄山拉练,连长说,到了黄山,必看迎客松,那是咱们中国的松树,是硬骨头。
”
他说那时候的黄山比现在冷得多,雪没过膝盖,山路全结了冰。新兵连的小伙子们裹着两层军大衣,还是冻得手指伸不直。可当他们爬上玉屏峰,看见迎客松站在崖边,枝桠上挂着半尺厚的雪,却依旧挺着腰杆,像在风雪里站岗的哨兵,所有人都没了说话的力气。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天天守着这棵树就好了。”老人用袖口擦了擦搪瓷缸,“没想到后来真的来了。退伍后我被分到黄山管理处,一干就是三十八年,从毛头小子干到背都驼了。”
他给我讲了好多关于迎客松的小事:有一年台风刮过黄山,迎客松旁边的一棵老松被刮倒了,管理处的人连夜搭脚手架,十几个人在崖边守了三天,就怕狂风再伤到迎客松;有个游客不小心摔下护栏,是护林员老陈顺着绳索爬下去救的,回来的时候胳膊上划了一道十几厘米的口子,却笑着说“只要树没事就好”;还有每年春天,他们都会给迎客松搭保温棚,用的是当年解放军修黄山公路时留下的旧帆布,一针一线缝起来的。
“你看这树的枝干,”老人指着迎客松伸得最长的那根枝桠,“五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它的时候,这根枝就这么长。现在还是这么长,风刮不动,雪压不弯。”
三、站成的一堂课
太阳渐渐西沉,把迎客松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见几个背着摄影包的年轻人蹲在护栏边,举着相机反复调整角度,有人还掏出手机开了直播,对着镜头喊“家人们快看黄山迎客松”。
老人看着那几个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现在的人来得快,去得也快。拍张照就走,不知道这树守了多少年。”
他说有一年冬天,一个穿西装的老板来黄山,非要坐直升机停在玉屏峰的平台上,要跟迎客松合影。管理处的人拦着不让,那老板就骂骂咧咧地说“我花钱了怎么不能看”。最后还是老人出面,指着崖边的石头说:“这树不是给你一个人看的,是给所有来黄山的人看的。你坐直升机来,踩坏了草皮,惊着了树,不如不来。”
老板最后还是走了,可老人说那天晚上,他坐在迎客松旁边,听见风刮过松枝的声音,像在说“做得对”。
“其实这树哪里是树啊,”老人的声音软了下来,“它是咱们中国人的性子。不管风多大,不管雪多厚,都站在这儿,不挪窝,不低头。你看它的枝桠,对着所有来的人鞠躬,不是讨好,是客气,是欢迎。”
四、留在山巅的礼物
临走的时候,老人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包,递给我:“这是我去年摘的黄山毛峰,今年春上晒的,你带着喝。”我推辞不过,只能收下,纸包上还留着老人手心的温度。
我回头望了一眼迎客松,它依旧站在崖边,枝桠朝着四面八方,像在跟每一个路过的人挥手。山风卷着松涛声飘过来,我忽然明白老人说的“硬骨头”是什么意思——不是不肯低头,是不管经历多少风雨,都能守住心里的那股劲儿,把最好的样子留给每一个来见它的人。
下山的时候,我没有坐缆车,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裤腿上的松针碎屑已经掉光了,嗓子也不疼了,手里攥着那包毛峰,好像攥着一段山风里的故事。
后来我每次喝茶,都能闻到松脂的香气,好像还能听见老人的声音:“你看,迎客松站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让人拍照片,是为了告诉大家,不管日子多难,都要站得直,笑得开。”
那棵站在崖边的松树,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它就站在每一个心里装着山的人的眼里,站在那些不肯低头的人的脊梁上,站成了一堂永远不会下课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