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晓寒梅
今日读到一文,关于城市繁荣的密码:凡兴盛之城,必是枢纽之城、节点之城。
扬州,是内河漕运的千年节点;东北,是铁路路网的枢纽节点;沪港深,锚定全球海洋贸易;杭州,织就互联网经纬;郑州,撑起全国大市场中枢;贵阳,聚起数字算力浪潮;海南,敞开自贸开放门户。
刘易斯·芒福德一语中的:城市的内核是沟通,是物质、信息与文化的往复流转,归根到底,是人与人的相遇、相知、相融。城市的盛衰荣枯,从来不在城墙高低,而在交流的通与塞、活与滞。
去年扬州一行,最刻在心间的,是扬州的早茶与瘦西湖。
我不曾深研漕运史卷里的帆影樯桅,却在一碗早茶、一湖烟雨中,读懂了这座运河古城独有的温柔与厚重。
扬州的清晨,是被早茶轻轻唤醒的。
我们去的是扬州国宾馆,园内绿树掩映,亭台水榭,亦是故人归乡时曾下榻的地方。
此处的早茶需提前预订,一位扬州友人,早早为我们安排了。步入茶楼,临窗而坐,抬眼即景。第一次尝蟹黄汤包,鲜汁盈口;品翡翠烧卖,甜润沁心。慢酌细品,轻声闲谈,没有急促步履,只有时光缓缓流淌的从容。
友人是地道扬州人,席间娓娓道来城市往事,一段扬州八怪的典故,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早年间,盐商设宴于平山堂,席间行酒令,要求诗句中含“飞”“红”二字。一位商人不擅诗文,情急之下吟出“柳絮飞来片片红”,引得满座哄笑——柳絮本白,何来片片红?
此时,扬州八怪之一的金农见状,为顾全宾主颜面,从容言道此句出自元人咏平山堂诗,并即兴补全:
廿四桥边廿四风,
凭栏犹忆旧江东。
夕阳返照桃花渡,
柳絮飞来片片红。
这首诗,堪称“化腐朽为神奇”的典范,尽显中国古典诗词“以景转意、以情合理”的美学境界。
夕阳西下,晚霞与桃花的光影映在柳絮之上,本是常识里的谬误,竟成了诗画里的绝色。虚实相生,意境天成,足见文人的才情与巧思。
听罢故事,我们为扬州友人的博古通今所折服,更被这座城市沉厚的人文底蕴深深打动。
千百年前,南来北往的漕船、盐舟泊于瓜洲,商贾、舟子、匠人在此歇脚停留,饮食、方言、风俗在此交融碰撞,才酿出这般精致又包容的人间滋味。
早茶从不止果腹,更是一座城市对往来之人的温情款待,是最朴素的交流模样——以食为媒,以礼相待,让远道而来的陌生人卸下风尘,成为这座城的过客,亦是知己。
尔后漫步瘦西湖,长堤柳枝依依,亭台错落有致。二十四桥明月仍在,白塔晴云静静伫立。
水,是扬州的骨,亦是扬州的脉。作为长江与运河交汇的内河枢纽,扬州因水成市、因运而兴。
自隋唐以降,漕粮、盐铁、丝绸、瓷器经此流转,文人墨客、四方才俊沿水而来,留下千古诗词与园林雅趣。
瘦西湖一湾碧水,载过漕船重载,也渡过文人墨客的扁舟;亭台楼阁不是孤独的风景,而是相逢相聚的空间;湖光山色亦非静止的画卷,而是文明交汇的回响,这便是扬州独有的风雅。
我们去时正值夏末秋初,暑气未消,凉意未至,一路游览,不觉汗湿衣衫。也正因这份小小的遗憾,反倒埋下重逢的伏笔——来日,我定要再赴扬州,在春风拂面或秋意阑珊时,细细感受它的惬意与温柔。
扬州的故事,曾是天下繁华之极,也曾随漕运式微归于沉静,却从未丢掉“交流”与“包容”的底色。早茶依旧暖人,湖山依旧待客。
走过许多城,我仍念念不忘这份温柔:扬州的人情与温度,生活的质感,以及岁月沉淀下的文化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