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红继
来源:宜昌作家(官微)
那日,站在巴颜喀拉山雪山下网状溪流之上,因为缺氧,目光有点眩,身子有点飘,虽然太阳悬于头顶,水面反射着刺芒,但用手触摸脚下清流,却很冰凉。
也就是从那刻起,我暗自许诺,将用毕生时间沿黄河走上一遍。之后三十多个年头,断断续续走完了黄河的上游、中游、下游。今年秋天,完成了最后一站:黄河入海口,见证了九曲黄河注入大海。
黄河之黄,实为泥沙,古籍记载:“黄河斗水,泥居其七。”民间有传:“一瓢黄河水,半瓢都是沙。”其实黄河上游也是清澈宜人的,我到过上游的泽曲草原,在那里,它蜿蜒曲折,百转千回,青草碧水,蓝天雪山,温润委婉。但是黄河进入雄浑的黄土高原后,就有了野性,特别在壶口一带,因为落差大,让黄河瞬间咆哮起来。连续暴雨之后,黄河水甚至变成了黏稠的泥浆。这是黄土高原让黄河拥有一般河流所没有的特质。
黄河入海与众不同,进入游览区后,即四处张望黄河和大海的位置,却寻觅不到踪影,闯入视野的尽是无涯无际的绿色植被,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地平线。电动车沿着景区一条黑色缎带般的柏油马路,以三十公里的时速向着黄河入海口观景台望远楼驶去。公路显然是在人迹罕至的湿地上修筑起来的,遇水避水,见林绕林,蜿蜒逶迤。路面不宽,仅可容下两辆电动车错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波澜壮阔的湿地,这里没有任何建筑,除了大片大片的水面,便是莽莽苍苍的芦苇荡。更神奇的是,芦苇荡里居然还有天然柳林和刺槐林。湿地是原生态的,除去一条观景公路和少许人工栈道,少有其它人为的痕迹。水面、芦苇与森林的天然搭配,让黄河入海口充满了某种神秘,但又极具和谐自然,湿地几乎还完整保留着纯天然属性,让我惊叹不已。公路两侧甚至没有一寸裸露土地,尽是芦苇,芦苇极其茂盛,茎儿粗壮,叶片修长。时至深秋,正是芦花盛开的季节,秋风里,芦花翻着银色波浪,一浪逐着一浪,煞是美妙壮观。
已经行驶了二十多公里,居然还没有看到黄河和大海,却意外地发现了一种从没有见过的景象:柳林和刺槐林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鸟巢,一蓬一蓬,一窝一窝,甚至水泥电线杆上也有鸟儿在上面筑巢安家。细看,水上漂伏着的,湿地上觅食的,树上嬉戏的,空中飞翔的,各种各样的鸟儿,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有的体形硕大,有的腿长嘴尖,有的羽毛华丽,有的小巧玲珑。不时有三五只结伴在头顶掠过,留下几声脆生生的鸣叫。导游告诉我们:“黄河入海口既是鸟类家园,也是鸟类天堂。”
约四十分钟,黄河入海口最佳观景点终于到了,这里没有明显高出水面的河堤,站在岸边,黄河水触手可及。脚下泥土松软,跺上几脚,能渗出水来。也许几年前这里还是渤海海面,因为泥沙淤积,现在成了陆地和沼泽。沿岸有几百米长,专门铺设了栈道,竖起了护栏,供游人观景。站在栈道上,浪打来,甚至可以弄湿我的裤脚。岸边广场上,立一方巨石,重达数十吨,上书五个描红大字:“黄河入海口”,颇有些气势,一群群游人在那里争先恐后地拍照。这里建有一栋五层楼高的观景平台,像绿皮火车车厢堆叠而成,名曰“望远楼”。唯有登高望远,方能领略黄河入海之壮景。遂乘电梯直达楼顶,虽然楼高不过十余丈,但四下眺望,感觉就大不一样,更能体会到“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深刻意境。
那一日是雨后放晴,天特别蓝,白云不仅丰富,而且极有层次。云团很低,仿佛悬浮于海面之上。凝视着下面那条万古不朽的黄河,就如同一条黄色巨龙,蠕动着它庞大而有力的身躯慢慢游入大海,大海张开它宽阔的臂膀,轻轻地把黄河揽入怀中,然后,饱含泥沙的黄河水与湛蓝清澈的海水温柔相拥,慢慢浸染为一体。“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彼时彼刻,无比感慨,可用六字概括:辽阔、雄浑、壮观。
直到那一刻我才懂得,黄河三角洲湿地是我国暖温带最完整、最广阔、最年轻的原生湿地生态系统,面积达六十余平方公里。在这里不仅可以看到河海交汇的雄浑,也可以看到长河日出的壮观,更能欣赏到由这片年轻湿地孕育出来的碱蓬、芦苇、森林和由这一切所构成的鱼的家乡、鸟的乐园。一块湿地让古老而年轻的黄河三角洲平添了无限神韵,让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黄河入海口有了更丰富的自然与人文的内涵。
黄河入海口形态、面积每年都在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变化,二十年前,大约每年有十七亿吨泥沙从黄河进入大海,泥沙量太大,淤积速度惊人,平均每年造地三万亩。
治理黄河,我们已经在行动。生态优劣,甚至不需要专家用数据来证明,鸟、鱼这些大自然精灵对生态环境要求极为苛刻,它们的生存状况就能说明一切。目前,黄河三角洲湿地保护区内,有各种野生动物一千六百多种,达到了历史之最,仅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鸟类就有数十种,每年在这里越冬、繁殖、栖息的鸟类达六百余万只,被人戏称为“鸟家族的国际机场”。
黄河入海口,值得一去的地方。
此文原刊《三峡晚报》|摄影:赵红继
作者简介:
赵红继,河南临颍人。毕业于武汉大学。先服兵役,后做公务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三峡大学特聘教授、硕士生导师。22岁开始发表作品,作品散见于军内外报刊杂志。先后出版文学作品五部:报告文学集《从梦想到现实》、散文集《石上清泉》,自传体长篇散文《谁在改变我》,散文集《天地在上》《行走者的路上处处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