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游龙泉山

宋宝强||湖北

我们去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龙泉山风景区那天，是个寻常的周末。大巴车拐出光谷的繁华，向东行驶，高楼渐退，天地渐阔。待到了山脚下，下了车，迎面扑来的不再是城市的喧嚣，而是一种沉沉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静。这种静，在武汉这样的火炉城市里，是极奢侈的。

龙泉山，古称灵泉山。这名字的由来，有个颇为神奇的传说。据《江夏县志》记载，唐朝天宝末年，宰相李蹊在此开基造屋，凿地得泉，形成东西两井。这井甚是灵异，“东井冒气则雨，西井冒气则晴”。古人敬畏天地，把这占验天气的泉水视为灵瑞，山便得了“灵泉”之名。然而明眼人都知道，这山真正的灵气，并非全在两口井，而在那九座王陵里。

我们的第一站，是登天马峰。天马峰海拔二百三十二米，不算高，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沿着新修的栈道拾级而上，路并不陡峭，很适合我们这些平时缺乏锻炼的人。路旁的山石间，时不时能看见一些古旧的砖石瓦砾，半掩在泥土与荒草之中，那是岁月剥落的痕迹。

登上山顶，一座古朴的亭子立于眼前，这便是远眺亭。亭子不大，却很有几分气度，两层重檐，碧瓦古朴，立在峰顶，像个沉默的守护者。立于亭中，极目远眺，整个龙泉山的风水格局尽收眼底。山南是浩渺的梁子湖，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据说湖里盛产正宗的武昌鱼；山北则是那九座王陵所在。古人选墓址，最重风水，要“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站在这里看，龙泉山确实是一块宝地。它三面环水，东临梁子湖，南北两条山脉如两条巨龙，自西向东蜿蜒九公里，形成“二龙戏珠”之势。难怪当年楚王朱桢会一眼看中这里，感叹道：“惜乃阳宅，若为阴宅极佳”。

从山上下来，我们直奔“三龟九寝”的核心——昭园。

昭园是明初楚藩王朱桢的陵寝，也是九座王陵中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一座。陵园的入口是一座高大的三拱门楼，全部由汉白玉和白凡石浮雕砌成，虽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皇家气派。穿过门楼，是一条宽阔的神道，路面铺着规整的白凡石，两旁松柏森森，更显得庄严肃穆。

神道的尽头，本该是享殿、配殿等建筑，可惜地面上的殿堂早已坍塌。如今的昭园，是在原址上重建的。看着那些崭新的仿古建筑，我心里不免有些怅然。历史这东西，一旦被修复，总像是蒙上了一层纱，看不清原来的面貌。好在地宫还在。沿着台阶下到地宫，一股凉意扑面而来，与外界的燥热恍如隔世。地宫不大，分为前、中、后三室，石质棺床位于后室。朱桢和他的王妃就长眠于此。

说起这位朱桢，倒也真是个传奇人物。他是明太祖朱元璋的第六子，出生时恰逢朱元璋平定武昌的捷报传来，朱元璋大喜，说：“子长，以楚时之。” 于是，朱桢六岁便被封为楚王，十七岁就藩武昌，统治此地长达四十三年之久。他在位时，或许也曾勤政爱民，或许也曾骄奢淫逸，史书上的记载总是寥寥数语。但站在这幽暗的地宫里，你却能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力量，那是一个藩王想要与江山共存、与日月同辉的野心。只可惜，再坚固的陵寝，也挡不住时间的洪流。当年的金册玉印、锦衣玉食，如今都化作了博物馆橱窗里的展品，供后人观赏评说。

离了昭园，我们去寻那棵婆婆树。这棵树，是龙泉山的一景，更是一奇。据说它已有六百七十多岁，是一棵硕大的朴树。树身粗壮，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最奇的是它的根，盘根错节，露出地面，像几条虬龙匍匐在地，因此又被称为“九龙赴会”。

关于这棵树，有个感人的传说。相传在明代，龙泉山要建王陵，这里本是八大家族的聚居地。官府要迁走所有人，有一个老婆婆宁死不肯离开她种下的这棵树，以命相搏，最终保下了它。后人感念老婆婆的刚烈，便称这树为“婆婆树”。

听完这个故事，再看这棵树，感受便完全不同了。我在树下站了很久，仰头看着它遮天蔽日的树冠。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我的脸上、身上。那一刻，我觉得这棵树不再是植物，而是一位沉默的历史见证者。它见过明朝的兴衰，听过清朝的炮声，经历过战乱，也等来了太平。它什么都不说，却又什么都知道。与它相比，那恢宏的王陵、那坚固的石碑，都显得过于喧嚣了。

婆婆树的对面，便是灵泉寺。与许多香火鼎盛的寺庙不同，灵泉寺显得格外清幽。寺庙依山而建，黄墙黛瓦，掩映在绿树丛中。走进寺内，放生池里几只老龟悠闲地划着水，池边古木参天，环境极为清静。这里没有成群的旅行团，没有嘈杂的喧闹，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着僧人们若有若无的诵经声。

我们在这里停留了很久。坐在廊下的长椅上，吹着山风，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这份宁静，在快节奏的都市生活中，是何等珍贵。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什么才是永恒？

楚王们追求了永恒，他们把希望寄托在坚固的陵寝和冰冷的石碑上，希望后世永远记住他们的丰功伟绩。然而，数百年后，他们的宫殿倒塌了，他们的陵墓被挖掘了，他们的故事只存在于泛黄的史书和导游枯燥的讲解词里。

而那棵树，那个婆婆，他们无意追求永恒，只是在本能地守护着生命和家园。结果，生命战胜了石头，平凡的坚守战胜了皇权的威严。婆婆树依然枝繁叶茂，婆婆的故事也随着这棵树，一代代流传了下来。

这或许就是龙泉山给我的最大启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真正不朽的，从来不是权力与财富，而是生生不息的生命力，以及那份对土地、对家园最朴素、最真挚的爱。

图片/网络

作 家 简 介

宋宝强，男，文学爱好者，湖北省武汉市青山区作家协会会员，有散文、随笔、诗歌、小说、杂文、摄影等作品在多家杂志、报纸等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