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游记

口 袁举忠

离开登封，便去开封。穿过那条宽阔的街道，远远地便望见了那一片青灰色的建筑。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也没有过分张扬的气派，它就那样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沉默地打量着来往的行人。走近了，那“开封府”三个大字便赫然映入眼帘，字是颜体，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透着不可动摇的威严。

跨过那高高的门槛，迎面是一方极开阔的院子。院子是青砖墁地，砖缝里长着些倔强的青苔，绿茵茵的，给这严肃的地方添了几分活气。正堂便在最显眼的位置，高大，宽阔，飞檐翘角，很有几分气吞山河的架势。堂前的月台上，有一只巨大的铜鼎，里面香灰满满，插着高高低低的香，青烟缭绕，随风飘散，想来是后世之人对那“包青天”的敬仰，都化在这袅袅的青烟里了。

我站在那正堂之外，向里张望。堂上悬着“正大光明”的匾额，下面的屏风上绘着汹涌的波涛，据说那是为了提醒为官者，要时刻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戒惧。公案是黑漆的，宽大而厚重，上面放着文房四宝、惊堂木、签筒。那签筒里的签子，红黑两色，红的用于判刑，黑的用于打板子，据说红色的签子轻易是不动的。看着这些旧物，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出戏，戏里的包拯，对着忘恩负义的驸马陈世美，最终是咬了牙，拔出了那支红签。那一声“开铡”的怒喝，隔着千百年的光阴，仿佛还在这空旷的堂前回响着。

绕过正堂，向后面走去，便到了“梅花堂”。这里与前头的森严完全不同，显得清幽了许多。据说，包拯为了方便百姓告状，特地在后堂设了这间屋子，专门处理那些不便公开审理的案件。屋子不大，陈设也简朴，一几一凳，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倒像是旧时读书人家的书房。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见院中一丛修竹，瘦瘦的，却极精神。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出了梅花堂，便往牢狱那边去。牢狱里的光线是昏暗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叫人觉得身上发冷。那些刑具，锈迹斑斑的，陈列在那里，枷、锁、夹棍，每一件都透着冰冷和残酷。包拯就是那个时代铁面无私的楷模，是黎民百姓在绝望中抓住的一根稻草，是黑暗里偶然擦亮的一星火光。人们将这火光在心中点燃，放大，塑成神像，代代供奉，这里面，有多少感激，便有多少心酸。

走出府衙，我便去了那清明上河园。这是照着张择端的画建起来的，城门、虹桥、街市，无不毕肖。进了园子，迎面便是那幅著名的画卷放大了的石刻，人畜车马，纤毫毕现。往里走，真个是进入了画里一般。那撑船的、拉纤的、抬轿的、叫卖的，都穿着古装，做出一副古时的营生。也有招亲抛绣球的，唱戏的。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挑着担子，嘴里学着武大郎的腔调，引得游客争着与他合影。也有好看的女子，凭栏绣花，供人拍照。一切都热闹着，表演着，一丝不苟地复制着一场梦。

我随着人流走上那座仿制的虹桥，桥下并无急流，水面平得像一块绿玻璃。几个演员划着船过去，做出打鱼的姿势，船尾漾开的人造水花，很快又平复了。忽然想到，真正的虹桥早已湮灭在泥沙之下，连同桥上的车马行人，连同那些鲜活的、琐碎的、不为人知的悲欢。张择端把它留在了纸上，而我们又把它从纸上请了下来，却是另一番光景了。这园子是戏，是真实的戏，人人都知道是假的，却又都愿意信上一刻。

正胡思乱想着，听见导游在讲，说这开封城，地下摞着好几层城呢。现在的城下，是清代的城；清代的城下，是明代的城；再往下，是宋代的东京。一层压着一层，像一本被水浸过的史书，字迹模糊了，页码也乱了。我低头看看脚下，这坚硬的水泥路下，几米、十几米的地方，便是那一千年前的街市么？那里也有这样的桥么？桥上也有这样怅惘的游人么？

我心里忽然明白，我看到的，原来是一座住在图画里的城。它依着那张画生活了一千年，活成了画的模样，也活成了画本身。而那画里的汴梁，纸上的东京，却早已沉入了地下，只在某些静默的时刻，才借着一缕春风，一声晚唱，悄悄地探出头来。

随后，我们又去看了两场跨越千年的历史古装战争表演，一场是最为人称道的当属清明上河园中的 《大宋•东京保卫战》 。这场演出以北宋末年的真实历史为蓝本，在广阔的仿真水面上拉开帷幕。演出伊始，现场便弥漫起紧张的战前气氛，金兵铁骑压境，宋军则在城墙上严阵以待。随着一声号令，平静的水面瞬间被打破，金兵的战船与宋军的楼船在视野中对峙。当金兵开始攻城，城墙上的投石机抛射出巨大的火球，水面上火光冲天，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激起数丈高的水柱。演员们精湛的跳水技艺更是让人捏一把汗，无论是中弹落水的士兵，还是抱着婴儿毅然投河的百姓，那句“我大宋百姓宁死不屈”的呐喊，在炮火声中显得尤为悲壮。这不仅仅是一场视觉盛宴，更是对那个时代军民誓死保卫家园气节的深情致敬。

另一场演出是《岳飞•郾城大捷》，这场演出聚焦于岳飞率岳家军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演员们在飞速奔驰的战马上做出镫里藏身、马上倒立等高难度动作，甚至还有惊心动魄的马背刀战。演出通过六幕结构，从岳飞少年立志讲到他战场杀敌，不仅还原了战争的残酷，更串联起了一代名将“精忠报国”的赤子之心。

这是两场很有特效、很有风骨的演出，无论是《大宋•东京保卫战》，还是《岳飞•郾城大捷》中那视死如归的眼神，都在向游客传递着这座城市在千年历史中积淀下的坚韧与血性。当硝烟散去，演出结束，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金戈铁马的余音。这不仅是一场演出，更是一次与历史的对话，让人在震撼之余，久久回味。

离开开封时，我才真正感到我走在开封土地上的每－步都是踩在古代的历史上，我呼吸的每一口气都吸进了唐宋的风。虽然我在开封的日程只有一天，许多的景点还未游遍。但从眼前的这些花、这些柳、这些水，从地底下、从历史里、从那些诗文中透出来的气息却引我穿过了一千年的时光，而我所能做的，只是把这里每一刻所看到的、所欣赏的都好好地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