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援非医疗队的故事，总在细节里藏着温度。在非洲的病房里，医生在有限的医疗条件下，时常面临着特殊的挑战，但他们依然用专业的治疗和温暖的关怀，为患者带去希望。

午后的阳光透过非洲病房破旧的玻璃窗，被切割成斑驳的碎片，落在积着薄尘的水泥地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消毒水的刺鼻、汗液的黏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咳嗽声，像一根细针，扎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我站在病房门口，扯了扯脸上早已被汗水浸得发潮的口罩，指尖触到口罩边缘的褶皱，那是我今天第三次更换医用防护口罩，也是我援非内科行医的第八个月。

这间病房不大，挤着十八张病床，没有负压通风设备，只有两台勉强运转的旧空调，因内循环无法实现空气交换，吱呀作响地吹出的风不仅带不来多少清凉，反而加速了悬浮在空气中的结核杆菌飞沫的扩散——那里面，可能就藏着结核杆菌。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警惕，迈出脚步，每一步都格外轻柔，生怕惊扰了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敌人”，也生怕惊扰了病床上那些被病痛折磨的生命。

最靠近门口的病床，躺着一个名叫阿米基的18岁男孩，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暗黑无光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在他的肺上。他的母亲坐在床边，裹着洗得发白的头巾，双手紧紧攥着儿子枯瘦的手腕，眼睛红肿，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默默流泪——她自己也被查出结核潜伏感染，怕自己的咳嗽变成活动性发作，把更多的病菌传给已经奄奄一息的儿子。

“医生，他又咳了……”阿米基的母亲看到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我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掀起阿米基的衣襟，用听诊器按压在他的肺部。没有清脆的呼吸音，只有局限性的湿啰音，散在分布在肺尖区，像雨后泥泞的洼地，沉闷而无力。这是结核合并艾滋病的典型表现，也是这里最让人头疼的难题——万幸的是，当地提供了免费的抗结核药物和抗病毒药物，无需患者承担药费负担，但病区里大多患者都合并感染了艾滋病，艾滋病病毒会严重破坏人体免疫系统，导致机体对结核分枝杆菌的防御能力大幅减弱，再加上利福平等核心抗结核药物与部分抗病毒药物存在明确的代谢相互作用，会降低抗病毒药的血药浓度，往往让治疗效果大打折扣，即便规范用药，病情也难以快速好转，而先进的检查设备依旧匮乏，连最基础的痰培养都要等上一个月才能出结果，更无法精准监测药物浓度和病情变化。

我摘下听诊器，又仔细查看了阿米基的睑结膜和甲床，结合他的呼吸频率，确认没有出现严重的贫血和缺氧并发症，才缓缓开口，用不太熟练的当地语言安慰她的母亲：“别担心，我们再调整一下用药，坚持下去，阿米基会好起来的。”其实我心里清楚，这句话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国家提供的免费抗结核药物虽然解决了患者“吃不起药”的难题，但阿米基也合并感染了艾滋病，他的 CD4＋T 淋巴细胞数量极低，不足 200个/μL，免疫功能近乎崩溃，这让抗结核药物难以发挥应有的疗效，再加上结核合并艾滋病患者的用药需遵循先抗结核、再抗病毒的原则，用药期间需要反复调整剂量、密切监测不良反应，治疗难度远超单纯的结核患者，每一次用药调整，都承载着我和患者家属双重的期盼。

查房的过程中，咳嗽声此起彼伏，有的患者咳得撕心裂肺，弯着腰，双手按着胸口，甚至咳出血丝，飞沫溅在地上、床上。这些患者中，十有五六都合并了艾滋病，他们大多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不仅要承受结核带来的咳嗽、喘息之苦，还要对抗艾滋病的侵蚀。我一边给患者查体、调整医嘱，一边反复叮嘱他们，咳嗽时要用纸巾捂住口鼻，用过的纸巾要妥善处理，不要随地吐痰，更要严格按时服用免费的抗结核药物和抗病毒药物，不能擅自停药、减药——可我也知道，这些叮嘱有些苍白。这里的患者大多生活贫困，连温饱都成问题，更别说随时能拿到干净的纸巾；他们对结核和艾滋病的认知也极其有限，有的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有的甚至觉得是“被诅咒”，不仅不配合治疗，有时还会偷偷停服药物，这无疑让本就不佳的治疗效果雪上加霜，也让我们的诊疗工作更添阻碍。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米基的病情在我的精心治疗下，慢慢有了好转。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咳嗽，脸色也渐渐有了一丝血色，偶尔还能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有一天，我查房时，他突然伸出枯瘦的小手，拉了拉我的衣角，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医生，谢谢。”我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的手，眼眶却忍不住湿润了。

傍晚时分，我走出病房，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空气中残留的病菌，也吹不散我心中的坚定。我知道，这间病房里的每一次呼吸，都悬着看不见的结核杆菌；每一位患者的体内，都可能藏着艾滋病病毒的隐患；每一次诊疗，都伴随着未知的风险，也伴随着治疗效果不佳的无力。国家提供的免费抗结核药物，给了患者活下去的希望，却难以轻易战胜“结核合并艾滋病”这一双重难题。但我更知道，这里的患者需要我，需要有人为他们撑起一片希望的天空，需要有人陪着他们，在艰难的治疗路上慢慢前行，守护他们每一次微弱却坚定的呼吸。

夜深了，我坐在宿舍的灯下，写下今天的日记：“这里的空气里，藏着风险，也藏着希望。当地提供的免费抗结核药物，为患者拨开了一层阴霾，可结核与艾滋病的双重纠缠，让治疗之路布满荆棘。我愿做一盏微光，陪着每一位患者对抗这双重病痛，哪怕治疗效果不尽如人意，哪怕要与看不见的敌人并肩作战，我也绝不退缩。因为，每一次听诊，都是一次守护；每一次坚守，都是一份责任；每一次不放弃，都是为了多一份痊愈的可能。”

（封面图由AI生成）

供稿：急诊科 赖树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