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陈雅琪

旅游业又整活儿了。

近期，在二手交易平台上，出现了大量“低价中国香港一日游”的产品，价格从1.99元至38.9元，包含当天往返的大巴、“八菜一汤”的午餐、天星小轮船票、经典香港打卡地和专业导游，热销排名第一的链接，共有3.9万人浏览，超过4000人咨询购买。

闲鱼上香港低价游商品介绍（图片来源：闲鱼商品页面图）

“不会是拐卖人口吧？”“00后”钟轩在报名时，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去过香港，这座城市的“寸土寸金”给他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一碗一兰拉面花了他近200元。

虽然犹豫，但这个跌破地板价的费用太诱人了，抱着试试的心态，钟轩下了单。

今年初，香港旅游业迎来了“开门红”。凌晨4点，中国香港尖沙咀，金店的卷闸门还没拉开，门口已坐满了自备折叠凳、保暖毯，大排长队的游客。1月底，黄金价格突破每盎司5100美元大关，触及历史新高。白银则在2025年全年上涨了145%。由于中国香港金价无增值税和关税，价格更低，很多内地游客扎堆来抢购贵金属产品。

有人赴港看韩国女团BLACKPINK的演唱会，有人疯狂“淘金”，还有“羊毛党”只花3元，畅游香港。

从奢侈品“购物天堂”变身“穷游”乐园，香港怎么了？对广大游客而言，这是一笔极致性价比之选，还是把自己送进了精心布局的“杀猪盘”？

01

“赌人头”

去年毕业后，钟轩成为一名旅行博主，他喜欢“穷游”，2025年，他独自去了埃及、老挝等5个国家的20多个城市。他最“穷游”的一次是在沈阳，1天花费没超过90元。

3元的香港一日游远超出了他的认知，他起初怀疑这是一场骗局。去年9月，刚出现此类低价团时，团费是18.8元，而在今年1月，团费降至3元，甚至有内地旅行团在他咨询时，提出可以免费参团。钟轩抱着“3元买不了吃亏”的想法，从15个旅行社里挑选出一家。

清晨8点20分，深圳莲塘口岸挤满了出发去香港的旅行团，钟轩和一群年龄在50至60岁的爷爷奶奶一起等待出发。

5元游香港的行程图（受访者供图）

据从业超过30年的旅行社社长秦天，和香港旅行团导游Echo介绍，香港一日游分为特价团和普通团，特价团的团费在100元至500元，普通团则是500元至1000元，根据交通方式、用餐标准和行程内容上下浮动，低于100元属于异常价格。

低价旅游团不仅能吸引对价格敏感、节俭的老年人，还有出于猎奇心理，想一探究竟的年轻人。“00后”正在成为香港旅游的主力军。去哪儿大数据显示，从内地飞往香港的旅客中，23岁及以下群体占比从2019年的28%上升至2024年的35%。

“00后”李霜曾去香港看演唱会，2天的吃饭和住宿花费3000元。今年1月，当她的朋友婉婉提出去香港旅游时，她想到了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香港低价团。1月19日，李霜和婉婉两人花5元参加了香港一日游，为了让家人放心，两个女孩到达一个地点，立刻给家人发送实时定位。

香港打卡图（受访者供图）

当大巴驶过深圳湾大桥，熟悉的环节出现了。

导游拿起麦克风，开始宣传3个自费项目，分别是双层巴士、杜莎夫人蜡像馆和夜游维多利亚港。“来都来了，不去白不去”“人生在于体验”导游会根据公司培训的话术给游客施压，引导他们报名自费项目。据香港导游Echo表示，一般自费项目和购物，导游能拿到3%至10%的回扣，他们更喜欢老年人多的旅行团。

“羊毛出在羊身上，”导游黄海有10年带团经验，他表示，“低价团主要靠自费项目和购物，业内称之为‘赌团’。”3元的定价显然是亏本赚吆喝。旅游大巴司机程磊透露，旅行社与大巴司机、导游会与奥特莱斯商店、药店之间存在“赌人头”协议。

“赌”团里的人是否消费，司机能拿到“停车费”，导游能拿到相应提成。秦天表示，只要团内有10%的人购物，一趟行程就能回本，即使一个团的人都不消费，旅行社一般放长线钓大鱼，并不只看单个团赚没赚到钱。

但当旅行社碰到只逛不买的年轻人，究竟谁是赢家？

02

从“狂买”到“快闪”

午餐时间，钟轩所在的团被带到一个二楼餐厅。餐厅位于去尖沙咀沿路的一栋破旧大楼内，楼下满是废弃商铺，二楼除了餐厅，只有一家便利店。他刚举起手机想拍照，一名服务员试图抢夺他的手机，制止道：“这里禁止拍照。”

餐厅里摆着十几张大圆桌，坐满了来自不同旅行团的游客，这种餐厅仅供旅行团团餐，几乎没有本地食客。上菜不到5分钟，几盘荤菜就被同桌人抢空，钟轩只吃到了一些素菜。

团餐“八菜一汤”（图源：受访者供图）

大巴驶过尖沙咀的繁华街道，导游讲解着窗外的地标，同时巧妙地插入药品广告，比如“这个药只有香港才有”“我自己家人都在用，风湿好多了”“政府认证正品”，在看似漫不经心的铺垫后，大巴最终停在了尖沙咀的商圈附近，导游带队进入一栋楼里的药店，停留1小时。

5元游香港的行程图（受访者供图）

据当地媒体报道，在香港有至少30间类似药店，经销商与旅行社关系密切，甚至为同一董事。店员外有职员阻挡非旅行团人员进入，店内则有职员重点推销影射药，即包装和名称与知名药品牌相似但实则为不同产品。比如“壳牌胃散”模仿“蜆殼胃散”，“复元堂”山寨“位元堂”，这些产品在普通药房几乎看不到。

尽管香港海关正在关注并打击使用不良营商手法误导旅客购物的情况，但是此类用低价团引流的模式仍在持续上演。

旅行团里的老年人是药店的核心目标，李霜所在的旅行团，年轻人占1/3，所以团内购买药品的并不多，而钟轩所在的团大部分是老年人，有超过一半的人进行消费购物。

李霜和婉婉在购物时选择自由活动，离开指定药店，在楼下的连锁药店和屈臣氏逛街，购买了一些沐浴露、洗发水、护肤品等日用品。

闲鱼上多家提供相关产品的旅游公司表示，这种极致低价团不允许游客脱团自由行动，在必去的购物点附近，不想消费的游客可在附近转转，但不能离远。

香港旅游的模式正从“爆买”转向“快闪”。

根据香港旅游发展局的数据，2025年上半年过夜旅客量为1128万，不过夜的一日游旅客占比过半。据香港发布的消费报告显示，2024年内地过夜游客的人均消费为4958港元，购物消费下跌18.3%，娱乐消费则增长61.3%。内地游客以往动辄上万元的奢侈品消费缩减，取而代之的是几十元的药油、洗发水等生活消费品。

全球在线旅游平台Booking.com缤客发布的《2025中国旅客出境游趋势报告》显示，过去一年前往泰国的中国旅客占比41%，前往日本的中国游客占比36%，前往韩国的中国游客占比为23%。

在日韩汇率持续低迷、海南离岛免税政策的多重影响下，内地游客出游有了更多元的选择。

03

旅游“特种兵”也吃不消

12小时内，钟轩完成了从黄大仙祠、尖沙咀到星光大道、太平山顶等10个景点的“瞬移”。

香港街景（图源：陈雅琪摄）

“上车睡觉、下车拍照”成为他这次旅游的真实写照，景点的停留时间只有15至30分钟，而购物点的停留时间长达1个小时，几乎有一半时间是在坐在大巴上睡觉。

夕阳西下，钟轩在晚上6点40分回到红磡码头，集合返回深圳，即使习惯了“特种兵旅游”的他也感到疲惫不堪。他算过一笔账，光是交通和午餐的最低成本都要200元，尽管他觉得3元的香港旅游是值得的，但他不会再尝试第二次。

网上流传，这些低价团的存在，背后是香港政府给予了旅行团每人1000港元的“人头补贴”。

香港旅游发展局邮件回复《Vista看天下》

2月9日，香港旅游发展局向《Vista看天下》澄清：“从未推出过此类高额个人旅游补贴政策，亦未授权任何机构以‘每人 1000 元补贴’的名义推广香港旅游产品。网传超低价香港一日游产品，并非官方认可的正规文旅推广产品。”香港旅游发展局建议旅客提高防范意识，警惕“超低价”“高额补贴”等不实宣传陷阱。

低价引流的背后，反映出香港旅游业的阵痛。元旦期间，香港举办了中环3D光影秀、周深跨年演唱会等活动，成功吸引了95万人次的游客。即便访客数据持续增长，香港旅游业仍面临根本性挑战，游客来了，但花的钱更少了，大部分游客更注重低价与体验型消费，而不是传统的高端购物。

香港教育大学学者吕大乐指出，香港旅游业正面临一次重大调整，需要重新思考自己的定位和卖点。

“既然来港旅游越来越方便，那便没有必要在长假期期间过来了，平时周末都可以过来。”吕大乐说。对于大湾区游客来说，香港已成为“日常目的地”而非“奢侈消费场所”。

在3元低价游香港的生意里，各方都在针尖上跳舞。对于旅行社而言，当内地游客的消费重心从“买买买”转向“深度体验”时，低价团带来的低价竞争并不利于旅游市场的长期发展；对于预算有限、体力充沛且有一定反洗脑能力的“特种兵”年轻人来说，3元旅行团是一次低成本的薅羊毛体验；但对于追求品质或容易受话术干扰的老年人而言，低价的背后往往意味着更高昂的成本。

“如果你只是想打卡经典景点，不怕累，能抵抗购物推销，那这个团性价比无敌。但如果你想要品质、深度、自由，还是多花点钱吧。”钟轩说。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免费的午餐。

（应受访者要求，钟轩、李霜、婉婉、秦天、黄海、程磊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