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间读郁达夫《钓台的春夜》,总觉得山水之美,三分在景,七分在心。心若浮躁,便是到了蓬莱仙境,也不过是走马观花罢了。因此对于“九寨归来不看水”这等决绝的赞语,我向来是半信半疑的。直到那个深秋,当我真正走进这片位于川西北岷山山脉深处的沟谷,才恍然发觉,世间竟真有这样一处地方,能让所有文字的描绘都显得苍白,能让每一颗风尘仆仆的心,都在那一汪汪蓝得醉人的海子前,瞬间柔软下来。
一、沟口的清晨
抵达沟口时,天还未大亮。虽是清晨,却早已人头攒动。四面八方的游客如溪流汇入深潭,带着各自的口音与期待,在晨雾中等待着景区大门的开启。我避开了喧嚷的人群,倚在护栏边,望着远处黛青色的山峦。山巅覆着一层薄雪,在晨曦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金光。空气清冽得像薄荷水,吸一口,肺腑间都是通透的凉意。
身旁一位带着孩子的母亲,正蹲在地上给女儿整理衣领。小女孩约莫五六岁,扎着两条羊角辫,不停地踮脚向山里张望,稚声稚气地问:“妈妈,我们是要去神仙住的地方吗?”母亲笑了,摸摸她的头:“是啊,所以不能吵,别惊扰了神仙。”这童稚的对话落入耳中,竟让我心头一暖。是啊,对于未至者而言,九寨沟大约就是传说中的神仙居所吧。
检票入园,登上观光车。车窗外的景色如一卷徐徐展开的画轴。原始森林密密匝匝地铺满山峦,冷杉、云杉直插云霄,树干上挂满了淡绿色的松萝,如纱似雾,随风轻漾。当地人告诉我,松萝只生长在空气极纯净的地方,但凡有一丝污染,便会消亡。想来,这松萝便是九寨沟最诚实的守护者,用它们纤弱的生命,为这片净土立下无声的誓言。
二、树正群海:水色的变奏
车在树正沟停下。沿着栈道缓缓前行,最先迎接我的,是卧龙海。
那真是一汪令人失语的水。极浓重的蓝,蓝得醇厚,蓝得不真实,像一块硕大无朋的蓝宝石,静静地嵌在群山之间。水面波澜不兴,平滑如镜,倒映着岸边的青山绿树,清晰得近乎诡异。我俯身细看,透过那透明的蓝,竟能望见海底有一条乳黄色的碳酸钙沉淀物,蜿蜒着,伸展着,确乎像一条巨龙沉睡水底。微风过处,水面泛起细细的涟漪,那龙身仿佛也随之微微蠕动,有了几分活气-4。
继续前行,便到了树正群海。这里与卧龙海的静谧又是另一番气象。大大小小二十余个海子,如梯田般层层叠叠铺展开去。灰黄色的钙华堤埂将湛蓝的海水分割成一块块几何图案,精巧别致。水从上游翻堤而过,跌落成一道道白练似的叠瀑,在树丛中穿流,哗哗的水声与林间的鸟鸣交织成一曲清亮的交响-1-4。栈桥横跨浅滩之上,桥旁有一座藏式磨坊,木轮在水流的冲击下悠悠旋转,吱呀作响。有身着藏袍的老人,正绕着转经房缓缓行走,手捻佛珠,口中念念有词。那一刻,水声、风声、经轮声,仿佛都融进了那古老的诵经声里,时间在这里慢了下来,慢得能让人听见自己心跳的节拍-4。
三、五花海:秋天的童话
如果说树正群海是清新明快的民间小调,那五花海便是华彩绚烂的交响乐章。
沿着日则沟上行,当那一湾斑斓的色彩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时,满车的游客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五花海,到了。
时值深秋,正是五花海最盛大的时节。湖岸四周,层层叠叠的原始森林已被秋风染成了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松柏依旧苍翠,桦树已是一片金黄,槭树和枫树则燃成了一团团火焰般的红。这些绚烂的色彩倒映在水中,与湖底那五彩斑斓的钙华沉积交织在一起,于是,那水便不再是单纯的蓝或绿,而是成了一块巨大的调色盘。鹅黄、黛绿、绛紫、蔚蓝、赤褐……种种颜色在水中晕染、交融、渗透,斑斓驳杂,绚烂得令人目眩神迷。
湖面平静无风时,水中的倒影清晰如真。水上是山,水下也是山;水上树在摇曳,水下树也在摇曳。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山入水中,还是水浸山上-4。有鱼儿在水中悠闲地游过,仿佛不是在水中游,而是在云彩间穿行,在树梢间嬉戏。我站在观景台上,久久不愿离去。身旁的游客换了一拨又一拨,相机的快门声此起彼伏。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光影在水面上缓缓移动,看着那色彩随着日头升高而愈发明艳。忽然想起柳宗元《小石潭记》里的句子:“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眼前的鱼儿,不也正是这般“空游无所依”么?只是柳先生笔下的清冷孤寂,到了这五花海,却被满山的秋色染成了温暖的绚烂。
四、珍珠滩与诺日朗
从五花海下来,沿栈道走不多远,便听见轰轰的水声,如雷贯耳,如万马奔腾。循声而去,眼前豁然开朗——珍珠滩瀑布到了。
那是一片宽阔的扇形滩面,滩面上密布着千万个坑洞。清冽的雪水从滩顶漫过,被那坑洞切割成无数股细流,跳跃着,奔涌着,撞击在参差的岩石上,溅起亿万颗晶莹的水珠。阳光洒下,这些水珠闪闪发光,如珍珠般圆润,如碎玉般飞溅。水流越过滩面,从落差巨大的断崖上轰然跌落,形成一道宽达百余米的水帘。那气势,既不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峭拔,也不是“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越,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雄浑壮阔的力与美。水雾腾起,如烟如岚,扑面而来,带着彻骨的清凉。站在观瀑台上,不消片刻,衣衫便已微湿。可谁也不愿退后,只是仰着头,任由那轰鸣的水声将整个身心都震颤得酥麻-1。
传说,这里曾是藏族姑娘若依果的“纺织台”。凶残的头人将她推下山崖后,山洪暴发,卷走了恶人,也成就了这壮美的瀑布-1。美丽的传说总是以悲剧为底色,正如这震撼人心的瀑布,其源头竟是那样一个悲伤的故事。或许,世间至美之物,往往都蕴藏着至深的哀愁吧。
五、长海与五彩池
乘车前往则查洼沟的尽头,便是九寨沟海拔最高、湖面最宽阔的海子——长海。
长海给我的第一印象,不是美,而是寂。
那是一种浩渺无边的、几乎要令人心生敬畏的寂静。群山环抱之中,一汪碧水静静地卧在那里,不见来处,不知归途。水面宽阔如海,却波澜不惊,深邃得几乎发黑。据说,长海虽无出水口,却常年不涸不溢,成了自然界的难解之谜-4。对岸是皑皑的雪峰,在蓝天的映衬下,闪着圣洁的白光。岸边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树木,许多树的枝干上,挂满了淡绿色的松萝,随风轻摇,如仙女的纱衣。
站在长海边,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种颜色:山的青,雪的白,还有那海子幽深得近乎哲学的蓝。风吹过,带着雪山的寒意,从耳边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大地深处的叹息。那一刻,我突然感到自身的渺小。渺小得如一粒尘埃,如一缕微风。什么功名利禄,什么爱恨情仇,在这亿万年的山海面前,都轻得像一个笑话。
从长海沿着栈道下行不远,便是五彩池。如果说长海是一位沉默的哲人,那五彩池便是娇俏的少女。她是九寨沟众多海子中最小巧玲珑的一个,却也是色彩最为绚烂的一个。池水不深,清澈见底,池底岩石上的钙华沉积,呈现出鹅黄、藏青、墨绿、宝蓝等各色纹理。阳光直射下来,池中便如打翻了颜料盘,五彩斑斓,璀璨夺目。从高处俯瞰,她宛如一只半展羽屏的孔雀,静静地卧在山谷之间,美得让人心颤-4。
六、归途的回想
夕阳西斜时,我开始沿着来路返回。下山的游人依然不少,却少了几分清晨的兴奋,多了几分暮归的疲惫。许多孩子在父母的背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满足的微笑。那对清晨遇见的母女,正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母亲在给女儿擦汗,小女孩手里捧着一片刚拾来的红叶,举得高高的,对着夕阳细细地看。
我轻轻走过,不忍惊扰这温馨的画面。心中却不禁想,多年之后,当这个小女孩长大成人,在都市的喧嚣中奔波劳碌时,她可还会记得,在她五岁那年的秋天,曾有一个神仙居住的地方,有蓝得醉人的海子,有轰轰作响的瀑布,有一片红叶,曾在夕阳下被自己高高举起?
出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回望群山,暮色四合,沟谷里已是影影绰绰。那一汪汪海子,想必也沉入了夜的梦乡吧。
回程的车上,我靠着车窗,半梦半醒。恍惚间,眼前依然是那一片斑斓的水色。五花海的绚烂,长海的幽寂,珍珠滩的奔放,五彩池的娇俏,一一在脑海中闪过。我想,九寨沟的美,大约不在于某一处独立的景观,而在于那整体所营造出的氛围。那是一种纯粹的、天然的、不事雕琢的大美。它不像城市里的园林,需假人力修剪;也不像古迹名胜,承载着历史的兴衰。它只是亿万年地质运动的结果,是水与钙华、与时间共同创作的艺术品。它就在那里,不言不语,却胜过万语千言。
《庄子·知北游》有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九寨沟的美,便正是这种“不言”的大美。它以山为骨架,以水为魂魄,以四季为衣裳,静静地坐落在川西北的群山深处,等待每一个有缘人的朝圣。而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访客,带走的,不过是一身的风尘,和满心的回响。那回响里,有水的清音,有山的静默,还有一个关于“人间瑶池”的,永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