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明

在巍峨的泰山之巅,坐落着一座气凌霄汉的阁楼——南天门。它雄踞于千阶万盘的尽头,仿佛是天庭设在人间的关隘,成为每一位攀登者抵达岱顶前最激动人心的见证。这座堪称泰山灵魂和精神象征的建筑,究竟由何人、于何时、倾注了何等心血所建?其背后,隐藏着金元之际一位传奇人物的一生。他便是泰山高道张志纯。他不仅一手缔造了南天门,更以一己之力,擎起了复兴泰山道教宫观与文化的宏伟大业,在泰山的文化脉络中,刻下了无法磨灭的深刻印记。
少年弃富贵
问道入名山
张志纯(约1195—1290),原名张志伟,字寿符,号天倪子,道门尊称张炼师,泰安阜上保(今山东肥城)人。他出身于当地“以财谷雄里社”的富户,自幼聪颖,“六岁习神童,诵五经,略皆上口”,本可享世俗荣华。然而,他却“不乐居家”,年仅十二岁便毅然入山学道。这一看似离经叛道的选择,实则是金元之际特定历史语境下的文化缩影。
彼时中原板荡,战火连年,泰山作为五岳之首,其宫观祠宇在兵燹中损毁严重,文明薪火几近断绝。与此同时,一个重大的历史转折正在发生:全真教祖师丘处机“雪山论道”,以“敬天爱民”之理念说动成吉思汗,从而使全真道获得了蒙古政权的鼎力扶持。成吉思汗及其后继者多次颁布圣旨,赋予全真道士管理宗教事务、减免赋役的特权。刻于泰山附近徂徕山的蒙古诏旨节文,便是明证。全真道由此一跃成为“国教”,不仅为乱世中的百姓提供了精神庇护,也为许多心怀文化使命的士人,提供了一个既能安身立命,又能延续道统的独特平台。
张志纯正是投身于这一时代洪流。他拜在布金山(简称布山,现山东省泰安肥城市东南部)昊天观高道崔道演门下。崔道演,号真静先生,乃全真高士,其人性情雅致,博览三教,更以精湛医术济世活人,“富贵者无所取,贫窭者反多所给”,德行广为传颂。在这样一位明师的熏陶下,张志纯不仅精研道法,更涵养了悲天悯人的情怀与兼容并蓄的学识。他天赋卓绝,进步神速,短短数年间便“道价腾满齐鲁间”,声名远播,甚至连那些拥兵自重的汉人世侯军阀,见到这位清瘦的道人,也“无不屈膝”以示敬重,其个人魅力与影响力可见一斑。
拂衣谢紫袍
一心系岱宗
张志纯的才干,很快引起了坐镇山东的东平行台、实力派人物严实(谥号武惠)的注意。为教化地方、稳定人心,严实力邀张志纯出任东平府(今山东东平)核心道观万寿宫的副住持,佐助高道范圆曦。张志纯到任后,展现出卓越的管理才能,将宫观治理得“废者兴,缺者完”,焕然一新。朝廷因其功绩,特赐“崇真保德大师”尊号及紫袍金襕,荣宠备至。
然而,面对这常人梦寐以求的世俗荣华,张志纯却做出了惊人之举——“慨然拂衣,复还布山之旧隐”。他毫不留恋地辞去职务,脱下御赐紫袍,重返清修旧地。这一举动,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他淡泊名利、恪守本真的高洁道心。文坛巨擘元好问深为钦佩,特作《送天倪子归布山》一诗相赠:太白诗笔布山头,布袜青鞋欠一游。拟欲高人参药境,却嫌凡骨比丹丘。云间茅屋鸡犬静,物外烟霞风露秋。后日天门重登览,蜕仙崖下幸迟留。诗中“后日天门重登览”之句,竟似一语成谶。
张志纯与泰山的宿命,远未终结。他归隐不久,严实便再次送来一封言辞恳切的信函。此次,目标更为宏大:全面修复因战乱而“百不一存”的泰山祠宇宫观。严实在信中痛陈文化浩劫,并承诺倾其所有,承担一切工料费用,只恳请张志纯以其德望与才干总领此事。起初,张志纯以“一空山食菜道人”自谦推辞,但经不住严实再三恳请,更感于修复泰山文脉的重大责任,最终郑重承诺:“遂诺之。”
据学者考证,张志纯再度出山,全面主持泰山修复工程,约在蒙古太宗六年(1234年)到八年(1236年)之间。自此,他后半生近四十年的光阴,便与泰山的每一块砖石、每一座殿阁紧密相连。这项工程,并非简单的修补,而是在废墟之上,对整个泰山文化景观体系进行的一次系统性重建。
绝顶造天阙
匠心铸永恒
在张志纯主持的浩繁工程中,最为后世称颂、最具划时代意义的杰作,无疑是南天门的创建。此举堪称“破天荒”(杜仁杰语),是将文化想象化为建筑奇观的神来之笔。
元代以前,岱顶之“天门”仅是一个名为“天门关”的天然险隘。东汉记载描述其险:“仰视天门,辽如从穴中视天……磨胸捏石,扪天之难也。”张志纯以其宏大的气魄与精妙的构思,决定在这“去天咫尺”之处,营建一座实体天门,让攀登的艰辛与精神的升华,在此获得一个庄严的仪式性终点。
那么,为何此门定名为“南天门”?这既有地理方位的实指,更有深厚的文化意涵。从泰山主体登山轴线来看,自岱庙、一天门、中天门而上,主神道基本呈南北方向延伸,此门位于岱顶的南侧,是登山者从南面抵达极顶的最后一道关隘,故称“南天门”。更重要的是,在中国传统文化与宇宙观中,“南”为阳、为正向、为尊位(如“面南而王”)。泰山是帝王祭天、沟通天地的圣地,其巅峰之门朝向南方(即向阳、向正面),命名为“南天门”,正契合其作为天人交通之神圣枢纽的地位,象征着由人间(南向的阳面)踏入天界的神圣转折点。
工程之艰巨,今人难以想象。在尚无任何机械助力的时代,所有巨木、石材、砖瓦,全赖挑夫们以血肉之躯,沿着近乎垂直的“十八盘”天梯,一步步挪移至海拔1460余米的绝顶。作为总规划师与总监理,张志纯并非颐指气使,而是“寝处衣食,与役夫等”,与工匠同吃同住,共历寒暑。正是这种身先士卒的精神,凝聚了人心,历经近三载艰辛,终于在中统五年(1264年),使这座巍峨天阙傲然屹立于云霄之上。
落成的南天门,如泰山龙虎之首,俯仰天地。明、清多次重修,新中国成立后翻修两次,2003年第三次翻修,均遵循了“修旧如旧”的原则,保持了原创风貌。南天门阁楼分上下两层。下层为门洞,条石垒砌,券石起拱,顶铺条石,四周冰盘式出檐,东西总长9.7米,南北进深6.3米,高4.7米,拱形门洞宽3.7米,高3.3米,门楣镶贴金石匾额“南天门”三个大字,门洞正面两侧石柱上楹联为:“门辟九霄仰步三天胜迹,阶崇万级俯临千峰奇观。”上层为摩空阁,面阔三间,东西长8.4米,进深5.2米,通高5.3米,二柱五檩五架梁,重梁起架,黄琉璃瓦卷棚重檐歇山顶,正间南向开拱形门,两次间各开一窗,今门楣有白地贴金石匾额“摩天阁”,为冯玉祥将军部下王易门丹书。
南天门绝非孤立的建筑,其伟大价值在于多重意义的融合。它精准地嵌合于飞龙岩与翔凤岭之间的天然垭口,人工的巧思与天工的险峻浑然天成,是“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这一中国传统美学理想的极致体现。南天门的实体化,为中华民族“登泰山而小天下”“通于天听”的古老集体心理,提供了一个可抵达、可触摸的崇高坐标。穿越此门,便完成了从凡俗到圣境的升华,李白诗中“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的旷达意境,由此有了真实的承载。
清誉满天下
风骨照古今
张志纯的魅力,远不止于其恢弘的事功。他是一位立体的、丰满的得道高人,其学识、品行与情怀,共同绘就了一代宗师的动人肖像。
他学识渊博,贯通三教。好友杜仁杰盛赞他“问无不知,叩无不应”。他深研儒家经典,奠定文化根基;精通道家义理,修为深厚;更兼精通医术,终生以医济世,践行道教“功行两全”的教义。其工程组织中所展现出的卓越管理、规划与建筑学知识,则体现了非凡的实践智慧。
他品行高洁,返璞归真。虽享殊荣,却始终“草其冠,葛其衣”,生活清简如苦行头陀。杜仁杰描绘其画像:“其形鹤,其息龟”,一副仙风道骨。大臣徐世隆赞他“形虽赢,于道则肥;性虽介,于物则齐”。在乡里民间,他更被亲切地呼为“邋遢张”或“颠仙”,这些昵称背后,是百姓对他不拘形迹、真率自然人格的由衷喜爱。
他亦富文采,诗心隽永。虽存诗不多,但如《题桃花峪》“流水来天洞,人间一脉通。桃源知不远,浮出落花红”等作,清新空灵,意境悠远。其临终《遗世偈颂》:“脱下娘生皮袋,此际乐然轻快。百尺竿头进步,蓬玄洞府去来。”更是以超凡的豁达,注解了生死之道,尽显宗师风范。
约在至元二十七年(1290年),张志纯羽化,享遐龄约九十六岁。乡人感念其德,不久便建“颠仙祠”以祀,香火寄托着永恒的怀念。
纵观张志纯一生,其历史贡献已远溢于道教之外,升华为对泰山乃至中华文明的一次关键性续脉。
他主持的三大核心工程——创修南天门、扩建玉女祠、重建岱庙主殿,深刻塑造了此后七百余年泰山的基本空间意象与精神符号体系。南天门成为攀登精神的永恒象征;玉女祠的壮大直接催化了碧霞元君信仰的勃兴;岱庙的重修巩固了其国家祭祀圣地的正统地位。可以说今日泰山的风骨,由他奠定。
如今,当人们喘息着攀过“紧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又十八”十八盘最后一级盘道,仰首望见南天门那庄严的轮廓在云雾中显现时,所感受到的,不仅是对古人技艺的惊叹,更是与一段厚重历史的对话,一种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那道门,是物理的关口,也是心灵的象征。而赋予这道门以灵魂的,正是那位号“天倪子”的布衣道人——张志纯。他以近乎殉道者的虔诚、文人式的审美、实干家的坚韧,在王朝更迭的废墟上,重建了一座文化的泰山。他不仅是天门与宫观的建造者,更是文明暗夜中,一位坚定的守夜人与传灯人。他的名字与故事,已如泰山之石,不朽而永在。
栏目策划/编辑 马纯潇